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晚安 温酌言 四月的 ...
-
四月的傍晚来得不紧不慢，温酌言到家的时候，天还亮着。
说是“家”，其实就是学校附近一栋老居民楼里的单间。月租一千二，不包水电，厕所公用，厨房是走廊尽头的煤气灶，谁想用谁用。他爸每个月打两千块钱到卡上，雷打不动，短信都不带一条。他妈倒是偶尔发微信，语音条一条接一条，内容无非是“吃饭了没有”“天冷了加衣服”“别跟你爸置气”——好像说了这些，就能把缺席的那些年都填上似的。
温酌言从来不怎么回。偶尔回一个“嗯”，他妈能高兴半天，连发七八条。
他把书包扔在沙发上——沙发是房东留下的，灰色绒面，坐垫塌了一块，弹簧从里面顶出来，像个长歪了的牙。他从冰箱里拿出一盒鸡胸肉，是昨天腌好的，放在微波炉里转了两分钟，又用电饭煲的热饭功能热了昨天的剩饭。
吃饭的时候，他给大橘拍了张照片——下午喂猫的时候顺手拍的，画面有点糊，但能看见大橘吃得正香，胡须上还沾着猫条的白浆。他把照片存进一个叫“祖宗们”的相册里，里面已经有三百多张照片了，全是学校附近那几只流浪猫。
吃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
是班级群。
温酌言本来不想看，但手机震个不停，像得了帕金森。他划开屏幕，群名叫“精神病院（已满员）”，消息已经刷了三十多条。
他往上翻了翻，看见程景发了一张屿亦舟在食堂吃饭的照片，配文是：「咱们班新来的颜值担当」
下面立刻炸了。
贺淼淼：「我靠我靠我靠，这张拍得好绝，能不能发原图给我！！！」
周书仪：「你什么时候偷拍的？人家吃饭你拍人家，变态吧程景」
程景：「这叫记录美好生活，你懂个屁」
许若昀：「@程景你再拍人家，我举报你侵犯肖像权」
程景：「那你先把上次偷拍体育老师打瞌睡的照片删了」
许若昀：「那个不一样，那是艺术创作」
季言蹊：「你们有没有发现屿亦舟走路姿势特别好看？就是那种...那种...」
常乐：「那种什么？」
季言蹊：「我说不上来，就是很...板正？对，板正，像走T台似的」
许驰：「你们能不能正常点，人家才来一天，就要被你们生吞活剥了」
宋执玉：「@许驰你懂什么，这叫欣赏美好事物」
贺淼淼：「话说有人要到他的微信了吗？我昨天就想问了，没好意思」
群里安静了五秒。
然后周书仪发了个捂脸的表情：「我也想问，没好意思+1」
许若昀：「没好意思+2」
宋执玉：「没好意思+3」
常乐：「没好意思+10086」
程景：「你们女生就是磨叽，我明天直接去要，多大点事」
季言蹊：「你？你上次找隔壁班女生要微信，人家给了你一个二维码，你扫出来是拼多多砍一刀」
程景：「我□□能不能别提那件事！！！」
群里笑成一片，表情包刷了整整两屏。
温酌言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饭。鸡胸肉有点柴，微波炉转久了，嚼起来像在吃橡皮。他面无表情地嚼着，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手机又震了。
他翻过来看了一眼，群名已经变成了“三班拼多多砍一刀受害者联盟”。
这群名改得真快。
新消息是许若昀发的：「话说回来，屿亦舟真的好好看啊，我今天上课偷看了他好几眼，他的睫毛好长，侧脸线条绝了，我差点在英语课上尖叫」
贺淼淼：「你不是一个人。我坐在他斜后方，每次他转头我都心跳加速，这合理吗？？？」
周书仪：「不合理，建议你去医院检查一下」
贺淼淼：「滚」
宋执玉：「他说话的声音也好好听，昨天自我介绍那句“以后请多关照”，我听了三遍，录下来了」
常乐：「？？？你录了？？？」
宋执玉：「录了，要听吗？」
程景：「你他妈随身带录音笔？」
宋执玉：「手机备忘录有录音功能，你们不知道吗？」
季言蹊：「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你录人家自我介绍干嘛？？？」
宋执玉：「收藏啊，万一以后他成名人了呢」
许若昀：「你说的好有道理，我现在后悔没录了」
温酌言看着这些消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他把手机放下，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起身去洗碗。
水龙头的水流很小，冷得刺骨。他把碗冲了两遍，用抹布擦干，放回碗架上。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很重，是隔壁那个总在半夜打电话的男的，嗓门大得像在跟外星人通信。
回到房间，他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班级群又改名字了，这次叫“三班全员致力于偷拍屿亦舟”。
这群名一个比一个离谱。
他划着聊天记录，突然看见一条新消息——
程景：「@所有人重大消息！！！我！要！到！他！微！信！了！！！」
下面跟了八个感叹号和三个烟花表情。
群里瞬间炸了。
贺淼淼：「？？？你什么时候要的？？？」
程景：「就刚才啊，我下楼碰见他了，我就说“屿亦舟加个微信呗，我把你拉进班群”，他就给了」
周书仪：「这么简单？？？」
程景：「本来就简单啊，你们女生想得太复杂了，人家又不是明星，加个微信怎么了」
许若昀：「那他通过了吗？」
程景：「通过了啊，秒过，我刚发了好友申请他就通过了，然后我把他的个人名片发到群里了，你们自己加」
【程景分享了一张名片】
温酌言盯着那个名片看了两秒。头像是一张很干净的照片，像是随手拍的——一扇窗户，窗外是灰色的天空和一根树枝，没有滤镜，没有修图，甚至连构图都谈不上。朋友圈封面也是同一扇窗户，只是光线不一样。
微信号是一串字母加数字，看起来不像小号。
群里已经疯了。
贺淼淼：「我加了我加了我加了！！！」
周书仪：「我也加了，他没回我消息，是不是在忙」
许若昀：「刚加上就回消息，你当人家24小时在线客服啊」
宋执玉：「他的头像好好看啊，就是那种...那种很高级的性冷淡风」
常乐：「性冷淡风是什么风？」
宋执玉：「就是看起来冷冷的，但是又很高级，你不懂就算了」
季言蹊：「我也加了，你们说他会通过吗？」
程景：「应该都会通过吧，他看起来很好说话的样子」
许驰：「你们三十多个人加他，他手机不会炸吗？」
群里沉默了两秒。
然后许若昀发了一条：「你说得对，这么多人同时加他，他会不会觉得我们班全是变态啊？」
贺淼淼：「不会吧...我们只是热情，热情！」
周书仪：「热情和变态之间有一条很细的线」
宋执玉：「那我们在线的那一边？」
周书仪：「你自己体会」
温酌言把手机屏幕关了，房间里陷入一片黑暗。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手机，指腹在锁屏键上摩挲了两下。
他又把屏幕点亮了。
群消息还在刷，速度慢下来了，大概是该加的都已经加了。最后几条消息是：
程景：「对了，你们加他的时候别太热情啊，吓着人家」
许若昀：「你刚才发名片的时候怎么不说这话」
程景：「我忘了」
贺淼淼：「没事，我已经加上了，我决定先观察一下再发消息」
周书仪：「观察什么？」
贺淼淼：「观察他朋友圈啊，看看他喜欢什么，投其所好」
宋执玉：「高，实在是高」
温酌言把屏幕关了。
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起身去洗澡。走廊尽头的热水器坏了三天了，他洗了个冷水澡，出来的时候浑身冒着寒气，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他拿毛巾擦头发，动作很随意，水珠甩得到处都是。擦到一半，他拿起手机，解锁，点开微信。
班级群又改名字了，叫“三班全员已添加屿亦舟（进度99%）”。
剩下那1%是谁，他没点进去看。
他点开那个名片——头像还是那扇窗户，微信号还是那串字母数字。他的手指悬在“添加到通讯录”上面，停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他退出了。
把手机扣在桌上，关了灯。
黑暗里，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道干涸的闪电。
大橘这个时候应该在巷子里翻垃圾桶，他知道。学校后面那条巷子，第三个垃圾桶旁边，大橘每天晚上都会去那儿，因为旁边的饭店后门会倒剩菜。温酌言给它准备了猫粮，但大橘还是喜欢翻垃圾桶，好像那个味道更对它的胃口。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
他没看。
又亮了一下。
他还是没看。
第三下。
他伸手拿过来，眯着眼睛看——不是群消息，是好友申请。
来自：屿亦舟。
验证消息写着：「你好，我是屿亦舟。」
温酌言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钟。
他的手指在“通过”和“拒绝”之间停了很久。最后点了一下“通过”，然后把手机扔到一边，拉过被子蒙住了头。
被子底下，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在骂人。
微信上，屿亦舟的对话框弹了出来。对方正在输入的状态闪了几下，然后消失了。又闪了几下，又消失了。
最后，一条消息发过来：「还没睡？」
温酌言没回。
「明天早上要给你带冰红茶吗？我今天也中了，还有一瓶没喝完。」
温酌言还是没回。
「开玩笑的。晚安，温酌言。」
温酌言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但过了大概一分钟，他又翻过来，打了一行字：「我不喝隔夜的冰红茶。」
发完就锁了屏，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声音，和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隔壁那个男的又在打电话了，声音隔着墙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水。
温酌言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枕头底下，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没看。
但他知道那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