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山南道 这就是山南 ...
-
翻过秦岭东脊的那一刻,空气变了。
不是温度的变化——虽然确实暖了几分。是味道。关中道的空气是干的,带着黄土和尘土的气息,吸进肺里像吞了一口粉末。但过了这道山脊之后,空气变得湿了、稠了,每一次呼吸都能尝到叶子和泥土腐烂后的微甜。
这就是山南道了。
贺兰珩站在山脊上往下看了一会儿。
视野所及之处全是树。不是关中那种稀稀拉拉的榆树或者槐树——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阔叶林,从脚下一直铺到远处的山脚,绿得发黑。树木之间偶尔闪过一条灰白色的痕迹,那是溪流或山路。但那些路看起来都不像能走人的样子。
"骡车进不去。"他说。
沈青禾也看到了。她蹲下来抓了一把地上的土——不是土,是半腐烂的落叶和黑色泥炭混合的东西,一攥就能出水。
"步行?"她问。
"嗯。骡子寄存在山下猎户家里。轻装走。"
沈青禾点了点头。她开始在心里盘算:工具包、干粮、水囊、药油、路引、重要文书——哪些必须带,哪些可以留。修表工具不能丢。赵婆子的饼还剩三张。水囊要灌满。
下山用了大半个时辰。他们在山脚找到了一户猎户——孤零零的两间木屋,院子里挂着几张兽皮,门口拴着两条又瘦又凶的猎狗。
猎户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话不多。沈青禾花了三十文钱寄存骡车,包括每天喂草料的费用。猎户收了钱,指了指后院的棚子:"搁那儿吧。"
灰骡子被牵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沈青禾。不夸张——骡子确实回头了,还打了个响鼻。沈青禾拍了拍它的脖子:"乖。等我回来接你。"
骡子大概没听懂。但它被猎户牵走了。
进入密林之后,世界一下子缩小到了视线所及的十几步范围之内。
树太密了。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铜钱大小的光斑,除此之外全是阴影。空气里的湿度高得离谱——衣服贴在身上像第二层皮肤,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布料和后背之间的黏腻。
沈青禾走在前面。她把工具包的带子在胸前交叉扣紧,防止走路时晃动发出声音。手里握着一根在山下捡的木棍——不是当武器用,是用来探路的。林中的地面看起来是实的,踩下去可能就是一脚泥浆。
贺兰珩跟在她身后两步的位置。这是他们进林之前就约定好的队形:前面的人负责看路和探方向,后面的人负责观察后方和两侧。简单但有效。
至少理论上有效。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沈青禾忽然停下来。
她侧着头,耳朵朝向右边的灌木丛。一动不动。
贺兰珩差点撞上她的后背。他刚想问"怎么了",看到她的姿势就把话咽了回去——这个姿势他知道,她在听什么。
"别往右边。"沈青禾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是气声,"右边有人。"
贺兰珩下意识地转向右边去听——
什么都没有。
风吹树叶的声音。远处鸟叫的声音。溪水流的声音。没有脚步声,没有人声,没有任何"人"应该发出的声音。
他的右耳听不到。
这件事沈青禾已经知道了。破庙那一夜她注意到他总是侧着左边脸睡觉——不是习惯,是因为右边对他来说是安静的。当时她不确定具体原因,现在确定了:声源从右边传来的时候,他会慢半拍甚至完全感知不到。
在平路上这还不是致命的问题。但在密林里——追兵可能从任何方向出现——一个有听觉盲区的人,和一个完全没有盲区的人相比,生存概率差了不止一倍。
沈青禾没有解释为什么"右边有人"。她只是伸出手,拽了一下贺兰珩的左胳膊,示意他跟着自己往左走。
贺兰珩没有犹豫。他跟着她左拐,绕进了一片长满蕨类的坡地。坡地很陡,脚下的腐叶层滑得要命,两个人几乎是用手抓着树根往上爬的。
爬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他们到了坡地的顶端。前方豁然开朗——是一道山脊的边缘,可以俯瞰到下方的一条小道。
小道上有人。
三个。
穿着深色的便服,牵着马,正在往前走。距离大概两百步远,看不清面容,但能看到腰间鼓鼓囊囊的轮廓——不是钱包,是刀。
贺兰珩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认出了其中一个人的身形。不是认脸——太远了看不真切。是认那种走路的方式:步伐均匀、节奏稳定、每一步的间距几乎一模一样。这是练过功夫的人才有的走法,普通人走路会有无意识的大小变化,但他们不会。
许太常手下的暗卫。
"他们走的是大路。"沈青禾低声说,目光快速扫过下方的地形,"我们走的是小路。但小路在溪水对岸,要趟过去。"
贺兰珩看了看那条溪水——从山脊上看下去,溪面大约两丈宽,水流不算急,但水很清,说明不浅。溪底的石头清晰可见,大小不一,有些地方冒着白色的泡沫。
"能过。"他说。
两人小心翼翼地从坡地另一侧下去,绕了一个大弯,避开那三个暗卫的视线范围,最终到达了溪边。
沈青禾先试了试水温。
冰凉刺骨。她的手指刚伸进去就缩回来了——不是冷的程度问题,是那种冷带有一种侵略性,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皮肤里。
但她还是卷起了裤腿。
过溪的过程比想象中艰难。水最浅的地方也漫过了小腿肚,底下的石头长满了青苔,每一脚踩下去都可能打滑。沈青禾用木棍探路,一步一步挪过去。贺兰珩跟在她后面,一只手拽着一根垂下来的藤条保持平衡。
上岸之后,沈青禾的第一件事是检查贺兰珩的情况。
裤腿全湿了。布料贴在小腿上,颜色变成深黑色。更糟糕的是左腕的位置——旧伤处的皮肤因为冷水浸泡变得更加红肿,透过湿透的衣袖都能看到那片不正常的暗红色。
沈青禾皱了下眉头。但她没有说什么"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之类的废话。
她只是放慢了脚步。
从溪边到下一个歇脚点本来只需要走两刻钟的路,她走了快三刻钟。中间停了两次——一次假装系鞋带,一次假装看路引的方向。其实都是在等贺兰珩跟上。
他没有说"你怎么走这么慢"。他也从来没有说过这种话。
天黑之前,他们翻过了一道东西走向的山脊。
贺兰珩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坐下,从怀里摸出一张纸和一段炭笔。那是他从柳河镇买的便宜货——粗纸,表面粗糙得像砂纸,炭笔也是杂牌子,画出来的线条粗细不均。但够用了。
他在纸上画了一幅地图。
不是来时路上画的那种山水速写——这次是纯粹的实用地图。线条简洁,只有必要的地形标注:山脊、溪流、密林的边界、大路的走向。他用一个小叉标记了今天遇到三个暗卫的位置,又在那个位置的前方五里处画了一个圈。
"如果我没猜错,"他把纸递给沈青禾,手指点上那个圈,"他们会在这里设卡。"
沈青禾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圈的位置是一条峡谷的入口——两侧峭壁夹峙,中间只有一条窄路通过。如果有人要在这一带设伏堵截,那里是最佳选择。进出必经,无处可躲。
"我们要在明天天亮前绕过去。"贺兰珩说。
沈青禾看着地图上的路线。绕路意味着要多走至少半天,而且绕行的方向是一片她完全不了解的地形——地图上那里只写了两个字:未探。
"有把握吗?"
"没有。"贺兰珩把纸折起来收回怀里,"但有把握的是——走大路一定会撞上他们。"
沈青禾沉默了两息。
"那就绕。"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林间的光线只剩下树冠缝隙漏下的最后一点灰蓝。远处不知名的鸟叫了一声,声音凄厉而短促。
"今晚就在这儿歇。"她说,"明天丑时出发,争取寅时末绕过那个峡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