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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丢掉奶茶 去看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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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桉廿慢吞吞地走到校门口。
楚仟珩靠在门柱上,手里拿着一杯豆浆,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今天没穿校服,换了件黑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圆领T恤,领口露出一截锁骨。头发扎成了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衬得下颌线条更加分明。
裴桉廿走过去,她今天特意穿了一件新买的浅蓝色卫衣,昨天晚上在宿舍试了好几件才决定的。舍友问她是不是要去约会,她说去医院。
“给你的。”楚仟珩把豆浆递过来,还是温的。
“谢谢。”裴桉廿接过来,抿了一口。今天的是原味的,不甜。她偷偷看了一眼楚仟珩,对方正在拦出租车,表情很冷。
上了车,两个人并排坐在后座。楚仟珩报了一个医院的名字,裴桉廿坐在她旁边,中间隔了一个书包。
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轰鸣声和收音机里断断续续的音乐。裴桉廿转头看着窗外,城市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跑。她很少出学校,也很少坐出租车,这种被封闭在移动空间里的感觉让她有点不安。
车过一个减速带的时候颠了一下,裴桉廿的身体往旁边歪过去,肩膀撞到了楚仟珩的手臂。
“对不起。”她赶紧坐正。
楚仟珩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隔在中间的书包拿起来放到自己腿上。
这样就没有东西挡着了。
裴桉廿的手指攥紧了豆浆杯。她能感觉到楚仟珩手臂传来的体温,隔着两层衣服的布料,不烫,但很清晰。
到了医院,楚仟珩带她挂了耳鼻喉科。诊室在三楼,走廊里坐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裴桉廿找了个角落坐下,楚仟珩站在她旁边,拿着挂号单在看。
“仟珩?你怎么来了?”一个穿白大褂的女医生从诊室探出头来,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
“章姨。”楚仟珩走过去,“这是我同学,裴桉廿。”
被楚仟珩叫作章姨的医生看了裴桉廿一眼,目光里带着职业性的温和。她招了招手:“进来吧。”
诊室不大,一张桌子一张检查床,墙上挂着耳朵的结构图。裴桉廿在椅子上坐下来,章医生戴上额镜,凑近她的右耳。
“多久了?”章医生问。
“小学开始就有了。”裴桉廿说,“反反复复的。”
章医生用耳镜检查了一会儿,眉头皱了起来。她换了几个角度,然后退后一步摘掉额镜。
“慢性化脓性中耳炎,鼓膜有穿孔。”她的语气很平,“之前都用过什么药?”
裴桉廿把用过的药名报了一遍,章医生一边听一边在病历本上写。
“氧氟沙星的效果怎么样?”
“刚开始有用,后来就不行了。”
林医生放下笔,看着裴桉廿:“你这个情况,保守治疗可能效果有限。我建议做个颞骨CT,看看中耳腔和乳突的情况。”
裴桉廿的心往下沉了沉。CT,听起来很严重。
“如果CT结果不好呢?”楚仟珩站在旁边问。
林医生看了她一眼,斟酌了一下措辞:“如果骨质有破坏,可能需要手术。”
手术两个字像一根针扎进裴桉廿的耳朵里。她的手指抠着椅子扶手,指甲嵌进扶手的缝隙里。
“什么手术?”她问,声音有点抖。
“鼓室成形术,把穿孔的鼓膜补上,清理中耳腔里的病变组织。”林医生说,“不算大手术,但需要住院。”
裴桉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裤子上沾了一点豆浆,颜色很淡,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先做CT吧。”林医生开了单子递给楚仟珩,“做完来找我。”
从诊室出来,裴桉廿没说话,跟在楚仟珩后面,看着她的马尾在肩胛骨的位置轻轻晃动。
CT室在另一栋楼,要穿过一个露天连廊。今天是阴天,风很大,吹得裴桉廿的头发往脸上糊。
“怕吗?”楚仟珩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她。
裴桉廿也停下来,两个人隔了两步的距离。风把楚仟珩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抬手别到耳后,动作很自然。
“怕。”裴桉廿说,“但不是怕手术。”
“怕什么?”
裴桉廿咬了咬嘴唇。她想说怕花钱,怕麻烦别人,怕做完手术也没用。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摇了摇头。
楚仟珩看了她几秒,忽然伸出手,把裴桉廿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
裴桉廿的呼吸停了。
楚仟珩的手指从她的发丝间穿过去,指腹擦过耳廓,带起一阵酥麻。
裴桉廿站在原地,心脏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右耳被楚仟珩碰过的地方在发烫,她甚至忘了耳朵本身的疼痛。
她跟上去的时候,腿有点软。
CT做完了,结果要等一个小时。楚仟珩带裴桉廿去医院旁边的快餐店吃东西。店里人不多,她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楚仟珩点了两份套餐,裴桉廿没什么胃口,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多吃点。”楚仟珩把自己盘子里的鸡腿夹到她碗里,“你太瘦了。”
裴桉廿看着那个鸡腿,油亮亮的,冒着热气。她拿起鸡腿咬了一口,肉质很嫩,味道不错,但她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楚仟珩。”她放下鸡腿,擦了擦手。
“嗯。”
“如果要做手术的话,你能不能不要告诉别人?”
楚仟珩抬起头看她:“为什么?”
“我不想让别人知道。”裴桉廿说,“不想让别人觉得我很可怜。”
楚仟珩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她。餐厅的灯光照在她脸上,裴桉廿发现她的睫毛很长,很好看。
“你不可怜。”楚仟珩说,“你只是生病了,生病了就该治。这跟可怜不可怜没关系。”
裴桉廿想说不是这样的,在别人眼里她就是可怜。一个耳朵流臭水的女生,没有朋友,不敢跟人说话,每天把自己缩成一团躲在角落里。这不可怜什么才叫可怜?
但她依然只是点了点头,把鸡腿吃完了。
一个小时后,她们回到医院取了CT报告。章医生把片子插在观片灯上,裴桉廿看不懂那些黑白影像,但她能感觉到章医生的表情比之前更严肃了。
“乳突气房有软组织影,听小骨可能有破坏。”章医生指着片子上的某个位置,“裴桉廿,我建议你尽快手术。”
裴桉廿的脑子里嗡嗡的。她听见了“手术”两个字,也听见了“尽快”,但中间那些话像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的。
“费用大概多少?”她问。
章医生看了她一眼,报了一个数字。
裴桉廿的脸白了一度。那个数字比她一个学期的生活费还要多。她妈妈在工厂上班,一个月工资才三千多,还要养她。
“可以用医保。”林医生补充道,“报销之后自费部分大概……”
又报了一个数字。
还是很多。
“我知道了。”裴桉廿站起来,“谢谢您,我回去跟我妈商量一下。”
楚仟珩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但从医院出来之后,她忽然拉住裴桉廿的书包带子,把人拽住了。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她说。
裴桉廿转过身看她,睫毛轻颤,但没哭。她回答:“不用了。”
“裴桉廿……”
“我说不用。”裴桉廿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楚仟珩,你又不是我的谁,你凭什么帮我出钱?”
楚仟珩看着她,眼睛里的光暗了暗。
裴桉廿后悔了。她看见楚仟珩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对不起。”裴桉廿低下头,“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楚仟珩把手插进裤兜里,“但你的事,你自己决定。”
回去的出租车上,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裴桉廿靠着车窗,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她用手背擦掉,又掉,再擦,还是掉。最后她放弃了,任由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卫衣上。
楚仟珩坐在另一边,全程看着窗外,没有转头看她一眼。
到了校门口,裴桉廿下车的时候说了一声谢谢,楚仟珩点了一下头,两个人就分开了,一个往教学楼走,一个往校门外走。
裴桉廿走出去几步,忽然想起来,楚仟珩不住校,她今天陪自己去医院,连学校都没回,现在应该是要回家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楚仟珩的背影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人流里。
那天晚上,裴桉廿给她妈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那边很吵,有机器轰鸣的声音。
“妈。”裴桉廿握着手机站在走廊上,睌风吹得她有点冷。
“怎么了?没钱了?”她妈的声音很大,要盖过机器的声音。
“不是。我耳朵……医生说要做手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机器的声音变小了。
“多少钱?”
裴桉廿报了数字。
又沉默了。这次的沉默更长,裴桉廿甚至以为电话断了。
“妈?”
“听到了。”她妈的声音有点哑,“这个月工资还没发,发了给你打过去。你先跟医生说说,能不能拖一拖?”
她说好,然后挂了电话。
回到宿舍,舍友们都睡了。她拿起手机,看见楚仟珩发了一条朋友圈,只有一张图片,是一片黑色的天空,没有配文。
发布时间是三分钟前。
裴桉廿盯着那张图片看了很久,然后点开楚仟珩的头像,进了聊天界面。上一条消息还是昨天的“好”,再上一条是楚仟珩发的那句“明天上午没课,我约了医生,八点半校门口见”。
她打了一行字:“今天的事,对不起。”
过了大概五分钟,手机震了。
“不用道歉。你没说错什么。”
裴桉廿看着这条消息,眸底又氤氲了。她咬住被角,没让自己哭出声。
又震了一下。
“手术的事,你再考虑考虑。如果需要帮忙,随时跟我说。”
裴桉廿把手机贴在胸口,感觉到它在震动,像心跳。
翌月早上,裴桉廿发现桌面上放着一个信封。
白色的,没有署名。
她拆开,里面是一张银行卡,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迹她很熟悉。
“密码是你生日。钱不多,先拿去用。不用还。”
裴桉廿拿着那张银行卡,手指在发抖。她转过头看旁边的位置,楚仟珩不在,书包也不在,桌面上什么都没有。
楚凡从后面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东西,又缩回去了,什么都没说。
裴桉廿把银行卡装进口袋,低下头,把脸埋在胳膊里。
她哭得很安静。
第二节课上课铃响的时候,楚仟珩还没来。班主任走进教室,脸色不太好看。
“楚仟珩同学请了病假,今天的纪律由副班长代理。”
裴桉廿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病假?她昨天还好好的,怎么就病了?
她给楚仟珩发了条消息:“你生病了?”
没有回复。
她又发了一条:“严重吗?”
还是没有回复。
一整天,裴桉廿都心不在焉。她盯着旁边的空位,桌面上什么都没有,连那本写着她名字的笔记本都不在。她忽然发现,楚仟珩不在的时候,这个教室好像变了样,变得很空,很吵,很难待下去。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裴桉廿收拾东西准备走,楚凡从后面叫住她。
“裴桉廿。”
她转过身,楚凡站在座位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
“楚仟珩让我转告你,她没事,就是有点感冒。”楚凡说,“她还说,银行卡你收着,不用还。”
裴桉廿看着楚凡,忽然问了一句:“你真的是她妹?”
楚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裴桉廿觉得那个笑里面藏着什么东西。
“你觉得呢?”楚凡反问。
裴桉廿没回答。她背着书包走出教室,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看见秦渡靠在门柱上,手里拿着一杯奶茶。
他在等人。
裴桉廿听见秦渡叫她。
“裴桉廿。”
她停下来。
秦渡走过来,把那杯奶茶递给她:“帮个忙,把这个带给楚仟珩。”
裴桉廿看着那杯奶茶,杯身上写着“少冰三分糖”的标签。她没接。
“你自己不会给吗?”
秦渡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昨晚在走廊上的不一样,少了些漫不经心,多了些别的东西。
“她不见我。”秦渡说,“她连我消息都不回。”
裴桉廿心里咯噔了一下。楚仟珩不回她的消息,是不是也因为这个?
“你跟她说,那封信的事,我没跟任何人提过。”秦渡说,“让她放心。”
裴桉廿接过奶茶,点了一下头。
秦渡转身走了几步又回首:“对了,你跟她说,陆屿的事我知道了,让她别操心。”
陆屿?裴桉廿愣了一下,想问清楚,但秦渡已经走远了。
她拿着那杯奶茶站在校门口,奶茶杯壁上凝着水珠,凉凉的。她不知道楚仟珩家在哪里,也不知道该怎么把这杯奶茶给她。
手机忽然震了。
楚仟珩的消息。
“明天我回学校。”
裴桉廿盯着这六个字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
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又打了一行字:“秦渡让我带一杯奶茶给你。”
这次楚仟珩回得很快:“扔了。”
裴桉廿看着那两个字,笑得更厉害了。
她喝了一口奶茶。
少冰三分糖,淡淡的甜,带着一点点苦。
裴桉廿把奶茶喝完,把杯子扔进垃圾桶,擦了擦嘴。
她想,楚仟珩不要的东西,她捡起来喝掉了。
这算不算一种病?
比中耳炎还严重的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