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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溪边换药 贺兰珩的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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峡谷里不适合处理伤口——地面潮湿,风从两头灌进来,温度比林子里还低几度。沈青禾扶着贺兰珩走了大概两里路,找到了一处背风的溪湾。
溪水在这里拐了一个弯,冲刷出一片拳头大的鹅卵石滩。岸边有一块平整的大石头,表面被太阳晒得温热——虽然今天没出什么像样的太阳,但石头本身蓄热,摸上去至少不是冰的。
"坐。"沈青禾指了指那块石头。
贺兰珩坐下了。动作很小心——他已经在尽量避免用到左肩的任何肌肉群,但坐下这个动作本身就需要手臂支撑,他低哼了一声。
沈青禾蹲在他面前,开始解他的衣裳。
不是脱——是解。她没有把整件上衣脱下来,那样扯到伤口会更疼。她只是把领口和前襟的系带逐一解开,然后把衣襟向两边拉开,露出他的上半身。
然后她愣住了。
她知道他有旧伤。破庙那一夜她给他揉手腕的时候注意到了左腕骨裂后留下的凸起。右耳后面那道疤她也见过——那天他在车篷里侧头睡觉时头发偏了过去。但这些零散的线索加起来,和她此刻看到的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贺兰珩的上身上有不少旧伤。
不是那种乱七八糟的伤痕——是有规律的、有来源的伤。右侧肋骨下方有一块颜色偏暗的淤痕,形状像膝盖顶撞造成的。左腰侧有两道平行的浅疤,间距均匀,像是某种刑具留下的。后背她看不到,但从前胸绕过去的边缘判断,肩胛骨附近至少还有一处大面积的旧创。
最显眼的是三处:右耳后面的那道疤痕(从耳根延伸到颈侧,大约两寸长,愈合已久但痕迹清晰);左手腕关节处骨裂后的隆起(变形但不严重,不影响活动但绝对不正常);以及——
左肩。
现在这片区域尤其触目。
昨天的淤青还没散,面积大约一个巴掌大,颜色从中心的深紫过渡到边缘的青黄。今天的刀伤就落在淤青正中:两寸长的口子,边缘整齐,已经不再大量出血但仍在往外渗。新伤叠在旧淤上,红紫交错的颜色看起来比单独一种都要糟糕得多。
沈青禾看了两息。然后把视线收回来,从工具包里翻东西。
干净布条。药油瓶。草药粉——这是她从长安带出来的配方,松节油做基底,加了黄芪、当归、红花和一点乳香。修表人常年跟金属打交道,跌打损伤是职业病,每家都有自己的药油方子。她爹教她的这个方子不算名贵但确实好用。
她把布条在溪水里浸湿了拧干,折叠成巴掌大小,开始清洗伤口。
贺兰珩一声不吭。
沈青禾的手很稳。这种稳不是因为冷静——或者说不仅仅是因为冷静——是因为长期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修表人的手不能抖。一枚游丝的直径不到十分之一毫,断了就是断了,抖了就会断。她在过去十几年里花了无数个小时训练这双手,让它们在任何情况下都能保持稳定。
现在这双手正在处理一个人的伤口。
布条擦过创口的时候,贺兰珩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他就恢复原状了,好像刚才那一瞬间的反应不存在似的。
沈青禾注意到了。但她没有停。
清洗完之后是敷药。她把药油倒在掌心搓热——这次她的手没有抖——然后均匀地按在伤口周围,轻轻按摩让皮肤吸收。草药粉末撒在最上面,用一层薄布覆盖固定。
最后一步是包扎。
她把长布条绕过他的肩膀和腋下,打了一个结。
那个结打得极紧。不是普通的打死结——她用的是一种特殊的打法:先绕两圈,然后在交叉点处叠加了一个锁扣式的反折,最后拉紧。整个结构一旦受力只会越缩越紧,绝对不会松脱。
贺兰珩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法。
"你打结的手法……"他开口了。
"修游丝的时候练的。"沈青禾一边把布条末端塞进去一边说,"游丝比头发还细。断了就没了。所以打了就不能松。"
贺兰珩没有立刻接话。
溪水的声音在旁边哗啦啦地响。有几片落叶漂在水面上打着转。远处有一只鸟叫了一声,很短,像被人掐断了似的。
"你父亲教过你打结?"贺兰珩问。
"嗯。"沈青禾把药瓶收好,放回工具包里,"他说打结和修表一样——要么不打,打了就不能松。"
贺兰珩"嗯"了一声。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种沉默和之前的不太一样——不是无话可说的沉默,是话说完了之后的空白。像是两个人各自在想各自的事,但想的可能是同一件事。
沈青禾把工具包的搭扣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声。
身后传来贺兰珩的声音。很低,几乎被溪水声盖过去。
"沈青禾。"
"嗯?"
"……对不起。"
沈青禾的手停在工具包的带子上。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不是为今天的事道歉——今天的事追兵动手的是暗卫,决定走这条路的是他们共同的选择。他为的是更早之前的事:把她卷进来。让她从一个安安稳稳的钟表铺老板娘变成了一个在山里躲追兵的逃亡者。让她看到刀光血影。让她刚才在拧药瓶盖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对不起让你卷进这些事。
但这句话他没有说完。只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沈青禾把工具包背好。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他。
"你现在说对不起有什么用?"她说。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评价今天的天气,"伤口又不会因为你说了对不起就不疼。"
贺兰珩看着她。
沈青禾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她站在那里,背着工具包,衣襟下摆沾了些草屑和泥点,头发被汗黏在额角。看起来狼狈得很。但她的表情很认真——不是生气,不是委屈,就是一种……事实陈述的态度。对不起没用。这是事实。
然后她说了一句不太相关的话:
"等你手好了,"她竖起十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帮我磨十枚齿轮。"
贺兰珩愣了一下。
"就当赔我的药钱。"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不像开玩笑也不像认真。但她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到半分的那种,一闪就没了。
贺兰珩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自己的嘴角也弯了一下。
"……好。"
两人继续上路。
走了半天,翻过一座山脊之后,视野忽然变了。
前面不再是层层叠叠的山峦和密不透风的树林。山势在这里降了下去,像一道台阶的边缘。台阶下面是一片开阔的平原——不是关中那种干燥辽阔的原野,而是岭南特有的、带着湿气的、绿得发亮的平地。
空气也不一样了。暖。潮。吸进去能尝到水和植物的味道。和山南道密林里的腐叶味不同,这里的气息是活的——像刚割过的草或者刚下过雨的泥土。
沈青禾站在山脊上往下看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侧。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深吸了一口气。
"岭南快到了。"她说。
声音不大。但在山脊上的风里传得很清楚。
贺兰珩站在她旁边。他的左肩包着布条,在外衣底下隐约可见凸起的轮廓。脸色因为失血和连日赶路显得有些白。但他站得很直——画院的人站姿都这样,脊椎像尺子画出来的一条线。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远处的平原。平原上有一些村落,炊烟正在升起。再远的地方能看到一座城池的轮廓——城墙不高但完整,城楼上有旗帜在飘。
苍梧县。
"快到了。"他重复了一遍她的话。
两个人在山脊上又站了一小会儿。没有说话。风吹着他们的衣服——沈青禾的袖口有些破了,贺兰珩的外衣下摆沾满了泥浆和草汁。两个狼狈的人站在山上看着远方的一座城。
然后沈青禾转身,拍了拍工具包,开始往山下走。
贺兰珩跟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