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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苍梧县 伪造公文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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岭南的苍梧县和长安不是一个世界。
沈青禾站在街口,用了好一会儿才把这种感觉消化掉。不是因为她没来过南方——她没来过。是因为眼前的一切和她前半生所知的"城市"这个词的定义完全不匹配。
街道不宽。大概四辆骡车并排就能塞满的那种窄度。路面不是石板也不是青砖——是夯土压实后铺了一层碎贝壳和粗砂,踩上去嘎吱作响。两边的房子低矮密集,大半是吊脚楼的结构:木桩撑起下层,上层住人,底层空着或者堆放杂物。木板墙被南方的潮气浸成了深灰色,缝隙里长出绿色的苔藓和不知名的藤蔓。
空气是重的。不是热——虽然也热,九月底的岭南依然像盛夏——而是一种黏稠感。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空气里有水,吸进去润嗓子,呼出来也不带走多少。皮肤上永远有一层薄薄的湿,像刚洗完脸没擦干的味道更复杂一些:腐泥、草药、咸腥、还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可能是某种南方特有植物发酵后的气息。
蚊子很多。刚进县城就被叮了两下。沈青禾挥手赶了一下,发现根本赶不过来——它们成群结队地在耳边嗡嗡飞,像一团有声音的雾。
她的脚底板在疼。
赵婆子给做的那双棉鞋——千层底的厚棉鞋,针脚密得连蚂蚁都钻不进去的那双——已经不能叫鞋了。鞋底磨穿了两个洞,露出里面发黑的衬布。鞋面也裂了口子,棉絮从裂缝里挤出来像白色的虫子。她在山路上穿了将近半个月这双鞋,从柳河镇到秦岭东麓到山南道密林再到这里。一双好鞋也经不住这么折腾。
但她没有扔。折叠起来塞进了工具包的最外层——占地方但舍不得丢。
贺兰珩走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他的情况比她好不到哪去。左肩用布条吊在前胸位置,右肩也缠着绷带(那是溪边换药时顺便处理的一些擦伤),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战场上下来又被大夫草草包扎了一通的伤兵。他的脸色不太好——苍白中透着一层灰,嘴唇有些干裂,眼下有两团淡淡的青痕是连日没有睡好的证据。
两个人站在苍梧县的街头。一前一后。狼狈不堪。
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
这也是岭南和长安不一样的地方。长安的西市什么人都认识——或者说什么人都愿意多看两眼、多聊两句。苍梧县的人有自己的日子要过,一个满脸风霜的女人和一个吊着胳膊的男人不算什么值得驻足的新鲜事。
沈青禾找到了一家客栈。
说是客栈其实有点勉强——两层木楼,门口挂了个写着"安歇"二字的破布幌子。门槛上积了一层灰,推门的时候发出一声不太情愿的吱呀。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女人。胖。非常胖。脸上的肉把眼睛挤成了两条缝,说话的时候整张脸都在抖动。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子卷到手肘以上,露出一截圆滚滚的小臂。
"住店?"她的嗓门很大。南方口音,语速快,字音咬得很硬。
"嗯。"沈青禾走到柜台前,"两间房。如果有的话。"
"一间吧。"老板娘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和身后的贺兰珩之间来回扫了一遍,"你们那个样子还开两间房?浪费钱。一间大床房,够住了。"
沈青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比如我们不是那种关系——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确实没必要解释。而且省点钱也是真的。
"那就一间。"
"三文钱一晚。热水另算两文。不管饭。"
沈青禾掏出六文钱放在柜台上。老板娘收了钱,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铜制的,拴着一圈刻了房号的木头牌——扔在柜面上。
"二楼左转尽头。"
沈青禾拿起钥匙,想了想,又从怀里摸出三文钱放在台上。
"买壶茶喝。"
老板娘看了看那三文钱,又看了看她。那张挤成一团的脸上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有意思"的神色。她转身去倒了茶。茶是粗茶,叶片大而老,泡出来的汤色偏黄。但碗是烫的,冒着热气。
"你们打听的吧。"老板娘把茶碗端过来的时候说了一句。
沈青禾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
"你们这副样子——外地人,带着伤,一来就住店不问价不挑房——一看就是有事要打听。"老板娘一边用围裙擦手一边说,"我在苍梧县开了十五年店了。什么样的人我看不到?"
沈青禾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很苦,涩得舌头有点麻。但她需要这个。一路走来口干舌燥,喉咙里像是糊了一层沙。
"我想问一个人。"她放下茶碗,声音压低了些,"姓沈。叫沈谦。以前在钦天监做事的。流放到这边来了。"
老板娘擦手的动作停了停。
然后她重新开始擦手。速度比刚才慢了一些。
"知道。"她说,"那个修钟表的老头。"
沈青禾握着茶杯的手收紧了。指节又发白了——这是她第二次在今天注意到自己指节发白。上一次是在秦岭的山路上拉缰绳的时候。
"他……现在在哪?"
"城外的匠人营。"老板娘的声音变得随意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之前在石料场干活,去年身体不好调过来了。做些轻省活儿。听说最近病了一场,瘦得——"
她顿了一下。似乎在想怎么形容。
"皮包骨头。"最后她用了这四个字。
沈青禾低头看着茶碗里的水面。茶叶在碗里打着旋,慢慢沉下去。
"匠人营在哪?"
"城东。三里地左右。"老板娘看了她一眼,"但你们去不了——那里归县衙管,要路引还要公文才能进。上面查得严。"
"你是……"沈青禾抬头,"他什么人?"
"远房亲戚。来看看他。"这话沈青禾说得很快——快到她自己都惊讶于这种条件反射式的反应。好像她已经提前准备好了答案一样。
老板娘看着她。那一瞬间沈青禾觉得这个胖女人什么都看透了——她的问题、她的紧张、她"远房亲戚"这个说法里的漏洞。但老板娘什么都没拆穿。
"去看看也好。"老板娘叹了口气,"那老头怪可怜的。一个人在这边,也没个说话的人。上次有人去看他还是半年前的事了。"
沈青禾点了点头。她又喝了一口茶。苦味在舌根上散开之后居然泛出了一丝回甘——劣质茶叶偶尔也会有这样的惊喜。
"谢谢。"她站起来,端着茶碗往楼梯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老板娘在后面说了一句:
"茶碗不用还了。退房的时候放桌上就行。"
客房不大。一张木床——还算干净,被子有一股晒过的干草味道。一扇窗户,对着后巷。一张桌子,两条凳子。墙上挂着一盏油灯,油量剩了不到三分之一。
沈青禾把工具包放在桌上,检查了一遍里面的东西。都在。修表工具、干粮、药油、路引、文书。她把重要物品分成两类:贴身带的和留包里的。贴身的是路引、银子和父亲笔记的抄本(她在路上有空的时候就着记忆抄了一份关键数据)。其余的留在工具包里。
贺兰珩坐在窗边的凳子上。他没有到处看——到了陌生地方先观察环境是他的习惯,但今天他太累了,只是靠着窗框闭目养神。左肩的吊带勒得有些紧,他能感觉到伤口处的每一次心跳都在引起一阵细微的胀痛。
沈青禾看了他一会儿。
"你休息吧。"她说,"我去街上转转。买点东西。"
贺兰珩睁开眼。"别走远。"
"不远。就在附近。"沈青禾拿起桌上的茶碗喝完了最后一口,"面粉。盐。松节油快用完了再买一瓶。铁丝也补充一些。"
她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贺兰珩已经又闭上眼了。但他的右手搭在窗台上,手指微微弯曲——那是一个随时可以起身的状态。即使在休息时他也保持着警觉。
采购花了大约半个时辰。苍梧县不大,但东西不好找——她需要的几种材料跑了三家店才凑齐。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岭南的黄昏来得晚,但也只是比长安晚半个时辰而已。暗红色的夕阳从吊脚楼的缝隙里照进来,把街道染成一种介于铁锈和猪肝之间的颜色。
回到客栈的时候贺兰珩醒了。或者说他没有真正睡着——沈青禾进门的时候他正坐在桌前,面前铺着一张纸,手里拿着炭笔。
他在写字。
沈青禾把买的东西放好,凑过去看了一眼。纸上只有一行字:
明天我去县衙,想办法弄一张探视的公文。
字迹很工整。是翰林画院的标准字体——横平竖直,撇捺分明,每一个笔画的力度都均匀一致。和沈青禾见过的所有手写体都不一样:不是匠人的实用字体,不是商人的潦草字体,也不是官府的刻板公文体。是一种经过严格训练的、带着审美自觉的字体。好看但不花哨。
"你能行吗?"沈青禾问。她问的不是字写得好不好看——而是以他现在通缉犯的身份,去县衙这件事本身的风险。
贺兰珩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不直接去。找人代笔。
沈青禾看着他。
"你打算怎么办?"
"县衙旁边有代写书信的摊子。"贺兰珩把纸折起来收回怀里,"花钱让人帮忙写一份探视文书。印章我自己解决。"
"私刻官印?卫鹞的那个已经用过三次了。"
"这次不用卫鹞的。"贺兰珩说,"我画过上百种官方印章的样式。知道用什么字体、什么间距、什么材质。苍梧县是小地方,县衙的印章不会查得太仔细。"
沈青禾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说的是"万一被发现呢",但这句废话没必要说。贺兰珩比她更清楚风险。他提出来就说明他已经想过了。
"行。"她说,"明天我去匠人营附近看看地形。你搞公文。分工。"
贺兰珩点了点头。
窗外彻底黑了。岭南的夜晚来得突然——不像长安那样有一个渐变的黄昏过程,而是太阳一落山光线就像被人吹灭了似的。街上的店铺陆续上了门板,偶尔有几盏灯笼亮起来,昏黄的光映在潮湿的石板路上。
沈青禾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
南方的天和长安完全不同。长安的天高而远,云薄而淡,像一块洗了很多遍已经发白了的蓝布。岭南的天低而近,云厚而重,压在人头顶上像是随时会塌下来。星星几乎看不见——云层太厚了。
但空气是暖的。即使入夜了也没有凉下来。这种持续的暖意让沈青禾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走了这么远的路,终于到了一个不会让人冷的地方。
可惜她要找的人正在这个地方受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