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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卫鹞的线索 卫鹞出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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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鹞是那种你在西市走三步就能碰见一次的人。
二十五六岁,瘦长条,一张嘴能说会道,两只眼睛跟探子似的什么都能瞄到。他在百工坊门口支了个半固定的摊位,专门倒卖稀缺材料——从南洋运来的硬木、西域来的宝石粉、北方边镇流出的精铁锭、偶尔还有几根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旧钟表零件。
他的消息比他的货还灵通。西市哪家的猫跑了、东市哪个官员被参了、宫里又出了什么新规矩——没有他不知道的。
沈青禾跟他算老交情了。当年刚在西市开铺子的时候就是卫鹞帮她搞到的第一批工具和原材料——虽然价格黑了点,但东西确实是真的。后来她发现卫鹞虽然贪财但还算讲信用,就一直在他那儿进货。
这次去百工坊是为了买巧工赛需要的一些辅助材料:表壳用的珐琅粉、抛光用的氧化铁、还有几枚特种螺丝。她本来没打算找卫鹞——镍的事上次已经麻烦过人家了,不想再欠人情。
但卫鹞自己找上来了。
"沈姑娘!"他老远就看见了她,从摊位后面跳出来,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油滑笑容,"稀客啊稀客!听说你要参加巧工赛?"
"你消息倒是快。"沈青禾走到摊位前面,"我要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准备好了。"卫鹞转身从货架上取下一个小布包,递过来,"珐琅粉二两、氧化铁一两、M4特种螺丝六枚——全是你指定的规格。"
沈青禾打开检查了一遍,点头:"多少钱?"
"老交情,收你成本价。"卫鹞竖起一根手指,"一两二钱。"
沈青禾掏出银子付了。正要走,卫鹞忽然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
"对了,沈姑娘——我听说了个事,你可能感兴趣。"
"什么事?"
"巧工赛的评委会主席。"卫鹞的眼睛左右扫了一圈,确认周围没人注意之后才说,"今年换了人。往年都是百工坊的几个老师傅轮流坐庄,今年不知道是谁的主意,换成了钦天监的人。"
沈青禾的心跳漏了一下。"钦天监?哪个?"
"方砚。"卫鹞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表情变得有些微妙,"钦天监新任少监,许太常的侄子。三十不到就坐到了这个位置,你说厉害不厉害?"
方砚。
这个名字沈青禾不是第一次听了。周掌柜提过——衙门里在查一个在逃的宫廷画师,公文就是钦天监发的。陈安——或者说贺兰珩——被通缉这件事,跟这个人有直接关系。
"这人怎么样?"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闲聊。
"表面斯文,骨子里阴着呢。"卫鹞撇撇嘴,"以前在翰林画院待过,跟画院的待诏们有过节。具体什么过节我不清楚,但他那个人最见不得别人比他强。去年巧工赛有个做机关术的小伙子拿了第一,结果不到半个月就被衙门找了理由罚了一大笔钱。大家都说是方砚在背后使绊子。"
沈青禾把这些信息默默地记下了。
"多谢。"她说,转身要走。
"哎等等——"卫鹞又叫住她,"还有一件事。"
他又左右看了看,这次凑得更近了,声音压得几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沈姑娘,有人打听你了。"
沈青禾的脚步顿住了。
"打听什么?"
"打听你铺子里最近有没有来过什么陌生人。"卫鹞的表情变得严肃了一些——这是沈青禾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表情,"我问他是谁打听,他不说。但我注意到他腰间挂了块腰牌——钦天监的。"
钦天监。
有人在查她铺子里的人。
"谢谢你告诉我。"沈青禾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攥紧了。
"客气啥。"卫鹞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对了,你那个哑巴表兄还好吧?好些天没见着了。"
"他——"
"青禾?"
一个声音从街角传过来。
沈青禾转过头。陈安站在巷口——不,准确地说,是站在赵婆子的馄饨摊旁边。赵婆子大概又强行塞给他什么东西了,他手里端着一碗馄饨,表情有点无奈。
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来?
卫鹞顺着自己的视线看过去,眼睛一下子亮了。
"哟!那就是你的哑巴表兄?"他兴冲冲地朝陈安挥了挥手,"小子!过来过来!让我看看!"
沈青禾暗叫不好,但已经来不及阻止了。
卫鹞三步并作两步窜过去,围着陈安转了一圈,嘴里啧啧称奇:
"长得挺俊嘛!难怪赵婆子天天惦记——"他伸手就要拍陈安的肩膀。
陈安微微侧身避开了。动作很小,但很明确。
卫鹞愣了一下——随即哈哈一笑,也不恼:"行,有性格。我喜欢。"他又转向沈青禾,挤眉弄眼,"你这表兄哪里找的?这气质可不像是乡下人啊。"
"卫鹞。"沈青禾走过去,挡在他们中间,"你有完没完?"
"有有有,不问了不问了。"卫鹞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但还是忍不住多看了陈安一眼,"不过说真的,下次有机会带他来我摊子上坐坐——我这儿有些稀罕玩意儿,他可能感兴趣。"
说完他就溜了。脚步轻快,一转眼就不见了人影。
傍晚,三个人坐在赵婆子的馄饨摊旁边吃卤味。
赵婆子今天心情特别好——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她端上来一大盘卤菜:猪耳朵、牛肉、豆干、花生米,摆得满满当当一盘。
"来来来,都别客气。"她把筷子往陈安手里一塞,"小哥,尝尝这个猪耳朵——下酒最好了。"
陈安看着面前这盘黑乎乎、油汪汪、还在冒热气的东西,面无表情。
他看向沈青禾。
沈青禾淡淡地说:"吃吧。不好吃明天我请赵婆子吃你做的菜。"
"我做的菜?"陈安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会做饭吗?"
"……不会。"
"那就好好吃猪耳朵。"
赵婆子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
夜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隔壁飘过来的桂花香。西市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街上行人渐渐多了,卖货郎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三个人围着一盘卤味坐着,一只吃得津津有味(赵婆子),一只吃得慢条斯理(沈青禾),一只每夹一块都要先端详半天才送进嘴里(陈安)——尤其是那块猪耳朵,他研究了至少五秒钟才下定决心咬下去。
嚼了两下之后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难吃的表情——而是一种意外的、好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的神情。
"好吃吧?"赵婆子盯着他。
陈安点了点头。很认真地、郑重其事地的那种点。
"那就多吃点!"赵婆子又往他碗里夹了一大块。
吃完往回走的路上,月光明晃晃的,照得地面上的石板路一片惨白。
沈青禾走在前面,陈安跟在后面半步的位置。两人都没说话——白天的事情太多,各自在心里消化。
走过一条无人的小巷时,沈青禾忽然停下脚步。
"你到底是谁?"她问。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听得清清楚楚。
陈安在她身后也停了下来。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所有的轮廓都勾了出来:高眉骨、深眼窝、瘦削的下巴、还有右耳边缘那个还没完全消退的淡粉色伤疤。
他没有立刻回答。
然后他抬起右手,在空中慢慢地比划了一个形状。
那是一个手势——食指和中指并拢竖起,无名指和小指弯曲收向掌心,拇指横在弯曲的无名指上面。
像一个字。
沈青禾盯着这个手势看了两秒,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所有她知道的汉字写法——然后她的血液突然冷了下来。
"……珩?"
月光下,陈安静静地看着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但他的眼神说明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