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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给的更甜 天光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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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从灰蓝色过渡到浅金色,柳絮比昨天更多了,像谁把羽绒被拆了往天上撒,对此温酌言表示柳絮很讨厌,校门口卖煎饼的大叔手抖得比食堂大妈还厉害,鸡蛋液糊了一半在铁板上,急得赶早自习的学生直跺脚。
教室里,第一节课还没开始,已经闹成一锅粥。
程景蹲在椅子上啃包子,韭菜味飘了三排:“我跟你们说,昨天那个新来的,绝了。不是说他成绩好吗?昨天英语课那段课文读得跟听力原声似的,我差点以为广播没关。”
“人家那叫实力,”许驰扔过来一个纸团,正好砸程景脑门上,“你以为都跟你似的,二十六个字母都认不全?”
“你大爷的,老子好歹认得A到G!”
许若昀从前排转过头来,马尾辫甩得飞起:“别闹了别闹了,你们看见昨天温酌言怼英语老师那段没?我靠,我当时汗毛都竖起来了,那个场面,太死亡了。李老师脸都绿了。”
“活该,”贺淼淼对着小镜子涂唇膏,嘴巴张成O型,“谁让她拿错书的。不过温酌言也是,给台阶不下,非要往死里怼。”
宋执玉在旁边附和:“就是就是,你看屿亦舟多好,还帮他解围。结果呢?温酌言根本不领情,听说还骂他了?”
“真的假的?”周书仪凑过来,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骂什么了?”
“谁知道呢,反正不是什么好话。那种人,狗咬吕洞宾呗。”
教室后排,温酌言坐在座位上,音乐声开得很大,大到旁边人说话都隐约能听见节奏。他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鼓点,额角的创可贴换了个新的,贴着皮肤的那一圈已经开始翘边。
屿亦舟从后门进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瓶冰红茶。他把书包放下,看了一眼温酌言的侧脸,笑了笑,什么也没说,坐下来开始整理课本。
温酌言余光扫到那两瓶冰红茶,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确实渴了,嗓子干得像砂纸。
但他不好意思没开口。
屿亦舟拧开自己那瓶,喝了一口,瓶盖随手放在桌上。温酌言瞥见瓶盖内侧印着几个字,看不清,但那个配色他太熟悉了——冰红茶的“再来一瓶”,上个月小卖部老板贴了海报,买一瓶2块5,中了奖加一块钱就能换一瓶。
第一节是数学课,数学老师姓王,人称“老王”,口头禅是“这题不难”,然后写满一黑板的解题过程,让全班怀疑自己智商。他在黑板上画了个复杂的函数图像,粉笔头一扔:“来,谁来告诉我,这个函数的零点有几个?”
没人举手。老王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最后一排:“屿亦舟,你刚来,让大家见识见识南京的水平。”
屿亦舟站起来,扫了一眼黑板,声音不大但清晰:“三个。分别在负二到负一、零到一、二到三这三个区间。”
老王眼睛亮了:“说说思路。”
“先求导,然后...”
“行了行了,不用说了,”老王摆摆手,笑得像捡了钱,“坐下吧。你们看看人家,再看看你们自己,一个函数图像都看不明白,我教了二十年书,就没见过你们这届这么差的。”
底下响起一片哀嚎。
程景回头冲屿亦舟竖了个大拇指,用口型说:“牛逼。”
屿亦舟笑了笑。
数学课过半,老王讲得唾沫横飞,温酌言实在是渴得受不了了。他看了眼屿亦舟桌上那瓶没开封的冰红茶,又看了眼屿亦舟,张了张嘴,还是没开口。
他宁愿渴死,也不愿意欠人情。
下课铃一响,温酌言几乎是弹射起步,从兜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纸币——一张两块,一张五毛,凑起来正好两块五。他快步走出教室,穿过走廊,下楼梯,拐进一楼的小卖部。
小卖部老板姓刘,四十多岁,秃顶,常年穿一件灰色Polo衫,领口松垮得像抹布。他正低头看手机上的象棋,头都没抬:“要什么?”
“冰红茶。”温酌言把两块五拍在柜台上。
刘老板从冰柜里摸出一瓶递给他,收了钱,继续看棋。
温酌言拧开瓶盖,没急着喝,先翻过来看瓶盖内侧——
“再来一瓶”四个字,红底白字,清清楚楚。
他愣了一下,把瓶盖递给刘老板:“中了。”
刘老板这才抬头,接过瓶盖看了一眼说:“加一块钱,再给你一瓶。”
温酌言摸遍口袋,翻出一枚硬币,是昨天买包子找的。他把硬币放在柜台上,接过第二瓶冰红茶。
拧开。
再看。
“再来一瓶。”
温酌言:“......”
他拿着瓶盖,看着刘老板,表情复杂得像是看见了鬼。
刘老板也愣了,接过瓶盖确认了一下,狐疑地看了温酌言一眼:“你小子是不是踩狗屎了?这活动搞了三个月,头一回见连着中的。”
“还有这种运气?”温酌言自己都不信,又在口袋里翻了翻,掏出一枚五毛硬币和一张皱巴巴的五毛纸币——正好一块。他把钱递过去,接过第三瓶冰红茶。
这次他没急着拧,把三瓶冰红茶并排放在柜台上,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做什么重大决定。
拧开第三瓶。
瓶盖内侧,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吁——”刘老板长长地舒了口气,像是看了一出好戏,“行了,这回没中。三瓶喝得完吗你?”
温酌言没说话,把三瓶冰红茶全揣进校服怀里,校服被撑得鼓鼓囊囊的,像个怀了双胞胎的企鹅。他转身走出小卖部,走了两步又回来,从怀里掏出一瓶,拧开灌了一大口,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刘老板在后面喊:“下次中奖记得请客啊!”
温酌言头都没回,竖起中指晃了晃。
回到教室的时候,第二节课刚上完,课间有十五分钟。温酌言把三瓶冰红茶往桌上一放,“哐当”一声,吸引了周围几个人的目光。
程景探头一看:“卧槽,你抢小卖部了?”
“中奖中的。”温酌言难得心情好,嘴角微微上扬,把瓶盖排成一排,像展示战利品。
“三瓶?!”季言蹊凑过来,眼睛瞪得像铜铃,“你他妈连着中的?”
“两块钱,换了两瓶。”温酌言语气淡淡的,但那股得意劲儿藏都藏不住,像只叼了老鼠回来邀功的猫。
常乐也围过来了,一脸羡慕:“我靠,我买了三年的冰红茶,一次都没中过。你是不是开挂了?”
“运气好。”温酌言拧开第二瓶,喝了一口,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屿亦舟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他注意到温酌言说“运气好”的时候,整个人像被阳光晒化的冰棍,没了平时那股刺骨的冷。他甚至跟程景他们说了几句话——虽然还是爱答不理的语气,但至少没骂人。
第三节是英语课,昨天拿错书的李老师今天换了课本,进门的时候脸色还是不太好,但比昨天缓和了不少。她清了清嗓子:“昨天的事,是我拿错书了。对不起大家。”
全班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阵掌声。
李老师抬手压了压:“但是,”她加重了语气,“温酌言,你昨天的态度也有问题。老师拿错书你可以提醒,没必要当众让我下不来台。”
温酌言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笔,没说话,表情淡淡的。
“你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李老师看着他。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外机嗡嗡响。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温酌言身上,有期待的,有看戏的,有替他紧张的。
温酌言转笔的手停了,他抬起头,黑沉沉的眼睛看着讲台上的李老师:“我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你态度恶劣。”
“我态度恶劣,是因为您先拿我当反面教材。”温酌言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您让我背课文的时候,想的不是让我学习,是想让我出丑。我指出您的错误,不是在冒犯您,是在陈述事实。如果您觉得陈述事实就是态度恶劣,那您这个标准,我做不到。”
李老师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教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贺淼淼捂住嘴,对周书仪小声说:“完了完了,他死定了。”
屿亦舟看着温酌言的侧脸,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像一潭死水。他不是在吵架,他是在陈述——仿佛这件事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他只是个旁观的解说员。
“温酌言,”李老师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你知不知道你这种态度,以后走上社会会吃大亏?”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温酌言低下头,继续转笔,“现在的事,我不觉得自己有错。”
“你...”
“老师,”屿亦舟突然举手,声音温和,“我能说一句吗?”
李老师看向他,表情稍微缓和:“你说。”
“昨天的事,其实我也有责任。如果我早点提醒您拿错书了,就不会有后面的误会。”屿亦舟站起来,语气诚恳得像在背检讨书,“温酌言同学说话的方式确实直接了一点,但他没有恶意。而且您昨天拿选修六的课文考他,他能准确说出我们学的是选修五第三单元,说明他上课是听讲了的,至少知道教学进度。”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老师台阶,又替温酌言说了好话。
李老师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行了行了,都别说了。上课。”
温酌言低着头,笔转得飞快。屿亦舟坐下的时候,听见温酌言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谁让你多管闲事。”
语气凶巴巴的,但尾音有点软。
屿亦舟笑了笑,翻开笔记本,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推到两人桌子中间:「三瓶冰红茶,你喝得完吗?」
温酌言瞥了一眼,没理他。
屿亦舟又写:「我帮你喝一瓶?」
温酌言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叉,用力到纸都快划破了。
屿亦舟笑着把笔记本收回去,在上面画了只猫,猫爪下压着一瓶冰红茶,旁边写着:“谢谢你的冰红茶。”
他把笔记本又推过去。
温酌言看了一眼那只猫,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最后硬是把表情压回去了,在猫脸上画了两道胡须,然后拿起一瓶还没开封的冰红茶,“咚”地放在屿亦舟桌上。
“喝,别废话。”
屿亦舟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眼睛弯成月牙:“很甜。”
“废话,冰红茶当然是甜的。”
“我是说,你给的很甜。”屿亦舟说完就转过去了,开始翻英语课本。
温酌言手里的笔停了,他看着屿亦舟的后脑勺,眼神复杂得像解不开的九连环。过了几秒,他把头扭向窗外,耳根红得能滴血,嘴里嘟囔了一句:“神经病。”
但他正在想:第三节课是不是体育课——不对,昨天体育课过了,今天是周三。等等,昨天是周二,第一节语文(被班主任占了),第二节体育,第三节美术,第四节英语,第五节自习,下午有点记不清了,今天是周三,第一节数学,第二节应该是...历史?算了,不管了,反正第三节课是英语(但刚才已经上了),第四节是物理,第五节还是自习,下午的一个也不记得了。
第四节物理课,物理老师姓张,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戴一副厚底眼镜,镜片上永远有灰。他讲牛顿第二定律的时候喜欢举同一个例子:“一个小球从斜坡上滚下来...”这个例子他已经举了二十年,据说他的学生、学生的学生,都会背这个例子。
“F等于ma,这个公式,你们做梦都要给我背出来。”张老师敲着黑板,“来,屿亦舟,你来说说,这个公式的适用范围是什么?”
屿亦舟站起来:“宏观低速的惯性系。”
“正确。那如果速度接近光速呢?”
“需要用相对论。”
“那如果是微观粒子呢?”
“量子力学。”
张老师满意地点头,推了推眼镜:“不错不错,转学生就是不一样。温酌言,”他突然点名,“你来说,F等于ma,a是什么?”
温酌言正低头在桌肚里摸东西,被点名后顿了一下,慢悠悠站起来:“加速度。”
“加速度的单位是什么?”
“米每二次方秒。”
“那如果一个小球从斜坡上滚下来,忽略摩擦,它的加速度是多少?”
温酌言沉默了两秒:“g乘以sinθ。”
张老师眼镜差点掉了:“你...你居然会?”
“课本上有,”温酌言语气平淡,“翻到第47页,例题2,一模一样的数据都没改。您二十年前的例题,今年还在用。”
全班哄堂大笑。
张老师脸红了,咳嗽了两声:“坐下坐下,知道就行。”
温酌言坐下的时候,屿亦舟递过来一张纸条:「你物理也很好。」
温酌言看了一眼,把纸条揉成团,扔进了桌肚。但过了一会儿,他又把纸条从桌肚里捞出来,展开,压在了课本下面。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细节——除了屿亦舟。
他眼角的余光一直挂在温酌言身上,像只耐心的蜘蛛,等着猎物走进网里。
午饭时间,食堂里人山人海,打饭的队伍排了三列,每列都拐了两个弯。空气里弥漫着红烧肉和炒青菜的味道,偶尔还夹杂着一股食堂特有的泔水味。
屿亦舟端着餐盘找位置,程景在远处挥手:“这儿这儿!屿亦舟,过来!”
他走过去坐下,盘子里是一份红烧肉、一份炒豆芽、一碗紫菜蛋花汤。程景看了看他的菜,啧啧两声:“新人就是新人,不知道咱们食堂的规矩——红烧肉不能吃,那肉硬得像橡胶,上次我咬了一口,牙差点崩了。”
“那你为什么还点?”屿亦舟问。
“因为只有这个菜看起来像肉。”程景理直气壮。
季言蹊在旁边接话:“咱们食堂有个定律——看起来最好吃的菜,最难吃;看起来最难吃的菜,其实也难吃,只是你没点。”
“那吃什么?”
“吃泡面。”三个人异口同声。
许驰端着一碗泡面走过来,叉子插在面碗上,像顶了个皇冠:“你们懂什么,食堂的精髓就是泡面。三块五,热水免费,想吃软吃软,想吃硬吃硬,自己控制时间,自由度多高。”
屿亦舟笑了:“你们每天都吃泡面?”
“也不是,”程景说,“有时候吃面包。昨天许若昀带了个自热火锅,结果味道特别大,老李查了半天。”
“那件事我知道,”季言蹊笑得直拍桌子,“许若昀被罚写检讨,写了八百字。”
几个人笑得前仰后合,筷子都掉了一根。
屿亦舟笑的时候,目光不经意扫到食堂角落。温酌言一个人坐在那儿,面前是一碗白米饭和一碟炒青菜,吃得很慢,像是不饿,又像是在等什么。他的校服口袋鼓鼓囊囊的,隐约能看见一个红色的小包装——又是猫条。
“他每天都这样,”程景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压低声音,“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坐着,跟谁都不说话。有时候中午不吃饭,跑去后面那条巷子待着,不知道在干嘛。”
“可能在喂猫。”屿亦舟随口说了一句。
程景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猜的。”
程景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只有二十分钟,教室里乱哄哄的,有人写作业,有人传纸条,有人偷看手机,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温酌言属于最后一种。
屿亦舟在写数学作业,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响。写到一半,他停下笔,侧头看了一眼温酌言。温酌言趴在桌上,脸朝窗户,只露出半张侧脸,睫毛微微颤动,像是在做梦。他额角的创可贴又翘起来了,露出下面一小片擦伤的皮肤,已经开始结痂。
屿亦舟盯着那片结痂看了两秒,从书包里摸出一盒创可贴,是那种肉色的,比温酌言现在贴的那个透明款更隐形。他把创可贴放在温酌言桌上,用铅笔压住,铅笔上贴了张便利贴,写着:「换一个吧,你那个快掉了。」
然后他继续写作业,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自习课还有五分钟下课的时候,程景突然转过身来,手里拿着个东西:“屿亦舟,你会做这道题吗?我快被搞死了。”
屿亦舟接过卷子看了一眼,是一道三角函数题,难度中等偏上。他正要讲,前排的贺淼淼突然回头,声音有点大:“屿亦舟,你能不能帮我看看这篇英语阅读理解?我错了一半,快疯了。”
“行,你先放这儿,我一会儿看。”
宋执玉也凑过来:“还有我!我的物理...”
“排队排队,”屿亦舟笑着说,语气温和得像客服,“一个个来,我尽量在下课前都看完。”
一群人围了过来,把屿亦舟的桌子围得水泄不通。温酌言被吵醒了,皱着眉抬起头,发现自己的桌子被挤得歪了,那盒创可贴掉在了地上。
他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便利贴上的字,又看了一眼被众人簇拥的屿亦舟——那个人正低头讲题,嘴角带笑,耐心得不像话,像个发光体,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了过去。
温酌言把创可贴塞进口袋,便利贴揉成团,扔进了桌肚——跟上午那张纸条扔在一起。
他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但没睡着。
他能听见屿亦舟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春天的风,吹过每个人的耳朵都很舒服。他在讲那道三角函数题,讲得很清楚,连程景这种数学白痴都“哦”了一声,表示懂了。
温酌言把耳朵埋得更深了一点。
放学铃响的时候,夕阳把整栋教学楼染成了橘红色。屿亦舟收拾书包的速度很慢,像是在等什么。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他才站起来,背上书包,往西门走去。
拐进昨天那条巷子的时候,他看见温酌言已经蹲在墙根了,手里拿着那根猫条,正在喂一只橘猫。橘猫吃得狼吞虎咽,尾巴竖得笔直,像根天线。
“又见面了。”屿亦舟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温酌言没看他,眼睛盯着猫:“我说了,别跟着我。”
“我没跟着你,”屿亦舟指了指巷子另一头,“我家在这个方向,顺路。”
温酌言没说话。
屿亦舟从书包里掏出一瓶冰红茶,拧开,喝了一口,然后放在地上,推到橘猫面前:“它喝吗?”
“猫不喝冰红茶的,你有病吧。”温酌言把那瓶冰红茶推回去,声音里带着点嫌弃,但动作很轻,像是在照顾一个不懂事的小孩。
屿亦舟笑了笑,把冰红茶收回来,又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碗,倒了些矿泉水进去,放在橘猫旁边。温酌言看了那个小碗一眼,没说什么,但眼神明显柔和了一些。
“你每天都来喂它们?”屿亦舟问。
“嗯。”
“喂了多久了?”
“关你什么事。”
“好奇。”屿亦舟撑着下巴,看那只橘猫喝水,舌头一卷一卷的,发出细微的声响,“我小时候也养过猫,后来搬家,没带走。”
“为什么没带走?”温酌言的声音突然变了,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冷意。
“因为新家不让养宠物。”
“那你就扔了?”
“不是扔,”屿亦舟顿了顿,“是送人了。我外婆养了它,后来它老死了,我外婆哭了好几天。”
温酌言没接话,但肩膀明显松了一些。
橘猫喝完了水,蹭了蹭温酌言的手背,喵了一声,转身跑进了巷子深处。温酌言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要走。
“温酌言,”屿亦舟叫住他,从口袋里掏出那盒创可贴,“你的,忘拿了。”
温酌言回头看了一眼,没接:“你自己留着吧,我用不上。”
“你额角的创可贴又掉了。”屿亦舟指了指自己的额角,示意他。
温酌言下意识摸了一下额头,创可贴确实没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他犹豫了两秒,伸手接过创可贴,动作很快,像是怕被烫到。
“谢谢。”声音很轻,像蚊子叫。
“不客气。”屿亦舟笑得温暖。
温酌言转身走了,步子很快,但这次没有跑。他走到巷口的时候,突然停下来,没回头,但声音很清晰地传过来:“那只橘猫叫大橘,每天下午五点半准时出现在这儿。你要是想喂,带点猫粮,别带冰红茶了,别干这种蠢事。”
说完就走了,校服衣角被晚风吹得翻飞,像只慌张的蝴蝶。
屿亦舟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瓶冰红茶,慢慢勾起唇角。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条笔记:「大橘,每天下午五点半。」
然后他又加了一条:「他记住了我的名字,虽然没叫过。」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巷子斑驳的墙壁上,像一幅静止的画。
远处,学校的钟楼敲了六下,声音悠远绵长,惊起一群停在屋檐上的麻雀。它们扑棱着翅膀飞向天空,在暮色里变成一串模糊的黑点,最后融进了橘红色的晚霞里。
但教室的窗户还亮着一盏灯。那盏灯孤零零地亮着,照着空荡荡的教室和最后一排那张并排的课桌,桌上还放着一瓶没喝完的冰红茶,瓶盖拧了一半,在等着明天的主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