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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山路行 "轻的千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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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条岔路走了不到五里,沈青禾就知道铁匠铺老板没骗人。
路确实能走,但"能走"和"好走"是两码事。路面先是碎石子,然后变成嵌着碎石的泥浆,再然后连泥浆都没有了——只剩下两条深深的车辙印,车辙之间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灰骡子的蹄子踩进去又拔出来,每一步都带出一坨黑泥。
天彻底黑了之前,他们进了山。
秦岭东麓的山势不像想象中那么陡峭——它不是一座山,而是一层一层往上叠的台地。但问题在于路:山路窄得只容一辆骡车通过,左边是陡峭的山壁,右边是深不见底的沟壑。有些路段的边缘甚至能看到塌下去的土块和碎石——那是前人或前骡留下的痕迹。
沈青禾把缰绳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贺兰珩坐在车篷里,透过帘子缝往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帘子掀开了一道更大的口子。
"让我看看。"他说。
"看什么?"
"路。"
沈青禾没拦他。她知道他在画地图的时候对这一段地形有记忆——虽然是从别人的描述和旧图籍上拼出来的记忆,总比她两眼一抹黑强。
贺兰珩看了大概十几息的功夫,把帘子放下了。
"前面三里有一段路被雨水冲过,"他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来,音量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路基可能不稳。慢一点走。"
沈青禾"嗯"了一声,轻轻拉了拉缰绳。骡子的速度慢了下来。
三里路走了快半个时辰。果然如贺兰珩所说——那段被雨水冲刷过的路面出现在眼前时,沈青禾的心往下一沉。
不是"可能不稳"。是确实不稳。路面的外侧已经被冲掉了将近三分之一,露出下面黄褐色的土层和几截树根。剩下的路面歪歪斜斜地贴在山坡上,像一块随时会滑下来的积木。
沈青禾停了车。
她跳下车辕,走到路边往下看了一眼——看不见底。太深了,而且沟底被树木挡住了视线,只能听到远处有水流的声音。
"怎么办?"贺兰珩在车上问。
沈青禾没回答。她在快速计算——这段路的长度大约二十步。如果让骡子紧贴山壁走,左侧车轮几乎要蹭到岩壁;但如果偏右一点,右侧车轮就会悬空。
二十步。只要二十步就能过去。
她重新爬上车辕,深吸一口气。
"走。"
骡子迈开了第一步。
前五步很顺利。骡子的蹄子踩在坚实的路面上,车身只是轻微地颠簸了一下。沈青禾屏住呼吸,眼睛盯着前方——不能看右边,一看右边就会头晕。
第六步。第七步。第八步。
第九步的时候,骡子的右后蹄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
石头翻了个身,骨碌碌滚进沟里,过了好几秒才传来一声极轻的回响。骡子的身子猛地往右一歪——
沈青禾同时做了三件事:死命往左拉缰绳,整个人往□□斜压住车辕重心,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哨音让骡子稳住。
骡子确实稳住了。但它站稳之后,沈青禾听到了一个声音——
咯吱。
那是左轮悬空的声音。
不是整个轮子悬空。是轮子的外沿离开了地面,只有内半边还搭在路面上。整辆骡车的重量压在那半边轮毂上,车身往□□斜的角度大得吓人。
贺兰珩从车里探出头来。他看到了那个角度,脸色变了。
"别动。"他说。
然后他从车上跳了下来。
沈青禾想喊他——你疯了吗——但来不及了。贺兰珩落地的那一瞬间就扑到了车身左侧,肩膀顶住车厢板壁,两只手抠住车底的横梁,用全身的力气把车身往左推。
"稳住!"沈青喊了一声。她的声音劈了。
贺兰珩没有回答。他咬着牙,脖子上的筋一根根暴起来。那辆装了干粮、工具、油布、被子还有半袋面粉的骡车少说也有三四百斤。他用一个肩膀和两只手在推。
一瞬。两瞬。
左轮落回路面了。发出沉闷的一声"咚",像是叹了口气。
骡子感觉到了车身的变化,往前走了两步。这两步走完了剩下那段最危险的路。等到前方路面变宽的时候,沈青禾才敢松开缰绳跳下车。
她的腿在抖。不是因为怕——是真的用力过久了肌肉酸得厉害。
她回头看贺兰珩。
贺兰珩站在原地,左手撑着自己的右肩。他的脸白得不太正常,额头上全是冷汗。
"你——"
"没事。"他打断了她。
沈青禾走过去,一把拉开他的手。右肩的位置衣服下面鼓了一块——淤青。刚才用肩膀硬顶三四百斤的骡车,不淤青才怪。而且她注意到那个位置——和他左腕旧伤是同一侧,阴雨天会连锁反应的那种。
"你疯了?"沈青禾说,"那车有几百斤!"
"轻的。"贺兰珩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好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但沈青禾看到了他嘴角那一瞬间弯起来的弧度——很小,稍纵即逝,但它确实存在。
"千机仪才重。"他又补了一句。
沈青禾瞪了他一眼。
这次她没再说什么。她转身去检查骡车的轮轴——确认没损坏之后才重新上车。贺兰珩回到车篷里坐着,她听到他在里面调整坐姿的时候轻轻吸了口气。
疼。肯定疼。
但她没问"疼不疼"这种废话。
傍晚时分,他们在山路侧面找到了一处天然山洞。
洞不大——进深大概两丈,高度勉强够一个人站直。但洞内干燥,地面是平整的岩石,角落里甚至还堆着一些干枯的松枝,像是以前有人在这里歇过脚。
沈青禾把骡子拴在洞口的树旁,卸下一些干草让它啃。自己则开始生火、准备晚饭。
今晚吃面。
面粉是柳河镇买的粗麦粉,加了水和成团,扯成宽窄不一的面条——沈青禾扯面的技术不如擀面皮,宽的宽得像裤带,窄的细得像挂面,参差不齐。没有盐(用完了,还没来得及买),但她带了赵婆子给的酱菜,掰碎了拌进去。
水烧开了。面条扔进去。煮了一会儿,沈青禾尝了一根——夹生。又煮了一会儿。再尝——烂了。
算了。能吃就行。
她盛了两碗端过来。一碗给贺兰珩,一碗给自己。面条糊成一团,酱菜的颜色渗进去,看起来像一碗棕色的……某种东西。
贺兰珩接过去看了看,然后吃了。
一口接一口。没有评价味道,也没有剩。
沈青禾看着他吃饭的样子——他还是那种细嚼慢咽的方式,不管吃什么都是这样。好像每一口食物都需要经过某种仪式才能咽下去。她想起第一晚在破庙里,他吃饼的速度比她慢一倍不止。那时候她还觉得奇怪,现在习惯了。
"咸吗?"她问。
"刚好。"
沈青禾挑起一根宽得离谱的面条塞进嘴里。确实不咸。酱菜也不够。但这碗东西是热的,热气顺着食道滑下去的时候,胃里暖洋洋的。
吃完饭,两人坐在火堆旁边。火光映在山洞的石壁上,影子晃来晃去。
贺兰珩的右肩靠在石壁上——他刻意避开了那个淤青的位置。但沈青禾注意到了,他每隔一会儿就会不动声色地换一下姿势,显然是不舒服。
她想说什么。比如"让我看看"或者"有没有药"。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药油昨天刚用过,今天再用也没什么效果。淤青这种东西只能靠时间消。
所以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自己那边的位置往火堆旁挪了挪,让他可以更近地烤到火。
贺兰珩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他挪过来了。
夜深的时候,山洞里的火已经只剩一堆红炭。
沈青禾靠着工具包睡着了。她睡得不深——路上的习惯让她保持着一种浅层的警觉。哪怕在梦里,耳朵也在过滤外面的声音:风声、树叶声、偶尔的虫鸣——这些是安全的。如果有不属于这些范畴的声音,她会立刻醒来。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风声。风声是连续的、有规律的呼啸。这个声音是间歇性的——嗒、嗒、嗒——间隔均匀,节奏稳定。
也不是野兽。野兽的脚步声不会这么规律。
沈青禾睁开眼。
她没有动。没有坐起来。甚至连呼吸频率都没有改变。她只是躺在原处,耳朵竖起来,一遍一遍地过滤那个声音。
嗒。嗒。嗒。
马蹄声。
很远。但在山里,声音传得很远——尤其是夜晚,空气凉下来之后,声波的损耗变小。这个距离……她估算了一下,至少三五里外。可能在主路上,也可能在另一条岔路上。
但方向是从后面来的。
追兵进山了。
沈青禾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声音的方向和大概距离。然后她翻了个身——动作自然得像是在睡梦中调整姿势——把手悄悄移到了工具包的拉绳上。
山洞外面,夜风吹过树梢。火堆的红炭明明灭灭,照着贺兰珩的脸。他没有睡——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看着洞口的方向。
他也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