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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百工之力 赵婆子托人 ...

  •   阎先生把暗市的匠人网络调动起来了。

      铸铜的老张头第一个到的——六十多岁的老头,背弯得像一把弓,但手不抖。他在暗市铸了三十年的铜,从钟铃到香炉,从铜锁到铜镜,什么都会做。他进了铸造工坊的第一件事不是看图纸,而是摸炉壁——手心贴上去,感受余温。

      "炉温不够,"他说,"铸精密零件得再烧两个时辰。"

      打磨的周师傅第二个到——五十来岁,话少,手快。他以前是给首饰铺磨宝石的,后来眼花了就转行做铜件打磨。铜比宝石软,但精度要求不比宝石低。他带了自制的三号砂布——比市面上能买到的最细的砂布还细两号,是他用蚕丝和鱼胶自己调的。

      做弹簧的孙小妹第三个到——二十出头,暗市里最年轻的匠人。他长得细皮嫩肉的,手比女人还小,做出来的弹簧比头发丝还细。他进工坊的时候冲沈青禾笑了一下——门牙缺了一颗,笑起来像个孩子。

      还有两个——做螺丝铆钉的刘大锤,和做木框支架的老孙。刘大锤的手比砂锅还大,但他做的螺丝比头发丝还匀。老孙是木匠,专做精密仪器的木制框架,他给千机仪做了外壳的底座木模。

      五个人。加上沈青禾和阎先生,一共七个。

      暗市工坊第一次这么热闹。

      分工是阎先生安排的。

      老张头负责铸铜——千机仪外壳的三块铜板需要精密铸造,失蜡法的工序由他掌炉。沈青禾做蜡模,老张头负责后面的挂浆、脱蜡、浇铸、脱壳。两个人配合,一出一进,像两条咬合的传动链。

      周师傅负责打磨——铸出来的毛坯由他精加工,砂布从一号到五号依次打磨,每一号两遍。他打磨的时候不说话,耳朵上夹着一根小竹签——量公差用的,竹签的粗细正好等于0.05毫。

      孙小妹负责弹簧——千机仪外壳里需要六根精密弹簧,三根复位弹簧、三根储能弹簧。弹簧的铜丝是他自己拉的,粗细由他控制,拉出来的丝比蚕丝还匀。他一边绕弹簧一边哼小曲,哼的是什么"正月里来是新年",调子跑得厉害,但手一点都不跑。

      刘大锤负责螺丝和铆钉——千机仪外壳一共需要三十七颗螺丝和十二颗铆钉,每一颗的公差都在0.1毫以内。他做螺丝的速度很快——粗车、精车、攻丝、检验,四道工序一气呵成,每颗螺丝不到半刻钟。

      老孙负责外壳框架——千机仪的外壳不是纯铜的,是铜包木的结构。木制内框提供支撑,铜制外壳提供密封和声学共振。他做木框的时候用一种特制的桐油浸泡——浸三天、晾三天、再浸三天。浸过桐油的木框不会变形、不会开裂,用五十年还跟新的一样。

      沈青禾负责总装——所有零件做完之后由她组装、调试、检验。她不参与具体制作,但每一道工序的半成品都要经过她的手——她用游标卡尺量每一个尺寸,用指甲摸每一个表面,用耳朵听每一个"嗡"声。

      阎先生负责统筹——材料调配、工具发放、工序衔接。他不干活,但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快、什么时候该慢。他像千机仪的心跳轮——自己不转,但控制着所有齿轮的节奏。

      孙小妹绕完第六根弹簧的时候,把弹簧放在掌心里弹了一下。

      "嗡——"

      弹簧振动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像蜂鸟扇翅膀。

      "好听,"孙小妹说,"一根铜丝绕一绕就能储存力量。跟人一样——憋久了总会弹的。"

      沈青禾笑了一下。

      她最近笑得很少——自从贺兰珩进了钦天监,她脸上大部分时间都是绷着的,像一根上了发条的游丝。孙小妹这句话让她松了一瞬——不是放松,是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你说的弹簧原理,"她说,"其实就是千机仪的擒纵机构——储能、释放、储能、释放。跟人喘气一样。"

      "嗯。"孙小妹点头。"所以我说跟人一样嘛。你看——"他把弹簧拉长,又松手让它弹回去。"拉它,它就有劲儿回来。不拉它,它就是一根铜丝。人也是这样——被压了,就想翻。翻不翻得了另说,但那个劲儿是一定有的。"

      沈青禾看了他一眼。孙小妹的眼睛亮亮的,缺了一颗门牙的嘴咧着笑。他大概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只是随口打个比方。但这个比方,和千机仪要做的其实是一回事。

      翻案。

      被冤的人,就像被压缩的弹簧——憋着劲儿,等着弹回来的那一刻。

      "你说得对。"沈青禾把弹簧收起来,放进工具包里。"憋久了总会弹的。"

      赵婆子托人送馄饨来了。

      送馄饨的是老孙——他做木框的间隙跑了一趟钟表铺,赵婆子把馄饨装在砂锅里,上面盖了两层棉布保温。他带到暗市工坊的时候馄饨还热着,汤面上飘着紫菜和虾皮。

      七个人围着长桌吃馄饨。砂锅不大,每个人分到一碗——碗底卧着一个荷包蛋。

      "赵婆婆的馄饨,"老张头吃完抹了把嘴,"我在暗市吃了三十年,还是这个味。"

      "她用的是猪骨汤底,"刘大锤说,"加了一点鸡骨——味道更鲜。"

      "你怎么知道?"

      "我以前在酒楼干过。"

      七个人吃完了馄饨,没有休息,继续干活。工坊里又响起了叮叮当当的声音——铸铜的嗡嗡声、打磨的沙沙声、绕弹簧的吱吱声、车螺丝的哒哒声。

      热火朝天。

      沈青禾站在工作台前,看着这五个匠人——头发花白的老张头、话少手快的周师傅、缺门牙的孙小妹、大手刘大锤、木匠老孙。他们每个人做的东西不一样,但拼在一起就是千机仪。

      她不是一个人了。

      以前修表是她一个人,做千机仪也是她一个人。从第一个齿轮到第三十七个,从岭南的匠人营到长安的暗市工坊——她总觉得自己是一个人在走。

      但现在不是了。

      阎先生在旁边递工具,老张头在掌炉,周师傅在打磨,孙小妹在绕弹簧,刘大锤在车螺丝,老孙在做木框。每一个人都在做自己的那份活——不多,不少,刚刚好。

      像千机仪的齿轮——每一枚都有自己的位置,缺一枚不行,多一枚也不行。

      天黑的时候,沈青禾完成了第二十二枚零件。

      她把零件放在绒布上,编号、量尺寸、记参数。一切合格。

      然后她走到工坊门口,看了一眼通风口。

      白布上——有一个黑点。

      黑点意味着安全。也意味着——贺兰珩那边没有新消息。

      七天。他说的七天后取绢画。

      沈青禾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工作台。

      还有七枚核心零件等参数。还有七天。

      她把白布上的黑点记在心里,拿起工具继续干活。

      工坊里灯火通明。铸铜炉的火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明暗交替,像一台正在运行的千机仪——嘀嗒、嘀嗒、嘀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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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真正精密的机关,不在齿轮,在人心里。"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