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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被拒绝的好意   果然, ...

  •   果然,第二天早上他到教室的时候,桌上放着一份手写的检讨。

      字迹工整得不像话,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连标点符号都写得规规矩矩。全文一千0零三十七个字,比要求的多出了三十七个,开头是“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结尾是“我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今后一定严于律己,不再冲动行事”。

      中间的内容,温酌言扫了一眼——什么“一时冲动”“没有控制好情绪”“给班级抹黑了”“辜负了老师和家长的期望”之类的。这些话看起来很诚恳,但仔细一想,全是套话,放在任何一个人的检讨里都适用。

      但温酌言注意到一个细节。

      检讨里没有提到打架的原因。

      没有提到“作弊”,没有提到“妈”,没有提到任何可能让温酌言难堪的东西。屿亦舟把那段跳过去了,直接写了“因为言语冲突”这五个字,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太好”。

      温酌言把检讨折了两折,塞进书包里。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屿亦舟——那个人正在低头看书,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你什么时候写的?”温酌言问,声音不大。

      屿亦舟翻了一页书,语气随意得像在说昨晚吃了什么:“昨天晚上,写完作业之后。大概十一点多吧。”

      十一点多。温酌言想起自己昨天晚上十一点多在干什么——躺在那个灯坏了的小房间里,盯着天花板,等睡着。而屿亦舟在台灯下面,替他写一份跟自己毫无关系的检讨,一千多个字,字迹工整,逻辑清晰,连标点符号都一丝不苟。

      “谢谢。”温酌言说。这是他第二次对屿亦舟说谢谢,上一次是在冰沙店。

      屿亦舟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不客气。记得你欠我一个人情。”

      “什么人情?”

      “还没想好。先欠着。”

      温酌言看着他那副“我不急你可以慢慢还”的表情,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说不上来。他把书包拉链拉好,从桌肚里摸出课本,翻开,假装在看书。

      但他看不进去。

      不是因为课本难,而是因为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屿亦舟为什么要帮他?不是因为钱,不是因为人情,不是因为同桌之间的互帮互助。温酌言见过太多人了,他知道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好,通常只有两种原因:要么是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要么是觉得你可怜。

      屿亦舟是哪一种?或者,两者都是?

      他偏头看了一眼屿亦舟的侧脸。那个人正在做题,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响,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表情专注得像在解一道价值连城的谜题。

      温酌言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看着课本上密密麻麻的字。那些字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像一群不听话的蚂蚁,怎么都排不成整齐的队伍。

      他想,算了。不想了。

      反正想也想不明白。

      周五的课,乏善可陈。

      数学课讲月考卷子,老王指着最后一道大题说:“这道题全班只有一个人做对了,你们猜是谁?”

      全班异口同声:“屿亦舟——”

      老王愣了一下:“你们怎么知道?”

      程景举手:“老师,他考了七百一十六分,要是他都没做对,那这道题就是出错了。”

      老王被噎了一下,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你这个逻辑,虽然歪,但歪得有理。”

      英语课李老师又拿错书了,但这次她自己发现了,在讲台上翻了翻,说了一句“又拿错了”,然后若无其事地换了一本,全班也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物理课张老师讲牛顿第二定律,又举了那个小球从斜坡上滚下来的例子。常乐在下面对季言蹊说:“这个例子我从小听到大,都快背下来了。等我以后有儿子了,他上高中,我都能给他讲这道题。”季言蹊看了他一眼:“你先有女朋友再说。”常乐沉默了。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温酌言觉得有点不正常。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江清欢出现在三班后门口。

      她穿着一件粉色的卫衣,帽子上的兔耳朵竖起来,手里拿着一杯奶茶,咬着吸管,探头探脑地往里看。看见温酌言的时候,她眼睛一亮,朝他挥了挥手。

      温酌言收拾好书包,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来找你啊,”江清欢说,“你周末去你妈那边吗?”

      温酌言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不喜欢在走廊里讨论这件事,走廊里人来人往,随便一个人路过都能听见。但他也知道,江清欢不是故意的,她只是嘴快,想到什么说什么,没有恶意。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

      “那你什么时候走?今天还是明天早上?”

      “今天晚上。”

      “那你检讨写了吗?一千字呢,我听说的时候都替你头疼。”

      温酌言从书包里掏出那份检讨,在江清欢面前晃了晃。江清欢想伸手去拿,他把手缩回去了。

      “你写的?”江清欢狐疑地看着他,“你写字没这么好看。”

      “别人帮我写的。”

      “谁?”

      温酌言没有回答。他把检讨塞回书包,拉好拉链,把书包甩到肩上:“还有别的事吗?没事我走了。”

      “有有有,”江清欢拉住他的袖子,“你见到屿亦舟的时候,帮我跟他说一声,他昨天发我的那个表情包好好笑,我存了。”

      温酌言看着她,嘴角微微抽动:“你自己不会跟他说?”

      “我不好意思嘛,”江清欢晃了晃他的袖子,撒娇的语气,“你帮我说一下又不会怎么样。”

      “你自己说。”

      “小气。”江清欢松开他的袖子,撅了噘嘴,但很快就笑了,“算了算了,我自己说。你路上小心啊,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嗯。”

      温酌言转身走了。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江清欢还站在后门口,正低头看手机,大概是在给屿亦舟发消息。她的表情很专注,嘴角带着笑,像在跟一个很重要的人说话。

      温酌言转回头,下了楼梯。

      他走出校门的时候,天还亮着。五月底的傍晚,天暗得晚,六点钟的太阳还挂在天上,把整条街染成了橘红色。他往公交站走去,走了大概两百米,听见身后有人喊他的名字。

      “温酌言。”

      他停下来,回头。

      屿亦舟站在十步之外,校服敞开着,里面一件白色短袖,书包只背了一边的带子,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幅随手的速写,线条松弛但精准。

      “你怎么走这边?”温酌言问。屿亦舟家在西边,公交站在东边,方向完全相反。

      “送你。”屿亦舟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送我去哪儿?”

      “公交站。”

      温酌言看着他,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屿亦舟这个人,看起来温和好说话,但其实比谁都固执。他说要送你,就一定会送你,你说一百个“不用”都没用,他只会笑着说“顺路”,然后走一条完全不顺的路。

      两个人并肩往公交站走。谁都没说话,但沉默并不让人觉得尴尬,反而有一种奇怪的舒适感,像两条河流终于汇到了一起,不需要说话,水声就是最好的交流。

      公交站台上有几个人在等车,都是附近学校的学生,穿着不同颜色的校服,有人站着玩手机,有人蹲着吃烤肠,有人靠着站牌发呆。温酌言走到站台边,停下来,屿亦舟也停下来,站在他旁边。

      “几点能到?”屿亦舟问。

      “四十分钟。”

      “你妈来接你吗?”

      “她自己会开车吗?”屿亦舟又问。

      温酌言看了他一眼。屿亦舟的表情很平静,不像是刻意打探,更像是随口一问。但温酌言知道他不是随口一问——因为一个正常人不会在送别人去公交站的时候问“你妈会开车吗”,这个问题太具体了,具体到像是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人在确认。

      “不会。”温酌言说。他没有问屿亦舟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因为他大概能猜到——江清欢说的。江清欢那张嘴,什么都往外说,跟漏了底的袋子似的,你永远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把你的秘密抖出来。

      “那你怎么去?打车?”

      “公交。”

      “坐到哪一站?”

      “你不用知道。”温酌言的语气有点硬,但硬完之后又觉得有点过分。屿亦舟只是问了一句,没有恶意,他没必要把人家的话头掐断。

      屿亦舟没有被他的语气影响,依然挂着那副温和的表情:“行,我不问了。”

      公交车来了,

      温酌言上了车,刷了卡,走到最后一排坐下。他从车窗往外看,屿亦舟还站在站台上,双手插在口袋里,校服被晚风吹得微微飘起来。

      车开了,屿亦舟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蓝色小点,融进了暮色里。

      温酌言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像一个巨大的摇篮,把所有人都晃得昏昏欲睡。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和偶尔响起的报站声。温酌言没有睡着,他只是闭着眼睛,让黑暗把自己包裹起来。

      他在想一件事。

      屿亦舟说“送你”的时候,语气那么自然,自然到好像这是他的本能反应,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犹豫。就像大橘会在每天下午五点半出现在巷子里一样,是一种不需要理由的、固定的、近乎偏执的习惯。

      温酌言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成了别人的习惯。

      他不太习惯这件事。

      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因为不习惯。

      到站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

      温酌言下了车,站在路边,看着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开走,尾灯在暮色中拖出两道红色的光痕,像两条流血的伤口。

      他掏出手机,给妈妈发了一条消息:「我到了。」

      回复来得很快,快到像是早就打好了字在等他的消息:「好,你直接进来就行,门没锁。」

      “门没锁”,三个字,像一条自动回复。

      温酌言把手机塞进口袋,往小区走去。

      这个小区他来过很多次了,但每次来都像第一次来——他永远记不住哪栋楼是哪栋楼,因为所有的楼都长得一样,灰扑扑的墙面,防盗窗上挂满了晾晒的衣物,楼下的垃圾桶永远满着,旁边堆着几个黑色的垃圾袋,苍蝇在上面嗡嗡地飞。

      他找到了那栋楼,上了四楼,站在门口。

      门没有锁。他推门进去。

      客厅里的灯很亮,亮得他有点睁不开眼。电视机开着,正在播一档综艺节目,笑声罐头一阵一阵地响,像有人在不停地按同一个按钮。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四十多岁,微胖,穿着一件条纹Polo衫,手里拿着遥控器,正对着电视傻笑。旁边坐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抱着一个奥特曼玩偶,嘴里发出“biubiubiu”的声音,假装奥特曼在发射光线。

      男人听见门响,回过头来,看了温酌言一眼,笑了笑:“来了?”

      温酌言点了点头:“叔叔好。”

      这是他的继父。他认识这个人快三年了,但每次见面都要在心里默念一遍“他叫王建国,他不是我爸爸”,才能开口叫出“叔叔”两个字。不是因为不尊重,而是因为他怕自己哪天不小心叫错了,叫成“爸爸”,那场面会尴尬到他想把自己埋进土里。

      “妈妈在厨房,”王建国说,“饭马上好,你先去坐会儿。”

      温酌言又点了点头,往走廊尽头走去。

      那间小卧室在走廊的最里面,门把手是坏的,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拧开。他拧开门,走了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房间里很暗。

      窗帘是拉着的,但就算拉开也没什么用,因为窗户朝北,外面的光线本来就弱,再加上对面那栋楼离得太近,两栋楼之间只有不到两米的距离,像两条夹缝里生存的鱼,谁也看不见完整的天空。

      灯是坏的。上次来的时候就是坏的,上上次也是,上上上次也是。他妈妈每次都说“有空了修”,但这个“有空”就像他房间里的那盏灯一样,永远亮不起来。

      温酌言没有开灯——反正也开不了。他摸黑走到床边,把书包扔在床上,然后坐在床沿上,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一束白光切开黑暗,照在对面斑驳的墙壁上。墙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他上次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这次还在,只是颜色深了一些,像那只鸟飞累了,停在那里喘口气。

      他打开微信,看见屿亦舟发来了一条消息:「到了吗?」

      温酌言:「到了。」

      屿亦舟:「吃饭了吗?」

      温酌言看了一眼手机右上角的时间,六点四十五。他其实不饿,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屿亦舟会追问“为什么不饿”“你中午吃了什么”“你是不是又没有好好吃饭”,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打过来,他招架不住。

      温酌言:「还没。」

      屿亦舟:「那快去吃饭,别饿着。」

      温酌言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忽然觉得有点恍惚。他妈妈在家,继父在家,弟弟在家,但提醒他“别饿着”的人,是一个隔着几十公里、坐在手机屏幕后面、跟他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人。

      他把手机扣在床上,站起身,走出了房间。

      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炒蛋、凉拌黄瓜、一碗紫菜蛋花汤。菜色很丰富,比温酌言平时自己做的那些东西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来,多吃点排骨,”妈妈给他夹了一块,堆在他碗里,“你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温酌言低着头,扒了一口饭:“吃了。”

      “吃了还这么瘦?你看看你弟弟,白白胖胖的,多可爱。”

      温酌言看了一眼对面那个正在用勺子戳排骨的小男孩,确实白白胖胖的,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塞满了坚果的仓鼠。他收回目光,继续扒饭。

      王建国在饭桌上聊起了他的工作——他是做建材生意的,最近接了一个大单,忙得脚不沾地。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大,像在跟一个听力不好的人说话,每句话后面都要加一个“对不对”,好像在寻求认同,但又不需要你回答。

      “这个月生意不错,对不对?”

      “嗯。”妈妈应了一声。

      “下个月可能还要去趟外地,对不对?”

      “嗯。”

      “到时候你一个人带孩子,辛苦你了,对不对?”

      “嗯。”

      温酌言听着这些对话,觉得自己像在看一部跟自己毫无关系的电视剧。他是这部剧里的一个配角,台词只有“嗯”“好”“谢谢叔叔”这三句,出现的时间不超过五分钟,观众甚至不一定能记住他的名字。

      吃完饭,他帮妈妈收拾了碗筷,然后回到了那间暗室。

      他躺在床上,打开手机。手电筒还开着,白光打在天花板上,照出一道裂缝——和他在出租屋里看到的那道裂缝很像,只是更长、更宽,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他打开班级群,想看看大家在聊什么。

      群名改成了“三班周一升旗仪式蹲一个社死现场”。

      消息已经攒了上百条,他慢慢往上翻。

      程景:「你们说周一温酌言念检讨的时候会不会紧张?我上次念检讨腿都在抖」

      季言蹊:「你上次念检讨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你前一天打篮球把腿扭了」

      程景:「那也有紧张的因素在里面好不好!」

      贺淼淼:「话说赵鸣远也要念检讨吧?他们两个一起念,场面会不会很尴尬?」

      周书仪:「尴尬的是我们吧?站在下面听他们念检讨,又不能笑,憋着多难受」

      许若昀:「我已经准备好憋笑了,我连表情管理都想好了——嘴唇抿紧,眼睛看天,假装在想人生的意义」

      宋执玉:「你上次憋笑的时候打了一个嗝,全班都听见了」

      许若昀:「那是意外!这次不会了!」

      常乐:「我觉得温酌言不会紧张,他那种人,你让他当着全校的面念检讨,他大概跟念课文一样,面无表情,念完就走」

      许驰:「你说得好像你很了解他似的」

      常乐:「我跟他坐过前后桌,我还是有点发言权的吧」

      许驰:「你跟他坐前后桌的时候,你们说过几句话?」

      常乐:「...三句。」

      许驰:「三句你就了解他了?」

      常乐:「三句够了!有的人你跟他坐三年也说不了三句话!」

      温酌言看着这些消息,嘴角动了一下。常乐说得没错,他们坐前后桌的时候确实只说过三句话——“借过”“谢谢”“嗯”。但他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有些人不说话也能相处,有些人说再多话也处不来。

      他把群消息划过去,回到屿亦舟的对话框。

      屿亦舟发了一条消息,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盏台灯,白色的,造型很简单,圆形的灯罩,细长的支架,底座上有一个触摸式的开关。

      屿亦舟:「好看吗?」

      温酌言的手指停住了。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打了两个字:「好看。」

      屿亦舟:「送你的。」

      温酌言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来。

      温酌言:「不用。」

      屿亦舟:「你房间的灯不是坏了吗?」

      温酌言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屿亦舟怎么会知道他房间的灯坏了?他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从来没有跟屿亦舟说过这件事。他只跟江清欢提过一次,是在食堂吃饭的时候随口说的,原话大概是“我妈那边的房间灯坏了,一直没修,每次去都摸黑”。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说完就忘了。

      但屿亦舟没忘。或者说,江清欢没忘。

      温酌言心里有点烦躁。不是生江清欢的气,而是生自己的气——他发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好像没有什么东西是藏得住的。他的家庭、他的伤口、他的猫,每一件事都有人知道,每一件事都在被人讨论,像一本被人翻来翻去、永远合不上的书。

      温酌言:「不用,我能看清。」

      屿亦舟:「摸黑怎么看书写字?」

      温酌言:「我不写。」

      屿亦舟:「那你周末的作业怎么办?」

      温酌言沉默了。他确实有作业要写——数学卷子两张,英语阅读理解五篇,物理题若干。他本来打算明天白天趁客厅没人的时候写,但如果白天客厅一直有人,他就只能在那间暗室里摸黑写,或者不写。不写的结果是周一被老师骂,被老师骂的结果是心情不好,心情不好的结果是他可能会做出一些让自己后悔的事。

      但他不想接受屿亦舟的台灯。

      不是因为台灯不好,而是因为他已经欠了屿亦舟一份检讨。再欠一盏台灯,他不知道自己要用什么来还。他没有什么可以给屿亦舟的——他没有钱,没有成绩,没有社交资源,甚至连一个完整的家庭都没有。他是一个空壳子,里面什么都没有,如果有人对他好,他只会觉得心虚,因为他拿不出任何东西来回报。

      温酌言:「真的不用。我有手电筒。」

      屿亦舟:「手电筒能当台灯用?」

      温酌言:「能。我昨天晚上就是用手机手电筒看的书。」

      屿亦舟:「那多累。」

      温酌言:「我不怕累。」

      对方正在输入的状态闪了很久,像是在打一段很长的话,又删掉了,重新打,又删掉了。最后发过来的只有四个字:「你这个人。」

      温酌言看着这四个字,忽然有点想笑。他想象屿亦舟在手机那头的样子——眉头微皱,嘴唇抿着,手指在屏幕上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憋出这四个不痛不痒的字,像一只想抓鱼但够不着水面的猫,急得爪子在岸边划来划去。

      温酌言:「我怎么了?」

      屿亦舟:「你怎么这么难搞?」

      温酌言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小,但在那间漆黑的房间里,这个笑容像一盏突然亮起来的灯,虽然微弱,但足以照亮他半张脸。

      温酌言:「天生的。」

      屿亦舟:「行吧。那台灯我先留着,等你要的时候再给你。」

      温酌言:「我不会要的。」

      屿亦舟:「话别说太早。」

      温酌言:「那打个赌?」

      屿亦舟:「赌什么?」

      温酌言想了想,打了一行字:「赌我一个月之内不会找你要这盏台灯。赢了的话,你请我吃一个月的冰沙。输了的话,我请你吃一个月的冰沙。」

      屿亦舟:「你一个月零花钱多少?请得起吗?」

      温酌言:「请不起。所以我不会输。」

      屿亦舟发了一个笑哭的表情,然后又发了一条:「行,赌了。但我有个附加条件。」

      温酌言:「什么条件?」

      屿亦舟:「这一个月里,你不能故意为难自己。比如明明需要台灯但硬撑着不要,那种不算赢。」

      温酌言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屿亦舟好像总能看穿他。不是那种“我了解你”的炫耀式看穿,是那种“我知道你会怎么做但我希望你不要这么做”的、带着温度的看穿。像冬天里有人递给你一杯热水,不说“你冷了吧”,不说“快喝吧”,只说“拿着”,然后你握着那个杯子,发现自己的手确实很冷,但你不会觉得被冒犯,因为那个人递水的时候,没有看你发抖的手。

      温酌言:「知道了。」

      屿亦舟:「那就这么说定了。晚安,温酌言。」

      温酌言:「晚安。」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手电筒。房间重新陷入黑暗,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橘黄色的线。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盏台灯的样子——白色的,圆形的灯罩,细长的支架,底座上有一个触摸式的开关。它现在应该在屿亦舟的房间里,安静地待在某个角落,等着被使用,或者等着被送出去。

      他想象那盏灯亮起来的样子,暖黄色的光,不刺眼,照在书页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一种陌生的洗衣液的味道,不是他平时用的那种,大概是妈妈帮他换的。味道很淡,像某种花的香气,他说不上来是什么花,但闻着很安心。

      他想起屿亦舟说的那句“你不能故意为难自己”。

      他想,他好像一直在为难自己。不是故意的,是一种习惯,一种刻在骨头里的、改不掉的习惯。他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黑暗,习惯了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但屿亦舟的出现,让这个习惯开始松动,像一面年久失修的墙,被风吹了太久,砖缝之间已经开始出现裂痕。

      他不知道这面墙会不会倒。

      也不知道墙倒了之后,外面是什么。

      但他知道,有个人站在墙的另一边,手里拿着一盏台灯,在等他开口说“我要”。

      他把脸埋得更深了。

      窗外的路灯把窗帘照得透亮,像一层薄薄的糖纸,包裹着这间暗室。远处传来电视的声音,是那档综艺节目的笑声罐头,一阵一阵的,像海浪拍打着沙滩,近了又远了,远了又近了。

      温酌言听着那些声音,慢慢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走廊的两边有很多扇门,每一扇门都关着。他不知道哪扇门是他的,于是他推开了离他最近的那一扇。门里面是一间很小的房间,墙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房间的角落里,放着一盏白色的台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亮了整个房间。

      他走进去,坐在床边。

      台灯的光落在他手背上,把每一根手指都照得清清楚楚。他看着自己的手,忽然发现,这双手不是用来打架的,不是用来推开别人的,不是用来把自己和世界隔开的。

      这双手,是用来触碰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

      但在这个梦里,在这个被暖黄色灯光照亮的房间里,他觉得这个想法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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