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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匠人营 写封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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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兰珩在县衙附近转了三圈。
不是瞎转。他在观察。
县衙不大——二进院落,门口两棵老榕树,旗杆上挂着一面褪色的官旗。门房坐着两个衙役,一个在打瞌睡,一个在啃烧饼。来往的人不多,偶尔有几个百姓来递状纸或者交税,手续看起来简单随意。苍梧县是小地方,县衙的规矩也松,不像长安城里那套繁文缛节。
但"松"不代表"没有"。贺兰珩注意到:进县衙的人虽然不需要严格盘查,但门房会登记姓名和事由。如果他要混进去搞一份正式的探视公文,光靠走正门不太现实。
他需要另想办法。
绕到县衙后面的一条巷子里,他找到了目标——代写书信的摊子。
说是摊子其实就是一张破桌子摆在屋檐下,桌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旁边立了一块木板写着"代写书信、状纸、契约"。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戴着一副度数显然不够的老花镜,正在埋头抄什么东西。
贺兰珩走过去坐下来。
"写封信。"他说。
老头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写给谁?"
"远房亲戚。在匠人营里。去看看他。"
"探视啊?"老头推了推眼镜,"那得有公文。光写信不行,得县衙盖章。"
"我知道。"贺兰珩从怀里摸出二十文钱放在桌上,"麻烦您帮我拟一份文书。格式要正规——我拿去县衙盖章用的。"
老头看到钱,眼睛亮了一下。二十文钱代写一封文书不算少了,够他买好几天的米。
"行。你说说情况。"
贺兰珩把早就准备好的信息说了一遍:探视人姓名(化名)、被探视人姓名(沈谦)、关系(远房侄女)、事由(探望病情)。老头一边听一边记,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
写完之后老头念了一遍给他确认。贺兰珩听了一遍,提了两处修改意见——都是格式上的细节,比如开头的称谓和落款的位置。老头改了改,重新誊写了一遍。
"好了。"老头把纸吹干递过来,"拿着这个去县衙,交三文钱的印费就能盖章了。"
贺兰珩接过文书看了一眼。字迹工整,格式标准。作为一份探视申请来说挑不出毛病。
但他不打算用这张纸去县衙盖章。
他从怀里又摸出十文钱放在桌上。
"还有别的事吗?"老头问。
"帮个忙。"贺兰珩压低声音,"你的印章借我用一下。"
老头愣了一下。"什么印章?"
"私章。刻名字用的那种。你有吧?代写书信总得备一枚。"
老头犹豫了一下。这种要求确实有些奇怪——谁会借私章给陌生人?但二十文钱加十文钱已经三十文了,这桩生意做得值。而且眼前这个人看起来不像坏人……大概吧。
老头从抽屉里翻出一枚牛角章,上面刻着他的姓"钱"。递给了贺兰珩。
贺兰珩接过印章看了看。普通的民间私章,字体是隶书,刻工一般。他用拇指摩挲了一下印面的纹路——牛角质地偏软,刻痕边缘有些毛糙。这种章盖出来的效果不会太精细,但在苍梧县这个小地方足够用了。
他又看了看老头桌上的一方砚台和半块残墨。够了。
"再借一下墨。"他说。
这次老头没犹豫。反正墨不值钱。
贺兰珩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很自然——像是一个经常和文书打交道的人在处理日常事务。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手此刻并不像表面上那么稳。左肩的伤口在隐隐作痛,每写一笔或动一下肩膀都会牵扯到伤处。但他把所有的不适都压在了表情下面,脸上始终是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
这是画师的基本功之一:不管心里在想什么,手上的活儿不能停也不能乱。翰林画院的待诏经常要在各种场合作画——宫廷宴会、外使觐见、皇帝巡游——有时候画到一半会收到坏消息,有时候周围全是虎视眈眈的政治对手。但笔不能抖。一抖就废了。
他把文书折好收回怀里,连同一并收好的印章和墨锭。三十文钱买了一纸文书外加借用了一套工具。划算。
从县城往东走了大约三里路,地势渐渐低了下去。空气里的湿气更重了——如果刚才在县城里是"潮",现在就是"黏"。皮肤上永远有一层薄薄的水膜,呼吸时嗓子发腻。
匠人营到了。
贺兰珩没有直接走过去。他提前拐了一个弯,绕到了营房后面的位置——一片竹林。
竹子不高但很密,竹竿细得像手指,竹叶锋利得能割人。林间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径,弯弯曲曲通向竹林深处。贺兰珩顺着小径走了几十步,找到了一处可以观察到匠人营全貌的位置:一块高出地面半丈的岩石,前面有一丛灌木刚好挡住视线但不影响观察。
他蹲下来。
匠人营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简陋。
一圈矮墙围着——土夯的,不到一人高,顶部有些地方已经塌了。墙上没有设防的设施,甚至连正经的门都没有,只有一个用两块木板拼起来的简易栅栏门,虚掩着。门边上坐着一个穿灰衣的老兵,抱着根长矛在打瞌睡。
围墙里面是十几间低矮的木屋。排列得还算整齐——三排,每排四五间。屋顶是茅草铺的,有些地方已经发黑腐烂,露出下面的木梁。木屋之间的空地上堆放着一些杂物:编了一半的竹篮、磨得发亮的农具、成捆的柴火。
有人在活动。不多,三五个样子。有的坐在木屋门口干活——编东西或者磨什么。有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在井边打水,水桶很浅,提起来只够喝几口。
然后贺兰珩看到了沈谦。
在最里面那一排的最末一间木屋门前。
一个老人坐在矮凳上。头发花白了大半,剩下的也稀疏得很,贴在头皮上像是被雨水淋过。背驼得很厉害——不是那种微微前倾的驼,而是脊椎真的弯了,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颗风干了太久的果实。
他面前摆着几件东西。贺兰珩眯起眼睛仔细辨认——是修表工具。镊子、螺丝刀、一把小锤子、一个放大镜。还有一个打开的物件放在膝上——是一只怀表。表壳旧了,表面有划痕和凹坑,表蒙上有裂纹。
老人正在用极细的镊子拨弄表芯里的游丝。
他的手在抖。手指的幅度不大,但很明显——尤其是捏住镊子的那只右手,指尖有一种持续的、无法控制的细微震颤。那是老年性震颤,或者是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肌肉无力。也可能是两者兼有。
但他的动作是稳的。
这是一个矛盾的说法:手在抖但动作稳。但贺兰珩看得出来这是事实——老人的每一根手指都在轻微地颤动着,但镊尖端夹住的那根游丝却没有跟着颤。游丝稳稳地悬在齿轮之间,像一根被风吹但没有断掉的蛛丝。
修表人的手。就算老了也不会抖。至少在工作的时候不会。
贺兰珩看着那个场景看了很久。阳光从竹林缝隙里漏下来,斑驳地落在老人的白发和旧怀表上。老人低头专注于手里的活儿,嘴唇微微动着——可能是在默数齿数,也可能只是无意识的习惯。
然后贺兰珩注意到了另一个人。
匠人营角落里——靠近那扇简易栅栏门的位置——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灰色的粗布衣裳,和其他匠人穿的差不多。但他不干活。
他就坐在那里。面对着沈谦的方向。隔了大概五六间木屋的距离,不算近但也不算远。恰好能看到沈谦的一举一动但又不会引起注意的距离。
那个人的坐姿不对。
普通匠人累了就是瘫着、靠着、或者找个舒服的姿势打个盹。但这个人是"坐"着的——脊背挺直,重心均匀分布在两条腿上,双手自然搭在膝盖。这不是休息的姿势,是警戒的姿势。或者说——监视的姿势。
他的目光是散的。不像是在看某个具体的东西,而是一种"我在看这里发生的一切"的状态。每隔一会儿他会换个姿势——换个腿翘起来,或者用手撑一下地——但每一次变换之后他的脸都朝向同一个方向:沈谦。
贺兰珩在岩石后面蹲了半个时辰。
他确认了几件事:
第一,那个灰衣人在固定时间出现。从他蹲下到现在,灰衣人一直没有离开过那个位置。中间有一次起身去倒了杯水,来回不超过十息。
第二,灰衣人不属于匠人营。其他匠人都穿着统一的灰色粗布衣裳——那是流放匠人的制服。灰衣人也穿灰色衣服,但料子不一样。匠人们的衣服是粗麻布,洗得发白起毛。灰衣人的衣服是新一些的棉布,虽然故意做旧了但质地上能看出来区别。
第三,灰衣人是练过的。倒水的动作、转身的方式、走路时的脚步分布——都有痕迹。普通人不会有那种身体记忆。
贺兰珩收回目光,静静地退出了竹林。
回到客栈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沈青禾不在房间里——可能去买晚饭了,或者在楼下和老板娘聊天打听消息。贺兰珩一个人坐在窗边的凳子上,左肩靠在墙上以减轻伤口的压力。
他把今天看到的一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沈谦活着。还在修表。身体状况很差但精神头还在——一个还能拿起镊子修怀表的人就不会彻底垮掉。
但有人盯着。
这个问题比他预想的严重。监视者的存在意味着许太常(或方砚)的势力已经渗透到了苍梧县。他们知道沈谦的价值——不仅仅是作为一个流放的匠人,而是作为一个潜在的证人。只要沈谦活着,千机仪的真相就有可能被翻出来。所以他们派人盯着。
这意味着他和沈青禾不能贸然接近沈谦。任何异常的接触都可能惊动监视者,进而引发连锁反应——追兵增员、匠人营加强管制、甚至沈谦本人被转移。
门吱呀一声开了。沈青禾端着一个木托盘进来——两个碗,一碗饭一碗汤。还有一小碟咸菜。
"吃饭。"她说。
贺兰珩看了她一眼。她的脸色有点凝重——大概是出去打探地形的时候发现了什么不太妙的情况。
"我也看到了一些事情。"他没有接她的话茬,先说了自己的发现。
沈青禾放下托盘,在他对面坐下。"你说。"
贺兰珩把在匠人营观察到的情况说了一遍:沈谦的状况、修表的场景、灰衣人的存在和特征、以及他的判断。
沈青禾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确定是监视者?"她最后问。
"确定。那种坐姿和视线方式——不是等人的状态,是盯人的状态。"
沈青禾点了点头。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这是她思考时候的习惯动作,跟修表时调试擒纵机构的手势一模一样。
"那我们不能直接去。"她说。
"不能。"贺兰珩说,"得想个办法。绕开他,或者……"
他没说完。因为他也还没想好具体怎么办。
两个人对着那两碗凉掉了一些的饭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岭南夜色浓得像墨,什么都看不见。偶尔有一两声虫鸣从远处传来,声音湿漉漉的。
"你父亲还活着。"贺兰珩换了一种语气说这句话。不是汇报情报时的冷静口吻,而是更软一点的、像是在陈述一件好事的那种语气。
沈青禾抬头看他。
"但他身边有人盯着。"贺兰珩补完了后半句,"我们得想个办法,不能直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