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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你手气比我好 月考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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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考结束后的第三天,成绩还没出来,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暴风雨前的宁静”特有的焦躁感。
五月的北京热得像蒸笼,教室里的风扇已经不够用了,有人从家里带了那种充电的小风扇,夹在桌沿上呼呼地吹,但吹出来的全是热风,只能把汗从额头吹到脖子,该热还是热。槐花的味道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操场边那排栀子花,白得晃眼,香得发腻,隔着半个操场都能闻到,像谁把洗衣液倒进了空气里。
温酌言难得没有趴着睡觉。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那支屿亦舟借给他的黑色签字笔——考试考完了,笔没还。不是忘了,是那支笔写起来确实顺手,出墨均匀,笔握的地方还有一层软胶,不像他那支笔帽被咬烂了的,写久了手指会疼。
他没说还,屿亦舟也没要。
这支笔现在躺在他的笔袋里,和那支被咬烂了的旧笔并排放着,像两个世界的东西强行塞进了同一个空间。
上午第二节下课,有十五分钟的课间。温酌言从后门出去,想去走廊尽头的水房接点水——学校的水房永远排长队,但走廊尽头那个水龙头水压小,接一杯水要两分钟,没人愿意在那儿等,所以反而不用排队。
他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被人从背后拍了一下肩膀。
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熟悉的不正经。
“酌言!”
温酌言回头,看见一张圆圆的、带着婴儿肥的脸,眼睛大而明亮,笑起来的时候会弯成两道月牙,嘴角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像是老天爷盖章的时候不小心点上去的。
江清欢。隔壁二班的。
她今天扎了两个低马尾,垂在肩膀两侧,校服领口别了一个草莓发卡,整个人看起来像从漫画里走出来的邻家妹妹,软乎乎的,让人想伸手揉一把脑袋。
“干嘛?”温酌言语气淡淡的,但没甩开她的手。
江清欢是他为数不多愿意说话的人。不是因为特别投缘,而是因为高一刚开学的时候,有天下大雨,他没带伞,蹲在食堂门口的屋檐下等雨停。江清欢从食堂出来,看了他一眼,把手里那把透明雨伞塞给他,自己顶着书包跑了。
第二天他还伞的时候,伞面上粘了一张便利贴,写着:“你的眼睛很好看,别总是低着头。”
从那以后,江清欢就经常出现在他身边——课间来送零食,放学路上偶遇,考试前给他塞两颗薄荷糖。她像一株不需要阳光也能活的绿萝,自顾自地在他贫瘠的生活里扎了根。
“没事就不能找你啦?”江清欢歪着头,笑得眼睛弯弯的,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塞进温酌言手里,“喏,给你的。”
温酌言把糖揣进口袋:“谢谢。”
“你月考考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
“我也是,”江清欢叹了口气,腮帮子鼓起来,像只生气的河豚,“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我一个字都没写,交卷的时候监考老师看了我的卷子,那个表情,啧,我至今忘不了,就好像在说‘这孩子没救了’。”
温酌言嘴角动了一下:“你数学本来就不好。”
“你说话能不能委婉一点?”江清欢假装生气地瞪了他一眼,但很快就绷不住了,笑起来,“对了对了,我跟你说个事。”
“说。”
江清欢左右看了看,像是在确认没有第三个人在听。走廊里人来人往,但大家都在忙着赶路,没人注意这个角落。
“你们班新转来那个同学,”江清欢的声音压低了,但语气里的兴奋藏都藏不住,“叫屿亦舟的那个。”
温酌言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嗯。”
“他长得好帅啊!”江清欢双手捧着脸,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昨天中午我在食堂看见他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打在他身上,整个人都在发光,我差点把筷子吃了。”
“筷子不好吃。”温酌言说。
“你别打岔!”江清欢拍了他一下,“我在跟你说正经的。他真的好好看,而且听说成绩特别好,是不是?你们一个班的,你肯定知道。”
“嗯,成绩好。”
“他性格怎么样?好相处吗?会不会很高冷?”江清欢一口气问了三个问题,语速快得像在报菜名。
温酌言想了想:“还行。话不多,但挺温和的。”
“那你跟他熟吗?”
这个问题让温酌言顿了一下。熟吗?说不上。他们坐同桌还不到一个月,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比他一学期跟别人说的都多,但要说到“熟”,好像还差了一点什么。差什么呢?他说不上来。
“一般。”他说。
“一般也行啊,”江清欢眼睛一亮,“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什么忙?”
“把他的微信推给我呗?”
温酌言看了她一眼。江清欢的眼睛里满是期待,像只等着被投喂的小猫,让人不忍心拒绝。
“你自己不会要?”温酌言说。
“我跟他又不认识,突然加微信多尴尬啊,”江清欢扯了扯他的袖子,撒娇的语气,“你帮帮我嘛,求求你了,我请你吃一个星期的午饭。”
温酌言沉默了两秒,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屿亦舟的名片,点了分享。
江清欢收到名片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按了加速键,原地蹦了两下,马尾辫甩得像直升机的螺旋桨:“谢谢你酌言!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没有之一!”
“你上次还说常乐是你最好的朋友。”温酌言面无表情。
“那不一样,他是第二好的,你是第一好的,”江清欢理直气壮,“朋友可以有很多个,但最好的朋友只能有一个,而你就是那一个。”
温酌言被她绕晕了,没接话。
江清欢低头捣鼓手机,大概是在加好友。加完之后,她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着温酌言,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不是刚才那种少女怀春的兴奋,而是另一种更柔软的东西。
“酌言,”她的声音轻了下来,“你最近还好吗?”
“什么?”温酌言没反应过来。
“我是说,”江清欢咬了咬嘴唇,像是在斟酌措辞,“你爸...最近有联系你吗?”
温酌言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冷了下去,像一盆水被倒进了冰窖。他偏过头,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的阳光正烈,把窗台上那盆绿萝照得发亮,叶脉清晰得像一张地图。
“没有。”他说,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那你妈呢?她上次说暑假来接你,还来吗?”
“不知道。”
江清欢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心疼。她认识温酌言快一年了,知道他的家庭情况——父母在他初三那年离婚,他跟了爸爸,但爸爸在天津工作,一个月回来不了两次,把他一个人扔在北京。他妈在南京,有了新的家庭,偶尔打钱过来,但一年也见不了几次面。
温酌言从不主动提这些事。你不问,他不说;你问了,他也不会多说,就用一两个字的回答把你打发走,好像这些事跟他没有关系,好像那个被扔在北京、独自住在月租一千二的单间里的高中生,不是他自己。
“酌言,”江清欢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你要是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我不是别人,我是你朋友。”
温酌言转过头看着她。江清欢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干净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那种“我在乎你”的直白和坦诚,像她去年塞给他的那把透明雨伞,不贵重,但能在下雨的时候替你挡住那些冰冷的、让人不舒服的东西。
“我知道。”温酌言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课间快结束了,走廊里的人多了起来。有人跑着经过,带起一阵风,吹得江清欢的刘海飘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
“那我先回去了,”江清欢说,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我加屿亦舟的事你别跟他说啊,就当我没问你要过。我要自己跟他聊天,不能让他知道是我主动要的微信,那多没面子。”
“你刚才不是主动要的吗?”温酌言问。
“那不一样!我主动要和你主动给,是两个概念!”江清欢说得一本正经,好像这是什么至关重要的战略问题。
温酌言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知道了。”
“你笑了!”江清欢指着他,像发现了新大陆,“你刚才笑了!我看见了!”
“没有。”
“有!你嘴角动了!”
“你看错了。”
“我才没有看错,你嘴角动了0.5厘米,我目测的!”江清欢笑嘻嘻地跑了,马尾辫在身后甩来甩去,像一面欢快的旗帜。
温酌言站在原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确实是弯的。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可能是因为江清欢那种没心没肺的快乐太有感染力了,像夏天的西瓜,咬一口就能甜到心里。
他转身继续往水房走。
走廊拐角,有个人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瓶冰红茶,瓶盖已经拧开了,但没喝。
屿亦舟。
他穿着校服,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一件浅蓝色的短袖。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正好落在他肩膀上,把那块布料照得发白。
温酌言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
“接水,”屿亦舟晃了晃手里的冰红茶,“水房的饮水机坏了,我就去小卖部买了瓶水。路过这儿,正好听见你们说话。”
温酌言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刚才和江清欢的对话,屿亦舟听见了多少?
“那个女生,”屿亦舟歪了歪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是你朋友?”
“嗯。”
“挺可爱的。”
温酌言没接话。
屿亦舟喝了一口冰红茶,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看着温酌言,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像是好奇,又像是别的什么,温酌言看不透。
“她加我了。”屿亦舟说。
“谁?”
“你朋友。江清欢。”
温酌言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但表情依然平静:“哦。”
“她给我发了好友申请,验证消息写的是‘你好,我是二班的江清欢,久仰大名’。”屿亦舟笑了笑,“挺正式的。”
“她就这样。”温酌言说,语气淡淡的,但耳朵尖已经开始泛红——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他刚才跟江清欢说“你别跟他说是我要的”,结果人家转头就加了,还写了个“久仰大名”,这跟直接说“我打听过你”有什么区别?
屿亦舟看着温酌言泛红的耳尖,嘴角的弧度大了那么一点点:“我通过了。”
“哦。”
“她问我跟你熟不熟。”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们是同桌。”屿亦舟顿了顿,“她还问了你的事。”
温酌言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点警惕:“问我什么?”
“问你平时喜欢做什么,周末一般去哪儿,”屿亦舟说,“我说你不太喜欢出门,但每天下午会去学校后面的巷子。”
温酌言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你放心,我没说你去喂猫,”屿亦舟补充道,语气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我说你去那边散步,因为安静。”
温酌言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移开目光,声音很低:“谢了。”
“不客气。”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走廊里的人越来越少了,上课铃马上就要响了。
“温酌言,”屿亦舟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妈妈在南京?”
温酌言的肩膀僵了一下。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了,像一把刀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刺过来。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水杯,指节泛白。
“你听见了。”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不是故意的,”屿亦舟说,语气里带着歉意,但温酌言听不出来那歉意是真的还是假的,“你们说话的声音没有刻意压低,我站的位置...刚好能听见。”
温酌言沉默了很久。
走廊尽头的教室里传来老师讲课的声音,隔了几堵墙,变得模糊不清,像从水底传上来的回声。
“嗯,”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她在南京。”
“那你...”
“上课了。”温酌言打断了他,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很大,像是在逃。
屿亦舟站在原地,看着温酌言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校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可见,像一对没有展开的翅膀。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冰红茶,瓶盖内侧印着“谢谢惠顾”三个字——今天没中奖。
他把瓶盖拧紧,塞进口袋,往教室走去。
上课铃已经响过了,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教室里,语文老师正在讲《祝福》,声音抑扬顿挫:“祥林嫂的悲剧,不仅仅是个人悲剧,更是时代的悲剧...”
屿亦舟从后门进去,轻手轻脚地坐下。温酌言已经趴在桌上了,脸朝着窗户,只露出一个后脑勺。
屿亦舟看了一眼温酌言的耳朵——红已经退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白,薄薄的皮肤下面能看见青色的血管,像一张纸,轻轻一戳就会破。
他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写了一行字,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放在温酌言的桌角。
温酌言没有动。
屿亦舟把纸块又往他那边推了推。
过了大概一分钟,温酌言伸手把纸块拿过去,展开,看了一眼。
「我没有别的意思。你不想说就不说。但如果你想找个人说话,我在。」
温酌言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屿亦舟以为他不会回复了。
然后温酌言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一行很小的字,小到几乎看不见。
「知道了。」
他把纸条揉成团,塞进了口袋。
屿亦舟看见了。他看见温酌言把纸条揉成团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舍不得用力。他也看见温酌言把纸条塞进口袋之后,手指在口袋里停留了两秒,像是在确认那张纸还在。
屿亦舟转回头,看着黑板上的板书,嘴角微微上扬。
他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慢慢靠近。像春天最后一场雪,悄无声息地落在刚解冻的河面上,你以为它会积起来,但它一碰到水就化了,融进了更深的颜色里。
下课后,温酌言去了趟厕所。
回来的时候,他的桌上多了一瓶冰红茶,瓶盖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今天没中奖,但你可以试试手气。」
温酌言拿起那瓶冰红茶,看了看瓶盖,又看了看屿亦舟。屿亦舟正在跟程景说话,没看他。
温酌言拧开瓶盖,翻过来看了一眼。
「再来一瓶」。
他愣了一下,把瓶盖递给屿亦舟。
屿亦舟接过去看了一眼,笑了:“你看,我就说你手气比我好。”
“这不是我中的,”温酌言说,“这是你买的。”
“那也算你的,”屿亦舟把瓶盖还给他,“去吧,去换一瓶,然后你中的就是你的了。”
温酌言看着那个瓶盖,红色的“再来一瓶”四个字在灯光下微微反光,像一个小小的、廉价的、不值一提的奇迹。
他把瓶盖攥在手心里,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骗不了人。
旁边的程景探过头来:“你们在说什么?什么再来一瓶?”
“没什么。”两个人异口同声。
程景看了看屿亦舟,又看了看温酌言,挠了挠头:“你们什么时候这么默契了?”
没人回答他。
窗外的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子。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歪着头看了两眼,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五月的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栀子花的味道,甜得发腻,甜得让人想打喷嚏。
温酌言把那瓶没中奖的冰红茶放在桌角,把瓶盖揣进口袋。
他想,等会儿放学了,去小卖部换一瓶新的。
然后给大橘带一根猫条。
再然后——他看了一眼旁边正在写字的屿亦舟,那个人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响,写出来的字整齐得像印刷体。
再然后的事,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