13、牵手 谢谢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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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发生在周一早上升旗仪式之后。
全校师生在操场上排成方阵，初冬的风从北边吹过来，灌进每个人的校服领口，冷得人直缩脖子。裴桉廿站在班级队列的中间位置，前面是周棉，后面是楚凡。她的右耳纱布昨天拆了，章医生检查后说恢复得不错，但还要继续注意，不能进水，不能用力擤鼻涕，不能剧烈运动。她把这些注意事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升旗仪式结束后，人群开始散开，像退潮的海水一样往教学楼方向涌。裴桉廿跟着人流往前走，走到操场边缘的时候，听到身后有人叫她。她听得很清楚，因为右耳的听力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比左耳还好一些，有时候她自己都觉得不习惯，清楚到让她有点害怕。
她转过身，看到楚仟珩站在人群里，手里拿着纪律部的检查本，深蓝色的封皮在阳光下反着光。周围的人都穿着一样的校服，但楚仟珩站在里面还是很显眼，不是因为她比别人高，是因为她站得比别人直，像一棵长在灌木丛里的白杨树，不管周围多乱，她都是直的。
“中午一起吃饭。”楚仟珩说。
裴桉廿点了一下头，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她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窃窃私语。
“楚仟珩最近怎么老跟裴桉廿在一起？她不是跟那个转学生一对吗？”
“什么转学生，那是她初中同学，从国外回来的。不过听说她俩以前……”
“那裴桉廿算怎么回事？第三者？”
裴桉廿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跟平时一样低着头，把右耳用头发遮住。
周棉从后面赶上来，挽住她的胳膊，压低声音说：“别理她们，那些人就是闲的，天天没事干就知道嚼舌根。”
裴桉廿没说话。她知道周棉是好意，但有些话不是说一句“别理”就能不在意的。那些话像虫子一样钻进她的耳朵里，在脑子里爬来爬去，爬得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裴桉廿去上厕所，在走廊上碰到了张远。他靠在墙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跟旁边几个男生说着什么，看到她走过来，几个人同时闭上了嘴，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裴桉廿，听说你跟楚仟珩在一起了？”张远的声音很大。
裴桉廿停下来，看着他，没有回答。她的心跳得很快，能听到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呼呼的，像风。
“问你话呢。”张远把烟叼在嘴里，痞里痞气地问。
“跟你有什么关系？”裴桉廿说。
张远大概是没想到裴桉廿会这么回答。在他的印象里，裴桉廿是一个被人欺负了也不敢吭声的人，一个低着头走路、说话像蚊子叫的人，一个可以被随意嘲笑、随意捉弄的人。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裴桉廿，虽然脸很红，虽然手在抖，但眼睛是直的，没有躲闪，就那么看着他，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我就随便问问，你急什么。”张远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笑了一下，很难看。
裴桉廿没再理他，从他旁边走过去，走进厕所，关上门，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她的手还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紧张，因为她从来没有用那种语气跟任何人说过话。她从小就是一个不会吵架的人，不是不想吵，是不会，话到嘴边就变成了眼泪，眼泪一流出来就输了。
但今天她没有哭。
她蹲了一会儿，等手不抖了，站起来，洗了把脸，对着镜子把头发整理好。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点白，嘴唇有点干，但眼睛是亮的。她都有点不认识自己了。
中午吃饭，楚仟珩占了一个角落的位置，打了两份饭。裴桉廿在她对面坐下来，看着那两份饭，不知道哪份是给她的。
“那份是你的。”楚仟珩说，把那份饭推过来，“没给你打土豆丝。”
裴桉廿确实不吃土豆。她从来没跟楚仟珩说过这件事，但楚仟珩就是知道，就像她知道她喜欢喝甜豆浆、喜欢吃青菜香菇包子一样。这些细节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拼在一起，拼出一个她从来没见过的自己——一个被人关注着、被人记住着、被人放在心上的人。
“楚仟珩。”裴桉廿拿起筷子，但没有吃。
“嗯。”
“有人问我们是不是在一起了。”
楚仟珩正在吃饭，筷子停在半空中，停了两秒，然后继续夹菜，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才开口说话。
“你怎么说的？”
“我说跟你有什么关系。”
楚仟珩看了她一眼，嘴角勾了一下。像冰面在春天到来时裂开的缝隙，一条接一条，越来越多。
“你笑什么？”裴桉廿问。
“笑你。”楚仟珩说，“你以前连话都不敢跟人说，现在敢怼张远了。”
裴桉廿没想到楚仟珩知道这件事，她以为走廊上那段对话只有她和张远那几个人听到了。
“你怎么知道的？”
“食堂里都在传。”楚仟珩说，“说裴桉廿今天把张远怼了，说他多管闲事。”
裴桉廿低下头，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番茄，番茄被戳破了，汁水流出来，渗进米饭里，把白色的米粒染成了橘红色。她的心跳得很快，但不是因为害怕，是一种她说不清楚的感觉，像是紧张，又像是兴奋，像是做了坏事怕被抓住，又像是做了好事想被人知道。
“楚仟珩，我想跟你说一件事。”她放下筷子，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
“说。”
“我不想偷偷摸摸的。”
楚仟珩也放下了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裴桉廿。食堂里的人越来越多了，声音越来越吵，但在她们坐的这个角落，空气是静止的，时间也是静止的，好像整个世界都在等裴桉廿把话说完。
“你是什么意思？”楚仟珩问。
“我的意思是，如果有人问我们是不是在一起了，我不想说跟你有什么关系。”裴桉廿抬起头，看着楚仟珩的眼睛，那双黑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深，“我想说是。”
楚仟珩没有说话。她坐在那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食堂里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她没有应，目光一直落在裴桉廿脸上。
“你想好了？”楚仟珩问。
“想好了。”
“你不怕被人说？”
“怕。”裴桉廿说，“但我更怕你被人说的时候，我只能站在旁边假装跟你没关系。”
楚仟珩盯着她看了很久。
“好。”楚仟珩说。
那天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课，女生在操场上练排球。裴桉廿不会打排球，每次垫球都垫歪，球飞出去老远，她就得跑过去捡。跑了四五趟之后她累了，弯着腰撑着膝盖喘气。
楚仟珩从操场另一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两个排球，一个是她的，一个是裴桉廿的。她把裴桉廿的那个球递过去，裴桉廿接了过来。两个人的手碰在了一起。
操场上很多人看到了。
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裴桉廿听到了，但她没有低头，也没有用头发遮耳朵。她就那么站在那里，手里抱着排球，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右耳的伤口露在外面，还没有完全愈合，有一道浅浅的红色疤痕，从耳廓一直延伸到耳垂，像一条细细的河流。
楚仟珩看了她一眼，伸出手，把她的头发拢到耳后，看了一眼她的耳朵。裴桉廿知道，这是楚仟珩第一次以自己的名义在这么多人的面前碰她。
操场上的窃窃私语声更大了。
裴桉廿听到有人在说“你看你看”，有人在说“天哪”，有人在说“我就说吧”。那些话像风一样从她耳边吹过去。她在意的是楚仟珩的手，那只手从她耳后收回去的时候，指尖在她耳垂上停了一下，轻轻地按了一下，然后才离开。
“你的耳朵好了。”
“嗯，好了。”
“还臭吗？”
她没想到楚仟珩会在这种时候问这个问题，在操场上，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问她的耳朵还臭不臭。这个问题太楚仟珩了，太直接了，太不管不顾了，太让人想笑了。
“不臭了。”裴桉廿说，声音笑得有点抖，“你闻不到吗？”
“闻得到。”楚仟珩说，“没有味道了。”
下课的时候，裴桉廿和楚仟珩一起走回教学楼。她们走在操场边的林荫道上，梧桐树的叶子还在往下掉，铺了一地金黄。
秦渡站在教学楼门口。他穿着校服，手里拿着一本书，看起来像是在等人。看到她们走过来，他合上书，看着楚仟珩。
“楚仟珩，恭喜你。”秦渡说。
楚仟珩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说的是真的。”秦渡笑了一下，“你值得。”
楚仟珩点了一下头，从他身边走过去。裴桉廿跟在她后面。
“裴桉廿。”
她停下来。
“对她好一点。”秦渡在她耳边留下了一句话。
走廊上有很多人。高一的学生刚下课，从各个教室涌出来，把走廊挤得水泄不通。裴桉廿和楚仟珩一前一后地走着，中间隔了大概半米的距离。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人更多了，裴桉廿被人流挤了一下，身体往旁边歪，楚仟珩伸出手，拉住了她的手腕，把她拉到自己身边。
楚仟珩的手很暖，手指扣在裴桉廿的手腕上，能感觉到脉搏在跳动，像一只受惊的小鸟在扑腾翅膀。
周围的人都在看。
裴桉廿没有挣开，楚仟珩也没有松开。
她们就那么手拉着手，穿过人群，走上楼梯，走过走廊，走进教室。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不是真的没有声音，是所有人同时停止了说话，停止了动作，停止了呼吸，像被人按了暂停键。然后八卦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整个教室淹没了。
裴桉廿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楚仟珩也坐下来，两个人像平时一样翻开课本，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裴桉廿的手腕上还留着楚仟珩手指的触感，那五个指印像五道烙印，烫在她的皮肤上，烫进她的骨头里。
周棉从前排转过头来，对裴桉廿竖了个大拇指，笑得眼睛弯弯的：“姐妹加油！娘家人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记得给我留主桌！”
还给了个wink。
裴桉廿无语。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老赵走进教室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他站在讲台上，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裴桉廿和楚仟珩身上。
“最近有一些关于我们班同学的传言。”老赵说，“我不想点名，也不想追究。我只想说一句，你们现在是学生，主要的任务是学习。其他的事情，等毕业了再说。”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裴桉廿低着头，手指在课本的边缘来回摩挲，纸页被她摸得起了毛边。她不敢看班主任，也不敢看楚仟珩，她怕自己一看就会哭出来，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她不再是一个人了，她做什么都会被看到，被议论，被评判。她的喜欢不再是她一个人的秘密，而是被摊在所有人面前的一张试卷，等着被打分，被评判，被说对还是错。
下课铃响的时候，裴桉廿收拾东西准备走。楚仟珩叫住她。
“裴桉廿。”
她停下来。
“班主任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我没有。”
“你自己信吗？”楚仟珩站起来，把书包挂在肩上。
裴桉廿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鞋带松了，她蹲下来系，系得很慢，系了两遍才系好。
“楚仟珩。”她蹲在地上，没有站起来。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我说了是。”裴桉廿的声音很小，“如果我说跟你没关系，就不会有今天这些事。”
楚仟珩在她面前蹲下来，两个人面对面蹲着，像两只蹲在墙角的小动物。楚仟珩伸出手，把裴桉廿低着的头抬起来，手指托着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
“裴桉廿，我这个人很少做决定，但做了就不会后悔。”楚仟珩说，“你也是。”
裴桉廿看着那双黑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退缩，只有一种很笃定的光，像黑夜里的灯塔，不管风浪多大，它都在那里，亮着，不会灭。
她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把书包背好。
“走吧。”她说。
“去哪？”
“去吃饭。”裴桉廿说，“我饿了。”
楚仟珩也站起来，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室。走廊上的灯昏黄，光照在地上，映着两人相扣的手。
不是拉手腕，不是拉衣角，是十指相扣的握。
跟上次在手术室门口勾小指不一样，那次是承诺，这次是确认。承诺是说我会等你，确认是说我已经在了。
走廊上有人看到了，有人停下了脚步，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拿出了手机。
裴桉廿看到了那些目光，听到了那些声音，但她没有低头，也没有把手抽出来。她抬起头，看着前方，走过那些目光，走过那些声音，走过那些八卦，走过那些指指点点。她的手在楚仟珩的手里，楚仟珩的手很暖，她的整个人都跟着暖了起来，从手指一直暖到心脏，从心脏一直暖到眼眶。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裴桉廿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楚仟珩也停下来。
“楚仟珩，我想跟你说一句话。”
“说。”
裴桉廿转过身，面对着楚仟珩，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了三个字。
不是“我爱你”，不是“我喜欢你”，是另外三个字。
“谢谢你。”
楚仟珩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在碎掉的地方长出来。那个表情裴桉廿在公园的桥上见过一次，那时候楚仟珩说“我不值得”，现在她什么都没说，但裴桉廿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说谢谢的人应该是我。
但她没有说出口，因为她跟裴桉廿不一样，有些话她能写在纸上，却说不出口。而裴桉廿正好相反，她写不出来，但她敢说。
两个人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走进暮色里。天边还剩最后一抹光，橘红色的，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暖色调。路灯还没亮，校园笼罩在一种介于白天和黑夜之间的暧昧光线里，所有的东西都看得清，又看不太清，像隔了一层薄纱。
裴桉廿抬头看着那片橘红色的天空，忽然觉得很平静。不是那种因为什么都不在乎而获得的平静，是那种因为知道自己在乎的东西也在乎自己而获得的平静。这种平静她从来没有体验过，像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往下看，风很大，但她知道自己不会掉下去，因为有一个人站在她旁边，那个人不会让她掉下去。
她想，这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吧。不是心跳加速，不是手心出汗，不是那些写在小说里的轰轰烈烈，而是一种很安静的确定，确定自己不是一个人，确定自己被人放在心上，确定自己无论做什么，都有一个人在看着她，在等她回来。
裴桉廿握紧了楚仟珩的手，楚仟珩也握紧了她。
两个人在暮色里走着，手牵着手，谁都没有说话。
但什么都不用说，因为该说的已经说完了，剩下的，是以后要用一辈子来说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牵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