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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身世迷雾 笔记找到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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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地窖之后,沈青禾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那箱父亲的旧笔记翻出来。
这箱子她平时不怎么动——不是不想看,是每看一次都像是在揭旧伤疤。笔记里全是父亲的手迹:有些页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和草图,有些页只寥寥几行字,还有几页沾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油渍和墨点。这些纸张按时间顺序码在一起,记录了沈谦作为一个匠人三十年的思考和积累。
沈青禾把箱子搬到千机仪旁边的地上,一册一册地翻找。
"你在找什么?"陈安站在角落里看着她。
"找你的名字。"沈青禾头也没抬,"或者你家的名字。"
陈安没有说话。他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也加入了翻找。
两个人在烛光下默默地翻着那些发黄的纸页。偶尔有一张被抽出来看看,发现不对又放回去;偶尔两人同时停在同一页上,交换一个眼神然后继续。
找了大约小半柱香的时间,沈青禾的手指在一本薄薄的册子里顿住了。
那是一本很旧的笔记——纸页边缘已经泛黄脆化,封面上的标题只依稀可辨:"天工杂录·卷七"。翻开之后里面是父亲年轻时候的读书摘抄和心得,字迹比后来潦草一些,但依然工整。
在倒数第三页上,有一段用不同墨色补写的文字——墨色比周围更黑一些,说明是后来加上去的。沈青禾认得这种墨色:这是父亲出事前半年左右开始用的松烟墨,跟之前用的油烟墨不一样。
她凑近了看那段文字:
"庚寅年冬,偶于旧书肆购得一册《百工谱·残卷》,内载贺兰氏一族之工艺秘法。贺兰氏者,工匠世家也,世居关中,尤擅游丝与擒纵之术。其祖贺兰渊曾入宫为造办处效力,创'回旋补偿游丝'之法,冠绝当世。后因故出京,族人流落民间……"
文字到这里断了——后面似乎还有内容,但那一角被人撕掉了,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匆忙扯掉的。
沈青禾的手微微发抖。
她又往下看——在撕痕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色相同,应该是同一时期写的:
"若吾有不测,寻贺兰氏后人。彼知千机仪之全法。"
这行字她也见过。就在设计图最后一页夹着的字条上,一字不差。
"让我看看。"陈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青禾把笔记本递给他。陈安接过去,低下头,目光落在那些文字上面。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沈青禾注意到他的呼吸节奏变了——从均匀变得浅而快,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胸腔里翻涌。
"贺兰珩。"她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平静得自己都觉得意外,"你就是贺兰家的人。"
这不是疑问句。
陈安——或者说贺兰珩——慢慢地合上了笔记。他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垂着眼睫。烛光照着他的头顶,在乱发间画出明暗交错的纹路。
他没有否认。
"我爹认识你们家?"沈青禾问。
贺兰珩抬起头。烛光映在他的眼底,照出一种很深很沉的东西——不是悲伤,也不是愤怒,而是某种更加复杂的、难以命名的情绪。
他在那张写过"亡命天涯"的纸背面又写了几个字,递给沈青禾:
"你爹救过我爹的命。"
沈青禾盯着这行字。
"怎么回事?"
贺兰珩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又拿起笔,开始写——这一次写得很快,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是要把憋了很久的话一口气倾倒出来。
二十年前,我爹贺兰渊还在造办处任职。当时许太常——那时还只是钦天监一个小官——篡改浑天仪数据的事情被我爹无意中发现。我爹本想上报,但许太常先下手为强,反诬我爹'私通敌国、泄露机密'。满门下狱,问斩之日——
是你爹救了我们。
沈谦当时只是钦天监一个不起眼的漏刻匠人,但他偷偷调出了原始的天象记录副本,证明浑天仪的数据确实被篡改过。他把副本藏在了一座自鸣钟的夹层里,呈给了当时的一位老大人。那位老大人据实上奏,才把我爹从死牢里捞了出来。但我家还是被逐出了京城,流落关中。你爹因为这件事得罪了许太常,埋下了后来的祸根。
沈青禾把这段话读了三遍。
每读一遍心里的感觉都不一样。第一遍是震惊——原来两家人的命运这么早就交织在一起了。第二遍是愤怒——许太常这个人,害了她爹,又害了贺兰家,二十年如一日地作恶却安然无恙。第三遍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有点像是感动,但又不太准确。更像是在茫茫人海中忽然发现自己并不孤独的那种感觉。
"所以你知道绢画上的暗纹,"她的声音有些哑,"是因为你爹当年也是被同一个人害的。"
贺兰珩点了点头。
"所以你要参加巧工赛,不只是为了出名。"沈青禾说,"你是想借这个机会——"
她没说完。但她觉得他已经懂了。
贺兰珩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很柔和的东西慢慢浮现出来。那是信任——不是那种"我相信你不会害我"的基础信任,而是更深层的、经过试探和验证之后的、愿意把自己的后背交给对方的信任。
他把那张写满了字的纸收回来,折好,放进了贴身的衣袋里。
然后他在纸上又写了一行字:
"现在你知道我是谁了。还想让我去参加巧工赛吗?"
沈青禾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她在想很多事情。在想巧工赛的风险、在想方砚那个阴险的眼睛、在想卫鹞说的"钦天监的人在打听你铺子"、在想父亲笔记里撕掉的那一角到底写了什么、在想如果贺兰珩暴露了他们两个该怎么办——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去。"她说,"不但要去,还要拿名次。"
贺兰珩的眼神动了一下。
"但是,"沈青禾竖起一根手指,"有个条件。"
"什么?"
"从现在开始,所有跟我有关的事,你不能再瞒着我。"她说,一字一顿,"你以前做的事、你认识的人、你可能遇到的危险——全部。我要知道我把自己卷进了什么样的局里。"
贺兰珩看着她。
烛火在地窖里安静地燃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然后他点了点头。
就在沈青禾准备把笔记收回箱子的时候,铺子外面突然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笃笃笃。笃笃笃。不是赵婆子那种不急不缓的三下,而是带着明显的焦急和紧迫。
紧接着是卫鹞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隔着门板仍然听得清楚:
"沈姑娘!开门!大事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