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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算间接性接吻吗   时间是 ...

  •   时间是个很奇妙的东西。在高中,它有时候快得像被狗撵着跑——比如课间十分钟,你刚趴下就响了;有时候又慢得像在爬——比如最后一节自习课,你盯着表盘,分针跟被胶水粘住了似的。但总的来说,日子是一摞一摞试卷堆起来的,你做完了这一摞,下一摞已经在路上了,连口气都不让你喘。

      四月的尾巴,槐花开得正盛,一嘟噜一嘟噜的白花从枝头垂下来,香气浓得发腻,风一吹就簌簌地落,铺了一地的碎雪。气温忽高忽低,早上出门还得套件薄外套,到了中午就热得只想穿短袖。这种天气最折磨人,穿多了热,穿少了冷,校服穿了脱、脱了穿,像个神经病。

      但柳絮消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槐花的甜腻香气,浓得发苦,从窗户飘进来,粘在人的鼻腔里,散都散不掉。

      月考的消息是周二下午宣布的。

      班主任老李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沓A4纸,表情严肃得像在宣读死刑判决:“下周一、周二月考。这次考试全年级统一排名,考场按上次期中考试成绩划分。别想着投机取巧,我丑话说在前头,谁要是作弊被逮到,别怪我不客气。”

      底下哀鸿遍野。

      “怎么又考啊,不是刚考完期中吗?”

      “期中都过去一个月了大哥,你日子怎么过的。”

      “我还没复习呢,完了完了完了。”

      “你哪天复习过?”

      老李敲了敲讲台,粉笔灰簌簌往下掉:“安静!考场安排贴在后黑板上了,自己去看。考试期间不许迟到,不许早退,不许在考场里睡觉,听到没有?”

      “听到了——”稀稀拉拉的回应,像一群快断气的蚊子。

      屿亦舟坐在最后一排,手里转着笔,目光落在后黑板上那张密密麻麻的考场安排表上。他刚转来不到一个月,没有期中成绩,按规矩会被分到最后一个考场。

      温酌言趴在旁边,脸埋在臂弯里,对月考的消息毫无反应。他的呼吸很轻,肩膀微微起伏,像一只蜷在角落里晒太阳的猫。校服袖子卷到手肘,小臂上有一道浅浅的疤,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

      程景从前排转过来,一脸兴奋:“屿亦舟,你肯定是一考场吧?你成绩那么好,老王天天拿你当教材夸。”

      “我是转来的,”屿亦舟笑了笑,“没有成绩,应该去最后一个考场。”

      “啊?”程景愣了一下,“那你也太亏了吧,最后一个考场那环境...”

      “什么环境?”屿亦舟问。

      程景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最后一个考场在实验楼四楼,那地方平时没人去,桌子椅子都是坏的,有的连桌面都没有,就一个框。而且坐那儿的都是...”他顿了一下,斟酌用词,“都是不怎么学习的那种。你懂的,就是年级倒数的那些人。”

      “那温酌言也在那儿?”屿亦舟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中午吃什么。

      程景瞥了一眼趴着睡觉的温酌言,撇撇嘴:“他?他肯定在啊,他上次期中全年级倒数第十二,不去最后一个考场去哪儿。”

      屿亦舟点点头,嘴角微微上扬,很快又压下去了。

      月考前的几天,班里气氛变得微妙起来。有人临时抱佛脚,课本翻得哗哗响;有人自暴自弃,手机玩得比平时还凶;有人开始搞小动作,在桌面上用铅笔抄公式,抄完又觉得没必要,拿橡皮蹭掉,留下一片灰蒙蒙的痕迹。

      屿亦舟每天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地看书,不紧不慢地做题,好像月考跟他没什么关系。课间的时候,他桌上永远围着一圈人,问数学的、问物理的、问英语的,他一个一个讲,讲完还问一句“听懂了吗”,温柔得像私人订制家教。

      温酌言还是那样,趴着睡觉,醒来喝水,喝水完了继续趴着。偶尔抬头看窗外,看那棵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看天上的云慢悠悠地飘,好像这些比黑板上的公式有意思多了。

      但他开始做一件事——每天晚上回家后,会翻一翻课本。不是复习,就是翻一翻,看看目录,看看例题,然后把书合上,扔到一边。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可能是大橘最近吃得太多了,他得找点事做,等鸡胸肉煮熟的间隙太长了,翻书比刷短视频有意思。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老李把准考证发了。

      “考试那天早上直接去考场,不用来教室。考场分布在后黑板上,自己看清楚,别走错了。准考证别弄丢,弄丢了没人给你补。”

      屿亦舟拿到准考证,看了一眼:考场,实验楼401,座位号,25。

      温酌言也看了一眼:实验楼401,座位号,26。

      两个人对视了不到半秒。温酌言率先移开目光,把准考证随手塞进桌肚里,好像那只是一张没用的废纸。

      屿亦舟把那行字看了两遍,把准考证夹进了课本里。

      周末两天,班级群几乎被复习资料刷屏了。

      群名改成了“三班月考突击队(生死时速版)”。

      程景在群里发:「谁有数学公式大全?发一下,我快不行了」

      许若昀:「我发你了,自己看」

      程景:「有没有更全的?我这只有三页」

      许若昀:「你要多全?把整本数学书背下来?」

      贺淼淼:「救命啊,我物理完全看不进去,谁能给我讲讲电路」

      周书仪:「电路我也不会,我选择放弃」

      宋执玉:「放弃+1」

      常乐:「放弃+2」

      季言蹊:「你们能不能有点志气!」

      常乐:「那你会吗?」

      季言蹊:「不会,但我没说放弃,我说的是战略性撤退」

      许驰:「战略性撤退不就是放弃吗」

      季言蹊:「你懂个屁,撤退是为了更好地进攻」

      群里沉默了三秒。

      许若昀:「那你进攻的时候叫我,我先睡会儿」

      温酌言翻着这些消息,嘴角动了一下。他把群消息划过去,点开了屿亦舟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周三晚上的“晚安”,他没有回复,对方也没有再发。

      对话框空荡荡的,像一间没人住的房间。

      他把手指放在输入法上,停了五秒,然后退了出去。

      周一早上,天还没亮透。

      五月的清晨来得早,五点钟天就灰蒙蒙地亮了,但空气还是凉的,带着露水的湿气。温酌言出门的时候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起来,挡住早晨的风。

      他到实验楼的时候还不到七点二十,但401考场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大家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人拿着复习资料临时抱佛脚,有人靠在墙上闭目养神,有人在聊天,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考场附近说话自动就会降音量。

      温酌言走进考场,找到26号座位。

      椅子缺了一条横撑,坐上去吱呀一声,往下沉了沉。桌面被涂鸦填满了——有数学公式,有英文单词,有骂人的话,还有一句不知道哪个前辈留下的“我恨月考”,旁边画了一个哭泣的表情,表情的眼泪被谁用圆珠笔描了好几遍,颜色深得发黑。

      他看了看旁边的25号,椅子完整,桌面干净,甚至有人用湿巾擦过,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柠檬味。

      温酌言冷笑了一声,把准考证放在桌角,从口袋里掏出耳机,塞进耳朵。

      七点四十,屿亦舟出现在考场门口。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领口干干净净,头发比平时打理得整齐了一点——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凑巧。他扫了一眼考场,看见温酌言,笑了笑,走过来坐下。

      “早。”他说。

      温酌言没摘耳机,但“早”字通过骨传导传进来了,他点了下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屿亦舟从书包里拿出文具袋,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两支黑色签字笔、两支2B铅笔、一块橡皮、一把尺子、一个涂卡器。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像士兵列队,连笔尖的朝向都保持一致。

      温酌言瞥了一眼那一排文具,又看了看自己桌上那支笔帽被咬得坑坑洼洼的签字笔——墨都快用完了,写字得使劲划,不然不出水。

      屿亦舟从文具袋里又拿出一支黑色签字笔,放在温酌言桌上:“备用的,你拿着。”

      温酌言看了那支笔一眼:“我有笔。”

      “你那支快没墨了。”

      “你怎么知道?”

      “上次看你写作业,写到第三个字第一个字就快看不清了。”

      温酌言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有人会注意这种事。

      屿亦舟已经把目光移回自己的桌面了,像是在说“我随口一说,你别多想”。

      温酌言犹豫了两秒,把那支笔拿起来,塞进口袋。没说话。

      考场里的人越来越多。温酌言注意到,有好几个同班同学进了这个考场——常乐、许驰,还有几个不太熟的面孔。他们看见温酌言,目光闪了一下,然后不约而同地看向屿亦舟,再看向两人相邻的座位号,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那种表情温酌言太熟悉了。

      是担心。

      担心他抄屿亦舟的答案。

      担心他一个年级倒数第十二的人,靠着旁边坐着个年级第一的水平,把排名往上蹿一蹿,挤掉原本属于他们的位置。

      好笑。温酌言想。他们连被谁挤掉的危机感都分配得这么精准。

      第一场考语文。

      试卷发下来的时候,温酌言扫了一眼默写题——六道题,他会三道。另外三道,一篇没背过,一篇背了但忘了,还有一篇他连课文名字都没印象。

      他把会的那三道填了,剩下的空着,开始做阅读。

      阅读是一篇小说,讲一个老人和他的狗。温酌言读完第一段就知道结局了——这种文章,十有八九是狗死了。果然,读到第三段,狗被车撞了。他面无表情地看完了,在答题卡上写了不到五十个字。

      作文题目是“温暖”。

      温酌言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分钟,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大橘蹭他手背的触感,鸡胸肉在锅里翻滚时冒出的热气,那瓶中奖的冰红茶瓶盖上红色的四个字,还有屿亦舟放在他桌上那支备用的黑色签字笔,笔帽上贴着一张很小的便利贴,写着「加油」。

      他拿起笔,在作文纸上写了一句话:“温暖是中午十二点巷子里的阳光,照在橘猫的背上,它眯着眼睛看了我一眼,然后继续吃它的猫粮。”

      然后他就写不下去了。

      剩下的八百字,他用了一个小时零十分钟,凑够了字数。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写了什么。

      考完语文,中场休息二十分钟。

      屿亦舟拧开水杯喝了口水,转头看温酌言:“作文写的什么?”

      “关你什么事。”温酌言把笔帽咬得咯吱响。

      “随便问问。”

      “那你随便问问,我就随便不回答。”

      屿亦舟笑了笑,没再追问。

      考场门口,常乐和许驰凑在一起说话,声音不大,但401考场就那么大,隔音也差,该听见的不该听见的全能听见。

      “你说温酌言会不会抄屿亦舟的?他俩坐那么近。”常乐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担忧。

      “谁知道呢,”许驰耸耸肩,“他要是抄了,排名肯定往上涨,咱们本来就在倒数边缘,再被挤一下,下回说不定就去最后一个考场了。”

      “咱们已经在最后一个考场了。”常乐提醒他。

      “也对...那再挤就出学校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

      温酌言听见了,没反应。他把耳机塞回耳朵,把音量调到最大,震得耳膜嗡嗡响。

      第二场考数学。

      这是屿亦舟的强项。卷子发下来不到四十分钟,他就翻面了,开始在答题卡上涂涂抹抹,动作行云流水,像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温酌言在第十二道选择题上卡住了。他列了个方程,解了三遍,得了三个不同的答案。他把笔放下,揉了揉太阳穴,决定放弃这道题,先做后面的。

      填空题第三道,他居然会做。这让他自己都有点意外,在草稿纸上验算了两遍,确认没错,才誊到答题卡上。

      大题第一道是三角函数,他看了三分钟,完全没思路。第二道是立体几何,他能看出来那个二面角大概是多少度,但要他证明,他连辅助线都不知道往哪儿画。

      他侧头看了一眼屿亦舟的答题卡——不是故意的,就是眼角的余光扫到了。满满当当的,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连等号都用尺子比着画,整齐得像印刷体。

      屿亦舟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微微偏头,对他笑了笑,然后用笔在自己的答题卡上轻轻点了两下——点的位置是一道大题的解题步骤,从第一步到最后一步,逻辑清晰得像一棵树,枝干分明。

      温酌言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盯着自己的卷子。

      他没有抄。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觉得没意思。抄来的分数不是他的,就算排名往前蹿了,也不是他应得的。他不想要不属于他的东西。

      但他把屿亦舟点的那道题看懂了。那个辅助线的位置,那个关键的等量关系,他看了一眼就明白了——不是明白了答案,是明白了方法。

      他把那道题做出来了。

      这是他今天数学考试唯一做出来的大题。

      温酌言握着笔,盯着自己的答题卡上那道完整的过程,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一杯温水慢慢倒进空了很久的杯子,杯壁还是凉的,但底部已经有了一点温度。

      考完数学,屿亦舟收文具的时候问了一句:“那道立体几何,你做出来了?”

      “嗯。”温酌言把笔帽咬得咯吱响。

      “我就知道你看得懂。”屿亦舟笑得温和,像是真心为他高兴。

      温酌言没接话,把咬变形的笔帽从嘴里取出来,塞进口袋。

      第三场是英语。

      考场里的声音分别有——翻卷子的沙沙声,椅子吱呀的声响,有人小声念叨单词的嗡嗡声,还有邻座屿亦舟写字时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微声响。

      那种声音很轻,很规律,像秒针在走。

      温酌言发现自己竟然有点静不下来。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太安静了。安静到他开始想一些不该想的事——比如他爸上个月的生活费晚了三天,比如他妈发来的语音条他已经四天没回了,比如大橘昨天没来巷子里,他等到快七点,那碗猫粮被别的猫吃了一半。

      他把这些念头甩开,开始做听力。

      听力他从来没怕过。不是因为他英语好,而是因为他听得多——他的歌单里有上千首歌,英文的、中文的、没有歌词的,他听的不是歌词,是节奏、是语调、是声音里藏着的情绪。英语听力的语速对他来说太慢了,慢到他可以在每个单词之间打一个哈欠。

      他把听力做完,开始做阅读。四篇阅读理解,他读完了三篇,剩下那篇讲的是一个他完全不感兴趣的话题——某种深海生物的繁殖方式。他随便选了四个选项,涂在答题卡上,然后开始写作文。

      英语作文他写得很顺,因为他发现了一个规律——只要把最简单的单词拼成最简单的句子,再在开头和结尾各加一句废话,就能拿个及格分。这个规律是他自己总结的,从初中用到现在,屡试不爽。

      理综是最后一门。

      考理综的时候,温酌言的状态很奇怪——他居然把会的题都做完了。不是蒙的,是真的会做的那些。他把物理的最后一道大题看了一眼,发现是F等于ma那道题的变种,张老师讲了不下五遍,他在课上睡着了,但半梦半醒之间听见了“加速度”“斜面”“g乘以sinθ”这几个关键词,这几个词像钉子一样钉进了他的潜意识里。

      他把那几个数字套进公式,算出了一个看起来合理的答案。

      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但他把答题卡填满了。对于温酌言来说,这已经是一种胜利。

      交卷铃响的时候,他把卷子翻过来扣在桌上,长出了一口气。

      结束了。

      屿亦舟在收拾文具,看了他一眼:“考得怎么样?”

      “别问我。”温酌言把笔帽从嘴里取出来——那支笔帽已经被他咬得面目全非了。

      “那我问你中午吃什么?”

      温酌言顿了一下:“...随便。”

      “我知道学校后门有一家冰沙店,去不去?”

      温酌言看了他一眼。屿亦舟的表情很真诚,眼睛亮亮的,像那种邀请朋友去家里玩的幼儿园小朋友,带着一点期待,但又不是非要不可的那种期待——你要是拒绝,他会笑笑说“那下次吧”,不会让你觉得有压力。

      就是这种分寸感,让温酌言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走吧。”他说。

      冰沙店开在学校后门那条巷子里,离大橘出没的地方不远。店面很小,只有四张桌子,墙上的菜单是用粉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学生的手笔。老板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扎着马尾辫,围着一条沾满果酱的围裙,正低头切芒果。

      屿亦舟推门进去的时候,店里的电风扇呼啦啦地转着,吹得墙上贴的便利贴哗哗响。便利贴上写满了字——“芒果冰沙天下第一”“考试必过”“希望能和喜欢的人考上同一所大学”——密密麻麻的,像一墙的心事。

      “两份芒果冰沙。”屿亦舟说。

      温酌言站在他旁边,没说话,目光落在墙上的一张便利贴上:「大橘今天来过了,吃了半碗猫粮,然后走了。它好像瘦了一点。」旁边画了一只简笔猫,胖乎乎的,跟“瘦了一点”完全不搭。

      温酌言的嘴角动了一下。

      “怎么了?”屿亦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没什么。”

      “你认识写这个的人?”

      “不认识。”温酌言移开目光,坐到靠窗的位置上。

      冰沙端上来的时候,温酌言看着那碗芒果色的冰山,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已经很久没有在中午正经吃过饭了。平时要么不吃,要么在食堂随便扒两口,然后去巷子里喂猫。坐在一家店里,对着一碗冰沙,对面坐着一个人,这个人还跟他说话了——“好吃吗?”

      “还行。”温酌言舀了一勺,冰沙在嘴里化开,甜得有点过分。

      “你刚才考试的时候,”屿亦舟也舀了一勺,慢慢吃,“立体几何那道题,辅助线画对了。”

      温酌言抬起头:“你怎么知道我画对了?”

      “我看见你在草稿纸上画的那条线了,”屿亦舟说,“那条线是解题的关键,很多人想不到。”

      “你偷看我草稿纸?”

      “不是偷看,”屿亦舟纠正,“是余光扫到了。坐在你旁边,很难不看到。”

      温酌言盯着他看了两秒,低下头继续吃冰沙:“那道题我没做对。”

      “但你画对了辅助线,”屿亦舟说,“这说明你的空间感很好,只是公式记得不熟。你要是肯背公式,物理也能上去。”

      温酌言把勺子插在冰沙里,抬起头:“你到底想说什么?”

      屿亦舟被他看得顿了一下,然后笑了:“我想说,你其实挺聪明的。”

      “然后呢?”

      “然后?”屿亦舟歪了歪头,“没有然后了。就是陈述一个事实。”

      温酌言把勺子拔出来,又舀了一勺冰沙,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炸开,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条冰凉的线从食道一直通到胃里。

      他突然觉得有点不自在,不是因为屿亦舟说的话,而是因为屿亦舟看他的方式——那种目光太专注了,像是在看一件值得研究的东西,不是审视,不是打量,是那种...怎么说呢。

      “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温酌言说。

      “哪种?”

      “就是那种...算了,不说了。”温酌言低头吃冰沙,耳朵尖红了一片。

      冰沙店的门被推开,进来两个女生,是隔壁班的,不认识。她们看见屿亦舟,小声嘀咕了几句,然后躲到角落里坐下,偷偷看。

      屿亦舟没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但不在意。他低着头,用勺子把冰沙堆成一个小山丘,然后在山顶放了一颗芒果粒。

      “你堆那个干嘛?”温酌言问。

      “好看。”屿亦舟把那颗芒果粒推进冰沙里,“有时候好看的东西不需要理由。”

      温酌言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你今天考数学的时候,点了那道题。”

      屿亦舟的手顿了一下。

      “你是故意的吧?”温酌言问,语气不是质问,更像是确认,“你点那道题,是想让我看见解题过程。”

      屿亦舟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被你发现了。”

      “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你那道题会做,”屿亦舟说,“你只是没想到那条辅助线。我点一下,你就懂了。你不是不会,你是缺一个提示。”

      温酌言盯着他,试图从那副温和的笑容里找到一丝破绽——一丝虚伪、一丝算计、一丝“我在施舍你”的居高临下。但他没找到。屿亦舟的表情太干净了,干净得像那面贴满便利贴的墙,每一张贴纸都大大方方地亮着自己的心事。

      “你是不是对每个人都这么好?”温酌言问。

      屿亦舟想了想:“不是。”

      “那为什么对我?”

      屿亦舟看着他,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像冰沙山顶上那颗芒果粒,金黄色的,被碎冰衬着,显得格外显眼。

      “因为你值得。”他说。

      温酌言手里的勺子“铛”的一声掉进了碗里。

      冰沙店里安静了两秒,只有电风扇呼啦啦地转着。角落里那两个女生不知道在小声说什么,笑得前仰后合。

      温酌言把勺子从冰沙里捞出来,在纸巾上擦了擦,然后站起身:“我吃饱了。”

      “你才吃了几口。”屿亦舟看着那碗还剩大半的冰沙。

      “中午吃太多会困,下午还有自习。”温酌言背起书包,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谢谢你的冰沙。”

      门被推开又关上,风铃叮当响了两声。

      屿亦舟坐在原位,看着对面那碗被吃了一半的冰沙,嘴角慢慢弯起来。他舀了一勺自己的冰沙,又舀了一勺温酌言剩下的,把两勺合在一起,塞进嘴里。

      甜。

      比刚才更甜。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备忘录,新建了一条笔记:「他喜欢吃芒果味的。吃冰沙的时候耳朵会红。说话的时候会咬勺子。」

      然后他又加了一条:「他说了谢谢。这是第一次。」

      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窗外的阳光正烈,把巷子的石板路晒得发白。大橘没有出现,但墙角那碗猫粮已经被吃得干干净净,碗底留着一片芒果皮,不知道是谁放的。

      屿亦舟看着那片芒果皮,忽然笑了。

      他把碗里的冰沙吃完,结了账,推门出去。风铃又响了一声,比刚才轻,像是在跟谁说再见。

      下午的自习课,班里乱成一锅粥。

      月考刚考完,所有人都像脱缰的野狗,有对答案的,有撕草稿纸的,有趴在桌上补觉的,有拿着手机偷偷打游戏的。老李说了句“自习”,就走了,把教室留给这群刚经历完考试洗礼的野兽。

      程景从前排转过来,一脸焦虑:“屿亦舟,数学最后一题你答案是多少?”

      “负二。”

      “完了完了完了,我写的零,”程景捂住脸,“又扣五分。”

      “那道题本来就难,”屿亦舟说,“我们班能做出来的不超过五个。”

      “那你能做出来啊。”

      “我不算。”

      程景被噎了一下,转过头去跟季言蹊对答案了。对着对着,两个人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演变成了一场关于“那道填空题到底有没有负号”的辩论赛,旁边围了一圈人当裁判。

      温酌言趴在桌上,脸朝着窗户,没有睡。他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树叶被风吹得翻来翻去,露出背面灰绿色的脉络。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跳动的光斑,像一群发光的蚂蚁在搬家。

      他的手机在桌肚里震了一下。

      他没看。

      又震了一下。

      他伸手摸出来,划开屏幕。

      班级群。群名改成了“三班月考集体阵亡纪念碑”。

      程景:「数学对完答案了,我觉得我可以去工地搬砖了」

      季言蹊:「工地都不要你,怕你搬着搬着把砖算错了」

      常乐:「你们物理倒数第二题选什么?我选的B」

      许若昀:「我选的C,完了」

      贺淼淼:「我选的A,更完了」

      周书仪:「我选的D,完了中的完了」

      宋执玉:「有没有可能这道题是多选?」

      群里安静了两秒。

      常乐:「操,你提醒我了,我看成单选了」

      许若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常乐:「你笑什么,你也看错了」

      许若昀:「我没看错,我根本就没做」

      常乐:「...」

      温酌言看着这些消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把消息划过去,看见了一条私聊——屿亦舟发来的。

      「你下午没怎么吃,饿不饿?我书包里有面包。」

      温酌言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又删了。最后发了一个字:「不。」

      「那我替你吃了。」

      「随便。」

      「对了,大橘今天下午出现了吗?我路过巷子的时候没看见它。」

      温酌言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没想到屿亦舟会记得大橘,还会主动问。

      「不知道,我还没去。」

      「那你晚上去的时候告诉我一声,我顺路。」

      温酌言盯着“顺路”两个字看了三秒,心想你家住学校西门那边,大橘在巷子里,顺什么路?绕了二十分钟的路也叫顺路?

      但他没戳穿。

      「嗯。」他发了一个字,把手机塞回桌肚,脸埋进臂弯里。

      嘴角是弯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弯嘴角。可能是因为冰沙太甜了,甜味还残留在舌尖上,怎么咽都咽不完。也可能是因为今天考理综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居然会做那道物理大题,那种“我能行”的感觉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久到他都快忘了自己其实不笨。

      他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动。

      脑海里又出现了那个画面——屿亦舟在考场上,用笔在自己的答题卡上轻轻点了两下,点的位置是一道大题的解题步骤,从第一步到最后一步,逻辑清晰得像一棵树。

      温酌言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那个动作不是随意的。屿亦舟点了两下,节奏很慢,像是在说:你看,从这里开始,到这里结束,你可以做到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连那支笔的牌子他都记得——晨光,黑色的,笔夹上有一道细微的划痕。

      他把脸埋得更深了。

      耳朵红得能滴血。

      旁边的屿亦舟正在给程景讲题,声音不高不低,像春天的风。他讲完一道题,停顿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的温酌言——只看到了一个后脑勺和一只红透了的耳朵尖。

      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讲下一道题。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那么一点点,像是猫看见了猎物走进了伏击圈,满意地眯了眯眼。

      窗外的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一片叶子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窗台上,被阳光晒得发亮。

      五月的北京,热得不讲道理。

      但有些人的心里,正在下一场很温柔的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算间接性接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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