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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风雨欲来 外面的雨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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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鹞来的时候,沈青禾正在前铺给一只西洋自鸣钟换发条。
这只钟是城南一个盐商从广州带回来的,机芯结构跟中原钟表完全不同——擒纵机构不是传统的摆轮游丝,而是一种叫"锚式擒纵"的东西,齿轮的齿形也怪模怪样。沈青禾拆了三次才弄明白它的运作原理,现在正把新发条往条盒里盘。
"青禾。"卫鹞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压得很低。
沈青禾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动作没停:"进来把门带上。"
卫鹞进来了,脸上带着一种沈青禾很少在他脸上见到的表情——不是着急,也不是紧张,而是那种"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犹豫。
她在条盒里盘好最后一圈发条,把盖子扣上,才抬起头:"说吧。"
"许太常那边有动静了。"卫鹞在柜台前面站定,声音压得更低,"我的人打听到,钦天监昨天递了一道折子到内阁,说是要'清查民间私藏天文仪器'。"
沈青禾的手停了一下。
清查民间私藏天文仪器——这话听起来冠冕堂皇,但翻译过来就是:他们在找千机仪。
"折子是谁递的?"她问。
"钦天监监正,刘敬之。"卫鹞顿了顿,"但背后的推手是方砚。"
方砚。
这个名字最近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了。巧工赛的评委会主席、盯着贺兰珩看的那个人、许太常面前的红人。
"还有别的吗?"
"有。"卫鹞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展开铺在柜台上。是一张名单,上面列了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籍贯和职业。
"这是什么?"
"京畿地区所有开过钟表铺子或者做过精密器械匠人的名单。"卫鹞的手指点在其中一个名字上,"你的名字也在里面,排在第三位。"
沈青禾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位置——沈青禾,西市钟表铺,沈谦之女。
他们连她父亲的名字都查到了。
"这份名单是从哪儿来的?"
"工部档房。"卫鹞收起名单,"我花了二十两银子才弄到手。据说是许太常让方砚整理的,目的是'缩小范围'。"
沈青禾沉默了一会儿。
"也就是说,"她慢慢地说,"他们已经在筛人了。先划一个大圈子,然后一步步缩——最后缩到我头上。"
"不止是你。"卫鹞的声音沉下来,"你铺子里那个'哑巴学徒',也在被查的范围里。"
沈青禾猛地抬眼。
"怎么查到他的?"
"不知道。但巧工赛那天,方砚盯着他看了很久。"卫鹞的表情严肃,"而且初赛之后,有人去打听过西市附近有没有一个'年轻、瘦削、不太说话的男子'。"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下午三点多的日头还亮着,但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卷得铺门板咣当响。
沈青禾走到门口看了看天——乌云正从西北角涌过来,颜色发黄,像陈旧的铜器表面。
"要下雨了。"她说。
然后她转身回到柜台后面,打开抽屉最底层,取出那只錾花铜匣。
绢画仍然在里面。描金填漆解码出来的那份名单她也抄了一份,藏在千机仪骨架的夹层中。
"卫鹞,"她把铜匣重新收好,"你说实话——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卫鹞犹豫了一下。
"如果他们按这个速度查,最多半个月,就能查到你铺子里。"
半个月。
半个月之后,贺兰珩的身份可能藏不住。千机仪可能被发现。他们手里仅有的筹码——绢画和设计图——可能被抢走。
"我知道了。"沈青禾点点头,"你先回去,帮我盯紧钦天监那边的动静。有任何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
卫鹞走了。
铺子里只剩下沈青禾一个人。
她站在柜台后面,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乌云已经覆盖了大半个天空,远处的城楼在昏暗中只剩下一个剪影。
风更大了,吹得铺门板一阵阵晃动。街上行人开始加快脚步,摊贩们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
要下雨了。
很大的雨。
后院里,贺兰珩感觉到了天气的变化。
他的右耳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听力恢复了七八成。剩下的两三分大概是永久性的损伤——医生说过,耳廓那里的神经被烧断了,恢复不了完全。
但他不在乎。
此刻他坐在后院的小马扎上,手里拿着一把刻刀和一块黄杨木。刻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手指保持活动——这是画师的习惯,也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风从院墙外面灌进来,带着潮湿的土腥味。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
乌云翻滚,像一锅煮开的墨汁。闪电在云层后面隐约闪烁,但没有雷声——那是闷雷,还在远处攒着劲儿。
要下大雨了。
他把刻刀放下,起身去关灶房的窗户。灶房的窗棂有些松动了,上次下雨漏了好几滴水在灶台上,赵婆子念叨了三天。
刚关好窗户,就听见前铺的门响了。
是沈青禾回来了。
她的脚步声比平时重一些,节奏也比平时快。贺兰珩不用看她脸色就知道——出事了。
他从灶房出来的时候,沈青禾正好走进后院。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卫鹞来过了?"贺兰珩问。
"嗯。"沈青禾走到他面前,"钦天监要清查民间天文仪器。你的名字和我的名字都在名单上。"
贺兰珩的表情没有变化。或者说,变化太小了,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只是握着刻刀的那只手的指节微微收紧了一点。
"多少时间?"
"最多半个月。"
半个月。
贺兰珩在心里算了一下。半个月,足够做很多事情——也足够让很多计划彻底泡汤。
"方砚在推动这件事?"他问。
"卫鹞说是他在整理名单。而且巧工赛之后他就一直在查你。"
贺兰珩沉默了几秒。
"那就不能等了。"他说,声音很平静,像在讨论今天晚饭吃什么。
沈青禾看着他。
"你想怎么做?"
贺兰珩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过身,走到后院的磨盘旁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磨盘边缘的石纹。
这块磨盘就是地窖的入口。
"千机仪的设计图,你还留着原件吗?"
"在地窖里,藏在骨架的夹层中间。"
"今晚把全部东西都拿出来。"他站起身,"我需要重新检查一遍——看看有没有遗漏的地方,有没有能加快进度的可能。"
"加快什么进度?"
"完成千机仪的进度。"贺兰珩看着她的眼睛,"如果只有半个月,我们不能按原来的节奏走了。该做的决定要做,该冒的风险要冒。"
沈青禾没说话。
远处终于传来了一声闷雷。滚过屋顶的时候震得瓦片都在嗡嗡响。
"还有一件事。"贺兰珩忽然说。
"什么?"
"如果——我是说如果——事情到了最坏的地步,"他的语气仍然是那种不咸不淡的平稳,"你不能陪我一起冒险。"
沈青禾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贺兰珩的目光移开了,看向院墙外翻滚的乌云,"如果他们找到了这里,如果千机仪保不住——你需要有一个退路。而我不能成为你的累赘。"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沈青禾说了一句让他完全没想到的话:
"你把话说完。"
贺兰珩愣了一下。
"你说'我不能成为你的累赘'——"沈青禾抱着胳膊,歪着头看他,"这句话的后半句是什么?你是不是想说你准备跑?"
"……"
"贺兰珩,"她第一次在全名喊他的时候没有压低声音,"你跑了,千机仪怎么办?绢画的证据怎么办?我父亲的冤——"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沈青禾打断他,"你只知道'不能连累别人',但你从来不想想,你跑了之后剩下我一个人怎么扛。"
风吹得院墙外的老槐树哗哗作响。第一滴雨砸在了磨盘上,在干燥的石面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圆点。
贺兰珩看着她。
沈青禾的脸上有雨点溅上来,但她没擦。她就那么站着,仰着头,用一种近乎固执的眼神回望着他。
"我不跑。"贺兰珩终于说。
"那你刚才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
"贺兰珩。"
"我在想最坏的打算。"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我不会在没有告诉你之前就做任何决定。"
这话说得很硬,但不知道为什么,听起来又有点软。
沈青禾盯着他又看了两秒,然后把视线移开了。
"进去吧。"她说,"要下雨了。"
她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他补了一句:
"晚上吃馄饨。赵婆子留了馅儿。"
"……好。"
雨终于落下来了。
一开始是稀疏的几点,砸在瓦片上啪嗒作响。然后越下越大,越下越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变成了瓢泼大雨。
整个西市都被罩在了一片白茫茫的水雾里。
许府的书房里,方砚正在向许太常汇报。
"名单已经整理好了,一共十七户。"方砚将一份折子呈上去,"其中三户最可疑——西市沈氏钟表铺、东城周记器械坊、北坊李家铜匠铺。"
许太常接过折子,翻看了几页,目光在"沈青禾,沈谦之女"那一行停留了很久。
"沈谦的女儿。"他说,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而且据探子回报,她铺子里最近多了一个年轻男子,身份不明,平时不怎么说话,但手艺极好。"
许太常合上折子。
"贺兰家的事,过去多少年了?"
"整整七年。"
七年。
许太常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七年前,贺兰渊那个老东西偷偷保存了那份证据——描金填漆的绢画。我以为早就在抄家的时候毁了,没想到居然流落到了外面。"
"大人怀疑在沈家?"
"不只是怀疑。"许太常睁开眼,眼神冷得像冰,"七年前参与千机仪制造的三拨人——翰林画院一拨、钦天监一拨、内务府造办处一拨。沈谦属于造办处那拨,他和贺兰渊交情最深。如果绢画在他女儿手里,一点都不奇怪。"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也在下雨,雨水顺着屋檐滴滴答答地落下来。
"方砚。"
"在。"
"加快速度。"许太常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不要等半个月。给我一周。一周之内,我要知道沈青禾铺子里那个人到底是谁。"
方砚躬身行礼:"遵命。"
他退出去的时候,许太常又叫住了他。
"还有——"许太常没有回头,仍然看着窗外的雨,"查到之后,不要急着动手。我要确认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绢画。"
许太常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如果那份绢画真的还在……那就把所有相关的人,一个不留。"
方砚退出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
同一天的傍晚,赵婆子的馄饨摊提前收了摊。
"这天儿邪性,"她一边擦桌子一边嘀咕,"早上还好好的,下午突然就变了脸。"
沈青禾帮着她把桌凳搬进屋里。灶上的馄饨已经煮好了,盛在三个碗里——她自己一碗,赵婆子一碗,还有一碗用布包着保温。
"给他带的?"赵婆子瞥了一眼那个碗。
"嗯。"
"你自己吃的呢?"
"锅里还有。"
赵婆子哼了一声,也没多问。
但她端起自己那碗馄饨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青禾啊。"
"嗯?"
"有些人呢,嘴上说怕连累你,心里其实是不舍得连累你。"赵婆子吸溜了一口馄饨,"这两种看起来差不多,差得可远了。"
沈青禾没接话。
"你琢磨琢磨吧。"赵婆子摆摆手,"快送去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沈青禾端着那个用布裹着的碗走出赵婆子的屋子。
雨还在下。她用另一只手撑着伞,护着碗里那一点热气,穿过雨幕往后院走。
后院的灯已经亮了。
透过窗纸可以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坐在桌边——大概是在等饭。
沈青禾站在门外,听着雨落在伞面上的声音,忽然觉得这一刻很安静。
安静得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