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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游丝之困 三元合金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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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工赛的消息像一阵风似的传遍了西市。
百工坊门口已经贴出了告示——下月十五,秋季巧工赛如期举办。参赛者需在十日内报名并提交作品草图,正式比赛当日携带成品到场。设一等奖一名、二等奖两名、三等奖三名,赏金分别为一百五十两、八十两、三十两。
一百五十两。
沈青禾站在告示前面把这个数字在心里过了三遍。一百五十两银子是什么概念?够她修五百只普通怀表。够她买齐千机仪所有缺失的核心材料还剩一大半。够她在西市开一间像样的大铺子不用再挤在这个小门脸里。
够给地窖里那个人找一个安全的藏身之处。
她最终决定参赛。
不是冲着赏金去的——或者说主要不是为了赏金。更重要的是,如果能在巧工赛上拿到名次,"青禾钟表铺"的招牌就算在西市乃至整个长安城打响了。名声是一种保护伞——一个有名的匠人比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学徒更难被随便欺负。
她打算做一只便携式怀表。
这是她的强项——小型精密机芯的组装和调校。而且怀表的体积小、零件多、工艺要求高,最能体现一个钟表匠的综合能力。
但问题出在游丝上。
游丝是钟表心脏里的"血管"——一根极细的螺旋形弹簧,连接摆轮和擒纵机构,控制着整个钟表的走时精度。好的游丝需要同时满足几个条件:弹性均匀(每一圈的张力一致)、抗疲劳(长期使用不变形)、温度稳定(天热天冷弹性变化小)、以及尺寸精确到微米级别。
市面上能买到的游丝分三等:
最次的是铁质游丝,便宜但容易生锈变形,走时误差大;中等的是黄铜游丝,沈青禾平时用的就是这种,性价比尚可但精度有限;最好的是西洋货——用一种特殊合金做的"补偿游丝",据说能把年误差控制在一天以内。
西洋游丝的价格是沈青禾承受不起的。一根正宗的瑞士合金游丝,市价至少五两银子——而且有价无市,整个长安城可能只有三五根流通。
她的库存里只有几根普通的黄铜游丝,最好的那根也是半年前从南边订的,用了十二文等了二十天。但这根游丝用来做日常维修够了,要想拿去参加巧工赛——差得远。
沈青禾把所有的渠道翻了一遍:南边的供应商、百工坊的旧货商、卫鹞那种倒卖稀缺材料的掮客……全部问了一圈,结果一样:没有好货。偶尔有一根成色稍好的旧游丝,开价也是四两起步,而且不知道还能用多久。
第三天晚上,沈青禾坐在修表台前面,手里捏着那根勉强能用的旧游丝,对着油灯发愁。
游丝摊在她膝头的蓝布上面,细得几乎看不清——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她用镊子夹起来凑近灯光检查了一遍又一遍:第三节和第四节之间有一个几乎不可见的扭结,可能是运输过程中造成的。这个扭结不影响日常使用,但在高精度的竞赛级作品上是致命缺陷——它会导致摆轮在不同位置受到不均匀的回复力,从而产生"方位差"。
简单说就是:这只表平放的时候走得准,竖着放的时候就慢了。
不行。这种东西拿出去是丢人的。
"你在看什么?"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沈青禾吓了一跳,手里的镊子差点把游丝弹飞。她转过头——陈安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正低头看着她膝头上的蓝布。
"你怎么走路没声音的?"
"你太专注了。"陈安在她旁边蹲下来,视线落在那根游丝上,"这就是你要用的?"
"没有更好的了。"
陈安伸出手——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一只随时会飞走的蝴蝶。他用指尖捻起那根游丝的一端,对着灯光侧着看了几秒。
然后他皱起了眉头。
"这根不行。"他说,"第三节有扭结。还有材质的问题——含铜量太高,弹性模量不稳定。温度每变化十度,走时误差就会偏出至少一刻。"
"我知道。"沈青禾的声音有些沮丧,"但没有别的选择了。"
陈安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手里那根细如发丝的游丝看了很久,久到沈青禾以为他走神了。
然后他松开手,让游丝落回蓝布上。
走到柜台旁边,拿起炭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推过来。
可以改良。
"怎么改良?"沈青禾拿起纸。
陈安又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加一点银。再加一点镍。比例七铜二银一镍。
沈青禾盯着这行数字看了好几秒。
铜银镍三元合金——这是一种她只在父亲笔记里读到过的理论配方。笔记上说这种配方的弹性温度系数极低,可以做出接近西洋补偿游丝效果的国产替代品。但因为银和镍的价格昂贵且冶炼难度极高,民间几乎没有匠人真正试过。
"这是哪来的方子?"她抬头看他。
陈安犹豫了一下。然后写道:自己想的。
沈青禾将信将疑。但她看着陈安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没有任何躲闪或心虚的样子。
"你有把握?"
陈安想了想,把"自己想的"四个字划掉,在旁边重新写了一行:
以前见过类似的配方。理论上可行,但需要试炼。
"银从哪儿来?镍呢?这两种金属都不便宜的。"
这个问题确实棘手。银的话也许能用旧银器熔化凑一些,但镍——整个长安城的镍产量极其有限,基本只用于少数高端兵器铸造和特殊合金配制,市面上根本买不到。
"镍的事我来想办法。"沈青禾说,"你先把冶炼的方法写出来——详细的,每一步的温度、时间、添加顺序,一个都不能漏。"
陈安点头,开始写。
他写的不是简单的配方,而是一整套完整的冶炼工艺流程图。从原料预处理到坩埚选择、加热曲线、除杂方法、浇铸技巧,每一个步骤都标注得清清楚楚,甚至还画了一张简易的相图示意——不同温度下合金的状态变化。
沈青禾越看越心惊。
这不是一个"见过类似配方"的人能写出来的东西。这是一个真正懂材料学、懂冶金原理、甚至可能亲自操作过这类合金冶炼的人才能掌握的知识深度。
她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折起来,收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一周之后,新游丝出炉了。
冶炼的过程比预想中顺利——沈青禾通过卫鹞花二两银子弄到了一小块纯度极高的镍料(这事后面再说),又把自己仅有的两只银镯子搭进去了。陈安全程指导,从配料比例到火候把控,每一个环节都严格按他的工艺来。
最终的成品是一根大约一指长的细丝,颜色微微泛白——介于黄铜的暖金色和白银的冷白色之间。表面光滑如镜,在灯光下反射出一道细细的光弧。
沈青禾用镊子把它夹起来,凑近眼睛仔细检查。
螺旋形状完美——每一圈的间距均匀一致,没有扭结、没有毛刺、没有变形。她用指甲轻轻弹了一下,游丝在空气中颤动着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嗡鸣,余韵悠长。
"试试。"陈安说。
沈青禾把新游丝装上一只备用的摆轮组件,接入一套简化的测试机芯。上完发条之后,她屏住呼吸听着秒针走动的声音。
咔哒。咔哒。咔哒。
节奏均匀得像心跳。
她用了一整天的时间做各种角度和温度下的测试:平放、竖放、侧放;常温、高温(放在灶台旁烤了一会儿)、低温(用井水冰了一下)。结果令人惊喜——所有状态下的走时误差都没有超过标准允许范围的三分之一。
比她用过的任何一根黄铜游丝都要好上三倍以上。
"成了。"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有点哑——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这几天熬得太厉害了。
陈安点了点头。他的表情看起来并不意外——像是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
沈青禾看着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你说过,这种配方普通人不会知道。"她说,"你是贺兰家的人?"
陈安的动作停住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把桌上散落的工具一件件收回原位,然后把那张写着配方和工艺流程图的纸折好,收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烛光照着他的侧脸,一半明一半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