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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秦岭偶遇 沈谦三十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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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没亮他们就出发了。
不是沈青禾叫醒的贺兰珩,是贺兰珩先醒的——他本来就几乎没睡,右肩的淤青让他找不到一个舒服的姿势躺着。到后半夜他索性不躺了,靠着石壁坐了一夜。
沈青禾睁眼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画面:贺兰珩坐在火堆残炭旁边,左臂环着右肩,眼睛看着洞口的方向。晨光从洞口照进来,把他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
"马蹄声没了。"他说。嗓子有些哑。
沈青禾坐起来,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确实没了。但那不代表追兵退了——更可能的是他们也在找地方落脚,或者换了步行搜索。
"走。"她说。
收拾东西只用了半盏茶的功夫。灭火、收毯子、装好工具包、解开骡子——每一样都是这几天练出来的流程。沈青禾跳上车辕的时候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那个山洞。不是不留恋,是留恋没用。
为了避开可能等在主路上的追兵,他们走了一条更偏的路。
这条路的"偏"不只是地理位置上的偏——它根本不算路。是以前采药人或猎户踩出来的一条痕迹,时有时无,有时候会被灌木丛完全吞掉,需要下车用刀开路才能继续。
骡子走得比昨天还慢。但沈青禾不催。慢就慢吧,总比撞上追兵强。
走了大概两个时辰,山路拐过一个弯,前面忽然出现了一片稍微开阔的空地。空地上搭了一个简易的茅草棚——说是棚其实有点勉强,几根木桩撑起一个斜顶,上面铺了厚厚的茅草和树皮,看起来像是某个采药人临时的落脚点。
棚子前面蹲着一个老头。
沈青禾第一眼注意到的是他的背篓——竹编的,很大,里面塞满了各种草根树皮一类的东西,还有一把短柄的锄头插在篓子边上。第二眼才看到老头本人: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多得像核桃壳,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小腿上全是泥点和划痕。
他在整理刚采回来的药草。听到骡蹄声,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去了。
那种眼神沈青禾很熟——山里人对陌生人的标准反应:看一眼确认你不是野兽也不是熟人,然后就不关心了。
沈青禾本来打算直接过去的。骡车的速度已经放得很慢,准备从空地的边缘绕过去。
然后她听到老头说了一句:
"姑娘腰上挂的那个——修钟表的?"
沈青禾的手停在缰绳上。
她的第一个反应是警觉。第二个反应才是奇怪——一个住在深山里的采药老头,怎么认得修表工具?
她没有回答,但也没有继续走。
老头把手里的一捆草药放进篓子里,慢悠悠站起来。他的动作不快,但稳——那种常年走山路的人特有的稳,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
"黄铜扣子的,"老头指着沈青禾的工具包,"内侧缝了松香袋。漏刻匠人的标配。"
沈青禾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工具包的带子。
这个工具包是她父亲亲手做的。铜扣的位置、松香袋的缝法——这些细节不是随便什么人都知道的。
"你……"她的声音有点紧,"你认得这种工具包?"
"年轻时候在长安百工坊做过活儿。"老头拍了拍篓子上的土,"干了二十年锁匠。后来年纪大了,回老家了。百工坊的东西,我闭着眼都摸得出来。"
沈青禾的心跳快了一拍。"百工坊……那你知不知道——"
"沈谦?"老头接上了这个名字。
三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沈青禾的脑子里嗡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知道。"老头的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三十年前的漏刻匠人,手艺一流。整个钦天监,千机仪只有他一个人能校准。"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睛看了沈青禾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好奇,不是打量,更像是一种辨认。好像他透过沈青禾的脸看到了另一个人。
"你是他闺女?"
沈青禾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紧。
老头沉默了几息。然后他转身走到茅草棚里面,翻了一会儿,翻出一个油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两个烤红薯——不大,表皮焦黑,看起来是在余烬里煨熟的。
"拿着。"他把红薯递过来,"路上吃的。"
沈青禾接过红薯。烫的。热度透过粗糙的表皮传到手掌里,让她发僵的手指恢复了一些知觉。
"我爹……"她开口,声音不太稳,"我爹他——"
"我知道他去哪了。"老头说。
他找了块石头坐下,两只手叠在膝盖上,像是要讲一个很长的故事。但其实不长。只有几句话。
"三十年前,那年冬天。雪下得大,封了山。你爹一个人推着辆独轮车从这儿过。"
老头的目光越过沈青禾的肩膀,看向远处的山影。像是在看三十年前的某样东西。
"车上全是零件和书。还有一些我不认识的东西——铁的铜的,大大小小,堆了满满一车。他走得很慢,独轮车压在雪地上,吱呀吱呀响。"
"我跟他说——老弟你这是去送死啊。岭南那么远,又是冬天,你这身子骨撑不到的。"
"你爹停下来看了我一眼。我记得清清楚楚——他那会儿还不算老,头发没全白,但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像要去受难的人。倒像是……回家了。"
"他对我说:'不是送死。是回家。'"
沈青禾站在原地,手里的红薯还在发烫。
不是送死。是回家。
四个字。三十年前的四个字。从一个陌生人的嘴里说出来,带着三十年前的雪和独轮车的声音。
她低着头,盯着脚下的泥土。眼眶有些发热但她没有让它变成别的——只是用力眨了眨,把那股热气压下去。
老头没有追问她的反应。他只是坐着,安静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沈青禾才开口:"他……他还好吧?"
"前两年有人带信来过,说还活着。"老头说,"但在匠人营里干活,身体差。具体怎么样就不清楚了。"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行了。别耽搁。山南道最近不太平,听说有巡检在查什么'私逃匠人'。你们走路小心点。"
沈青禾点了点头。她把红薯掰成两半——烫气冒出来,甜腻的红薯香味在冷风里散开。一半递给身后的贺兰珩。
贺兰珩接过红薯,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但下巴的线条比刚才柔和了一些。
两人站在空地里吃红薯。红薯很甜,皮有些焦苦,但里面的瓤软糯热乎。
要走的时候,老头忽然又叫住了他们。
"等等。"
沈青禾回头。
老头走到她面前,伸手碰了碰她工具包的一角——就是铜扣的位置。
"你那个工具包,"他说,"是你爹做的吧?"
"嗯。"
"铜扣上的纹路——"老头眯起眼睛看了看,"是他刻的。一朵云。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他每一件作品上都刻这个。百工坊的人都知道。沈谦的云。"
沈青禾低头看了一眼工具包的铜扣。
她从小就看惯了这个扣子。用了不知道多少年,每天拿在手里的东西。但她从来没有注意过铜扣上有一朵云纹——极小极淡,不仔细看确实发现不了。
她用拇指摸了一下那个位置。指腹感觉到了一丝细微的凹凸感——是的。那里有一朵云。很小。像一颗沙粒嵌在铜面上。
"我爹刻的。"她轻声说。
"嗯。"老头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回棚子里去了。
重新上路之后,骡车在山道上颠簸前行。
沈青禾一手拉着缰绳,另一只手的拇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摩挲工具包的铜扣——那朵她从小到大都没注意过的云纹。
贺兰珩坐在车篷里,透过帘缝看着她的背影。
过了一会儿,沈青禾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又像是说给他听的。
"我爹走过这条路。"
贺兰珩没立刻接话。他看着前方连绵的山脊——那些山一层一层往南去,像一道道门槛。三十多年前,沈谦就是推着一辆独轮车翻越了这些门槛,去了岭南。
"我们也会走过去。"他说。
沈青禾没有回头。但她轻轻点了一下头。缰绳在她手中微微晃动,骡子的蹄声嗒嗒嗒地响在山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