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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打架 周四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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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五月底的太阳毒得像后妈的手,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被晒得冒出一股难闻的橡胶味,踩上去软塌塌的,像踩在一头死去的动物的肚皮上。体育老师看了一眼天气,非常识相地说了一句“自由活动”,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钻进了办公室,空调开到十六度,门一关,外面的世界就跟他没关系了。
男生们三五成群地聚在篮球场上,女生们躲在教学楼下面的阴凉处,有人聊天有人刷手机有人偷偷摸摸地吃零食。贺淼淼带了一包辣条,撕开的时候声音太大,引来七八道目光,她做贼一样地把辣条藏在校服里,只露出一小截袋子,周书仪伸手进去掏了一根,被辣得眼泪直流。
温酌言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耳机塞在耳朵里,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不是买的,是屿亦舟早上塞给他的,说“今天热,多喝点水”。他本来不想拿,但屿亦舟说“你不拿我就放你桌上了”,语气温和得不像是在威胁,但温酌言听出了威胁的味道,就拿了。
他把水放在旁边,没有喝。
耳机里的音乐是一首英文老歌,他听了无数遍,已经不需要听歌词了,只需要那个旋律在耳朵里循环,像一条不会干涸的河流,把他的意识和周围的世界隔开。
他看见篮球场上,程景正试图做一个胯下运球,结果球砸到自己的脚上,弹出去老远,季言蹊在旁边笑得蹲在地上,许驰捡起球,一记长传砸在程景后脑勺上,程景回头骂了一句,许驰摊手表示“我不是故意的”,但脸上的表情分明在说“我就是故意的”。
他看见教学楼下面的阴凉处,贺淼淼正拿着手机自拍,换了好几个角度都不满意,周书仪在旁边指导她“下巴抬一点”“不对不对,太高了”“侧一点侧一点”“好好好别动了”,咔嚓一声,贺淼淼看了照片,说了一句“怎么拍得这么丑”,然后还是发到了朋友圈。
他看见操场另一头的单杠区,许若昀正试图做一个引体向上,挂在杠上挣扎了五秒钟,一个都没做起来,跳下来的时候拍了拍手,对宋执玉说“今天的风太大了,影响我发挥”,宋执玉说“今天没风”,许若昀说“那就是地心引力太强了”。
温酌言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正准备把视线收回来,继续听歌,忽然感觉有人站在他面前。
不是一个人。是三个。
阳光被挡住了,一片阴影落在他身上,温度瞬间降了几度。温酌言抬起头,逆光中看见三张脸——中间的男生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穿着一件黑色的运动背心,露出两条晒得黝黑的手臂,手臂上不知道是纹身还是马克笔画的图案,模糊不清。左边那个瘦高个,头发染成了棕黄色,在阳光下像一坨没洗干净的海绵。右边那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是三人里最正常的那个,但他的表情一点也不正常——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像在看一只不小心跑进教室的麻雀。
温酌言不认识他们。
但他认识那件黑色的运动背心——隔壁三班的,姓什么来着,好像叫赵什么。上次月考表彰大会上,这个人因为考试睡觉被教导主任点名批评,他站起来说了一句“老师,我昨晚通宵打游戏了,实在撑不住”,全场哄笑,教导主任的脸绿得像一根苦瓜。
“你是温酌言?”中间的男生开口了,声音粗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温酌言没摘耳机,抬头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跟你说话呢,你聋了?”男生的声音大了几分,引来了附近几个人的目光,但没有人走过来。
温酌言慢悠悠地摘下一边耳机:“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不是温酌言?”
“是。怎么了?”
男生冷笑了一声,回头看了两个同伴一眼,好像在说“你们看,我就说是他”。瘦高个吹了一声口哨,黑框眼镜推了推镜框,依然挂着那副欠揍的笑容。
“我叫赵鸣远,三班的。”男生做了个自我介绍,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应该听说过我”的自信。
温酌言没有听说过他。
“你上周月考,”赵鸣远蹲下来,跟他平视,声音压低了一点,“是不是抄了?”
温酌言的眉头皱了一下:“什么?”
“我听说你旁边坐了个年级第一,”赵鸣远说,嘴角的弧度带着明显的嘲讽,“你一个年级倒数的,跟他坐邻座,你敢说你没抄?”
温酌言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有点不像是一个正在被挑衅的人。但熟悉他的人会注意到,他的手指已经攥紧了那瓶矿泉水,指节泛白,塑料瓶身被捏得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我没抄。”温酌言说。
“你没抄?”赵鸣远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上次期中年级倒数第十二,这次月考年级倒数第几?进步了吧?没抄能进步?”
“我没抄。”温酌言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像是喉咙里压着一块石头。
“行了行了,别装了,”赵鸣远摆摆手,语气像在打发一个不听话的小孩,“你们这种成绩差的学生,我见多了。平时不学习,考试就靠抄,抄完了还觉得自己挺厉害。我跟你说,你这种人就是——”
温酌言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的速度不快,但有一种让人本能地往后退的压迫感。他不是那种高大的体型,但肩背很宽,站直了之后比赵鸣远高出小半个头。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像没有星星的夜空,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委屈,只有一种空洞的、让人心里发毛的平静。
“你再说一遍。”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地钉进地面。
赵鸣远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那副混不吝的表情:“我说,你这种人就是垃圾。考场上抄,考完了装,你妈生你出来就是为了让你丢人的吧?”
操场上安静了一瞬。
不是所有人都听见了这句话,但听见的那几个人全都僵住了。程景的篮球脱手,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远了,他没有去追。季言蹊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许驰站在三分线外,手里举着球,保持着投篮的姿势,一动不动。
温酌言的眼睛里,那一片空洞突然有了东西。
不是愤怒。是比愤怒更危险的东西。
他把耳机从耳朵上扯下来,手机和矿泉水一并扔在台阶上,瓶身弹了一下,水洒出来,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你刚才说什么?”温酌言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阵风,但赵鸣远听见了,他的两个同伴也听见了。瘦高个的笑容收了起来,黑框眼镜的笑容也收了起来。
赵鸣远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温酌言的拳头已经到了。
那一拳又快又准,砸在赵鸣远的颧骨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砰”,像有人拿锤子敲了一块湿木头。赵鸣远整个人往右边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瘦高个扶住了他,但他捂着脸的手指缝里已经开始渗血——不知道是鼻子破了还是颧骨裂了,反正红了。
“我操——!”赵鸣远骂了一声,推开瘦高个,朝温酌言扑过来。
接下来的一切发生得很快,快到像在看一部被人按了倍速播放的电影。
赵鸣远挥拳,温酌言偏头躲开,那一拳擦着他的耳朵过去,带起一阵风声。温酌言回了一拳,打在赵鸣远的肋骨上,赵鸣远闷哼一声,弯了腰,但很快又直起来,用肩膀撞向温酌言的胸口。温酌言被撞得后退了两步,脚后跟磕在台阶边缘,差点摔倒,他稳住重心,抓住了赵鸣远的衣领,两个人扭打在一起。
瘦高个在旁边喊了一声“别打了”,但喊完没有上前拉架,反而往后退了一步。黑框眼镜倒是想上前,但被不知道谁从后面拽住了校服,回头一看,是程景。
“你他妈别拉我!”黑框眼镜喊道。
“你他妈别上去!”程景喊道,“两个人打还看得清,三个人打就看不清了!看清楚了才能跟老师汇报!”
这逻辑,绝了。
温酌言的嘴角被赵鸣远的肘部蹭了一下,嘴唇破了,一股铁锈味在嘴里蔓延开来。他没有停,一只手抓着赵鸣远的衣领,另一只手攥成拳头,一拳一拳地砸在赵鸣远的肩膀上、手臂上、胸口上,动作又快又狠,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
赵鸣远不是善茬,他挨了几下之后也开始反击,一拳打在温酌言的下巴上,温酌言的头猛地往后仰,差点咬到舌头。他听见自己牙齿碰撞的声音,清脆得像两块石头撞在一起。
两个人从台阶旁边打到了操场边的草地上,草地是湿的,昨天刚浇过水,泥巴溅了一身。温酌言的校服上沾满了草汁和泥土,赵鸣远的运动背心被扯歪了,露出半边肩膀,样子狼狈极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里三层外三层,像看猴戏一样。有人喊“别打了别打了”,有人喊“老师来了老师来了”,有人掏出手机拍视频,有人在旁边分析战况——“温酌言那一拳漂亮”“赵鸣远你左勾拳啊左勾拳”“卧槽他流血了”。
贺淼淼捂着嘴,脸色发白:“怎么办怎么办,要不要去叫老师?”
周书仪已经跑出去好几步了,回头喊了一句:“我去找体育老师!你们别让他们再打了!”
“体育老师在办公室吹空调,你叫他他听不见!”许若昀喊。
“那去找班主任!”
“班主任今天下午教研!不在学校!”
“那找谁?!”
“找校长?!”
“校长认识你是谁吗?!”
“也是...”
场面一度陷入僵局。
最后还是季言蹊做出了正确的判断——他跑到教学楼里,找到了正在二楼走廊抽烟的教导主任。教导主任姓孙,人称“孙大圣”,不是因为他会七十二变,而是因为他秃顶的造型很像孙悟空戴了紧箍咒之后的样子。他听完季言蹊的话,烟头往地上一扔,鞋尖碾灭,大步流星地往操场走去。
“反了天了,”孙大圣边走边骂,“高一的学生就敢打架,到了高三是不是要把学校拆了?”
他走到操场的时候,温酌言和赵鸣远已经被围观的人分开了。不是他们自己停手的,是程景和许驰一人抱一个,硬拽开的。程景抱着温酌言,温酌言还在挣,程景差点被他甩出去,嘴里喊着“哥你是我亲哥你冷静点”。许驰抱着赵鸣远,赵鸣远比温酌言挣得更厉害,许驰被带得在地上拖了两步,膝盖磕在跑道上,疼得龇牙咧嘴。
孙大圣站在两个人中间,左右看了看,声音不大,但气势很足:“打够了没有?”
温酌言不挣了。
赵鸣远也不挣了。
操场安静得能听见风从操场另一头吹过来的声音,带着一股草腥味和远处食堂飘来的红烧肉味道。
“没打够的话,我给你们找个地方,接着打,”孙大圣说,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扫来扫去,“打够的话,跟我去办公室。你们两个,还有你们——”他指了指程景和许驰,“把人拽开的也来,说说怎么回事。”
温酌言低着头,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手背上沾了一道血痕。他的嘴唇裂了一个口子,还在往外渗血,下巴上有一块青紫,左手的指关节破了皮,露出粉红色的嫩肉。
赵鸣远比他惨多了。颧骨肿了一块,眼眶下面青了一大片,鼻子里塞了一团纸巾,纸巾已经被血浸透了,变成暗红色。他的运动背心领口被扯出了一个口子,露出一截锁骨,锁骨上面有一道指甲划出来的红痕。
办公室里的气氛可以用“窒息”来形容。孙大圣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一支笔,表情像是在看两个不争气的儿子。温酌言和赵鸣远并排站着,中间隔了大概一米的距离,谁也不看谁。程景和许驰站在门口,像两个犯了错的小学生,虽然打架的不是他们,但他们脸上的表情比打架的人还心虚。
“谁先动的手?”孙大圣问。
沉默。
“我问谁先动的手。”孙大圣的声音沉了几分。
温酌言开口了:“我。”
赵鸣远偏头看了他一眼,好像有点意外。
“为什么?”孙大圣问。
温酌言沉默了两秒:“他骂我。”
“骂你什么?”
温酌言又不说话了。他不想重复那句话。不是因为那句话有多脏,而是因为那句话里提到了一个人,那个人是他心里最软的地方,碰一下就疼,他不想在那个地方再被人戳一次。
赵鸣远倒是坦荡:“我说他考试作弊,还说了他妈。”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程景站在门口,手指攥紧了门框,指节发白。许驰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他的拳头握得很紧。
孙大圣看着赵鸣远,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不是愤怒,是失望。他当了几十年的教导主任,见过太多这样的学生,打架的原因千奇百怪,但归根结底就那么几个:面子、脾气、嘴贱。
“你看见他作弊了?”孙大圣问赵鸣远。
“没有。”
“那你凭什么说他作弊?”
赵鸣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凭猜测?凭感觉?凭他成绩差所以活该被怀疑?”孙大圣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把小刀,一刀一刀地剜,“赵鸣远,你平时考试睡觉,我有没有说你作弊?我有没有说你抄了旁边人的答案?你自己考得不好,不代表别人考得好就是抄的。这个道理,你爸妈没教过你?”
赵鸣远的脸涨红了,分不清是羞的还是气的。
孙大圣又看向温酌言:“他骂你,你可以来找我,可以找你们班主任,可以找任何一位老师。你动手打人,就是你的不对。”
温酌言低着头,没有说话。
“两个人都有责任,”孙大圣下了判决,“每人写一千字检讨,周一升旗仪式结束后,当着全校的面念。”
温酌言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
一千字。他连五百字的作文都写不满,一千字对他来说,比跑一千米还难。跑一千米至少有个终点,写着写着没思路了连终点都看不见。
赵鸣远倒是没什么反应,好像写检讨对他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了。他甚至有点庆幸——一千字,不是两千字,赚了。
“还有,”孙大圣补了一句,“检讨不能在网上抄,我要是发现有一个字是从网上抄的,重写,两千字。”
赵鸣远的脸终于垮了。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五月的傍晚,天暗得晚,但六点半的时候,夕阳已经把整栋教学楼染成了橘红色,走廊的地砖上反射着金色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温酌言走在前面,程景和许驰跟在后面。三个人都没说话,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程景终于憋不住了:“你没事吧?嘴角还在流血,要不要去医务室?”
“不用。”温酌言的声音有点哑。
“你那一拳打得真漂亮,”程景说,“直接砸他脸上了,我在旁边看着都觉得疼。”
许驰看了程景一眼:“你能不能别夸他了?他在打架,不是在进行体育竞技。”
“但他打得确实好看啊,”程景说,“动作干净利落,不像赵鸣远,打起来像在拍蚊子。”
温酌言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因为笑,是因为嘴角的伤口被牵动了,疼的。
“你回去记得冰敷一下,”许驰说,“不然明天肿起来就不好看了。”
“本来就不好看。”温酌言说。
许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看了看温酌言的侧脸——夕阳照在他脸上,把那块青紫色的淤青照得格外刺眼,像一幅画上被人泼了一团墨水,突兀又刺目。
温酌言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打开门,房间里一片漆黑。他没有开灯,因为他知道灯是坏的——这间屋子里的灯,从搬进来的第一天就是坏的,他跟房东说过一次,房东说“明天找人来修”,然后这个“明天”就像被按了暂停键,永远停在了昨天。他也跟自己说过要买一个台灯,但每次路过超市都忘了,或者记得但懒得进去,然后就一直拖到现在。
他把书包扔在沙发上,去卫生间洗了洗脸。冷水冲在伤口上,刺痛感像一根针扎进皮肤里,他咬着牙,没有发出声音。洗完脸,他对着镜子看了看——嘴角裂了一个口子,大概一厘米长,不深,但看着挺吓人的,下巴上的青紫已经变成了深紫色,像被人用马克笔画了一块。
他拿了一张创可贴,撕开,贴在嘴角。创可贴太小了,盖不住整个伤口,他只好又撕了一张,横着贴了一张,竖着又贴了一张,最后嘴角上贴成了一个白色的十字架,看起来不像受了伤,更像在cosplay某种行为艺术。
他从冰箱里拿出昨天剩的米饭,放在微波炉里转了两分钟,又倒了一点酱油拌了拌,坐在沙发上吃。米饭很硬,酱油很咸,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完成一项不太情愿的任务。
吃到一半,他想起了检讨的事。
一千字。
他放下筷子,从书包里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盯着空白的屏幕看了三十秒,然后打了一行字:“我错了,我不该打架。”
然后他就卡住了。
这一行字下面该写什么?写“我不该冲动”?但他不觉得自己冲动。写“我应该先找老师”?但他不觉得找老师有用。写“我以后会改”?但他不觉得自己需要改——如果有人骂他妈,他还会打,这是他的底线,谁碰谁死。
他删掉了那行字,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饭。
手机震了一下。
他翻过来看,是屿亦舟发来的微信:「你到家了吗?」
温酌言:「到了。」
屿亦舟:「嘴角还疼吗?」
温酌言顿了一下。屿亦舟怎么会知道他嘴角疼?他打架的时候屿亦舟不在操场——不对,屿亦舟在哪儿?下午最后一节体育课,他好像没看见屿亦舟。
温酌言:「你怎么知道的?」
屿亦舟:「程景在群里说的。他拍了你的照片。」
温酌言点开班级群。群名已经改成了“三班今日有大瓜(速进)”。
消息已经刷了几百条,他翻了半天,终于找到了程景发的那条消息——一张照片,是他和赵鸣远被拉开之后的样子,嘴角带血,校服上全是泥巴和草汁,表情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温酌言今天打架了,对方是三班的赵鸣远,你们猜谁赢了?」
下面的回复:
贺淼淼:「卧槽他嘴角流血了!!要不要紧啊!!」
周书仪:「看着好疼...」
许若昀:「温酌言打架居然这么厉害?」
常乐:「他打架特牛逼,况且我早就说了,你们别惹他,上次我不小心碰掉他笔袋,他看我的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
季言蹊:「什么眼神?」
常乐:「就是...那种...像在看一个死人」
季言蹊:「...」
许驰:「别瞎说了,他只是不爱说话,又不是杀人犯」
常乐:「我说的是眼神!眼神懂不懂!」
温酌言看着这些消息,表情没什么变化。他把群消息划过去,回到屿亦舟的对话框。
屿亦舟:「你嘴角的伤口处理了吗?用碘伏消一下毒,不然会感染。」
温酌言:「贴了创可贴。」
屿亦舟:「创可贴不能直接贴在伤口上,要先消毒。你家有碘伏吗?」
温酌言:「没有。」
屿亦舟:「酒精呢?」
温酌言:「没有。」
屿亦舟:「那你就这么贴了?」
温酌言:「嗯。」
对方正在输入的状态闪了好几下,又消失了。又闪了几下,又消失了。好像在打很多字,又删掉了,反反复复,像一只不知道该不该进门的猫。
最后,屿亦舟发了一条:「你家住哪儿?我给你送点碘伏过来。」
温酌言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
他不想让屿亦舟来。不是因为他不想见屿亦舟,而是因为他的房间太破了。灯是坏的,沙发是塌的,墙皮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水泥,像一块块没有愈合的伤疤。冰箱嗡嗡地响,声音大得像有人在隔壁装修。卫生间的水龙头漏水,滴答滴答的,像一只不会停的秒表。
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这个房间。
温酌言:「不用,我明天去药店买。」
屿亦舟:「那你记得买。还有,检讨写了吗?」
温酌言的心沉了一下。
屿亦舟:「一千字,周一就要念。你打算写什么?」
温酌言:「不知道。」
屿亦舟:「我帮你写。」
温酌言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五秒钟。
屿亦舟帮他写检讨?
温酌言:「不用。」
屿亦舟:「你周末是不是有事?我听江清欢说你周末要去你妈妈那边。」
温酌言的手指僵了一下。
江清欢说的。又是江清欢。
他忽然觉得有点烦躁。不是生江清欢的气,而是生自己的气——他发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好像没有什么东西是藏得住的。他的家庭、他的伤口、他的猫、他的检讨,每一件事都有人知道,每一件事都在被人讨论,像一本被人翻来翻去、永远合不上的书。
温酌言:「嗯。」
屿亦舟:「那你周末有时间写吗?」
温酌言沉默了。
他周末确实没有时间写。不是因为他忙,而是因为他每次去妈妈家,都会把自己关在那间小卧室里,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等时间过去。那间卧室的灯是坏的,窗户朝北,白天也暗得像黄昏。他不好意思去客厅,因为客厅里有那个他不认识的“爸爸”和那个他不认识的“弟弟”,他们坐在一起看电视,笑声很大,大到他觉得那个笑声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他妈妈会在吃饭的时候叫他,他出来吃一顿饭,然后回到那间暗室,躺下,等明天到来。
在那样的地方,他写不出任何一个字。
温酌言:「没有。」
屿亦舟:「那我帮你写。报酬以后再提。」
温酌言盯着“报酬以后再提”这五个字,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感激,不是警惕,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暧昧不清的东西,像雾,像雨,像冬天窗户上那层怎么擦也擦不干净的水汽。
他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又删了。
最后发了一个字:「好。」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
房间里的灯是坏的,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把天花板照得半明半暗,那道裂缝在光影的分界线上,像一条黑色的河流,从他头顶流过,流向不知道什么地方。
他想,屿亦舟为什么要帮他?
他想不出来。
可能是因为屿亦舟是那种对谁都好的人。可能是因为屿亦舟觉得他可怜。可能是因为屿亦舟只是想看看他到底能惨到什么程度。
不管是什么原因,温酌言都不想去想了。
他闭上眼睛,让黑暗把自己包裹起来。
明天是周五,还有一天的课。然后就是周末,那个要去的、不想去的、但不得不去的周末。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
手机在桌上又震了一下。
他没看。
但他知道,一定是屿亦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