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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赵婆子回来 "好人就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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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二那天沈青禾把铺子彻底收拾了一遍。碎了的玻璃换了新的——不是钟表玻璃,是找隔壁药铺子要的一块旧窗玻璃,厚了点,但能挡风。修表台的放大镜她用油纸糊的那只撑了两天,后来干脆拆了一只旧怀表的表壳,把表玻璃卸下来装到放大镜框上——尺寸不对,歪了一点,但能凑合用。
这全是修表人的做法:有什么用什么,只要能用就行。
初三早上,她正在后院给自鸣钟上发条。自鸣钟停了两天——被搜查的人摘下来扔在角落,发条松了,指针歪了。她把指针掰正,拧紧发条,钟重新走起来。嘀嗒,嘀嗒。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沈青禾!你给我出来!"
声音从铺子前面传来,中气十足,穿透了木板墙和两道门。是赵婆子的嗓门——沈青禾在岭南的时候做梦都听不到的嗓门。
她还没来得及走到前面,门已经被推开了。赵婆子风风火火地闯进来,手里端着一口锅——是口大铁锅,上面盖着木锅盖,盖子下面冒出滚烫的白气。
赵婆子的脸比走之前瘦了一圈,颧骨更显了,下巴尖了,但精神头一点没减。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粗布袄子,袖口卷到胳膊肘上面,露出来的手腕比以前细了不少。
"你跑了也不跟我打个招呼!"赵婆子把铁锅往桌上一放,锅盖被震得跳了一下,白气冲出来,带着馄饨的香味。"我差点以为你被人抓走了!我在乡下亲戚家躲了二十天,天天吃红薯,嘴里淡得跟刷了灰似的——那红薯煮的又干又噎,我咽下去的时候觉得脖子都快断了——"
她一边说一边掀锅盖。热气"呼"地涌上来,模糊了她的脸。等热气散去,锅里的馄饨露出来了——皮薄馅大,一只只浮在汤面上,皮子透亮,能看到里面的肉馅。汤里飘着葱花和紫菜,还有几滴麻油。
沈青禾看着那锅馄饨。
她从岭南出发的时候就想过——回来以后要吃赵婆子的馄饨。在岭南的那个月,在苍梧县客栈里啃冷馒头的时候,在破庙里烤鱼把鱼皮烤焦的时候,在湘江渡口啃干粮的时候,她都想过。
现在馄饨就在面前。
"三碗。"赵婆子从袖子里摸出一只粗瓷碗,又从另一只袖子里摸出一只,再从怀里掏出第三只。"按老规矩。"
三只碗一字排开。赵婆子拿勺子往碗里舀馄饨,每碗六只,不多不少。汤添到碗沿,葱花撒得匀。
沈青禾端起第一碗。
她低头吃了一口。
馄饨皮薄,馅鲜,汤咸。和以前一模一样的味道。赵婆子包馄饨的手法从来没变过——皮子擀得薄如蝉翼,肉馅用前腿肉剁的,加一点姜末和葱花,不加别的。汤底是猪骨熬的,熬了整夜,浓得发白。
她的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甚至不是默默流泪——只是眼眶一热,一滴水落进了碗里,砸在汤面上,激起一圈小小的涟漪。
她没抬头。继续吃。又舀了一只馄饨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赵婆子看到了。
她什么也没说。转过身,从进门时放在地上的包袱里翻出一条棉被、两件冬衣、一罐咸菜。棉被是旧棉花新弹过的,厚实蓬松;冬衣是男式的,领口收过了,大小刚好;咸菜装在一个陶罐子里,盖子封了蜡,打开以后能闻到酱油和蒜头的味道。
"这是我带的。"赵婆子把东西一件件摆在桌上,像摆馄饨碗一样整齐。"棉被给你铺床。冬衣是——"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给那个哑巴的。哦不,贺兰珩。"
沈青禾抬头看她。
赵婆子咳了一声,把脸别过去。"别那么看我。他那天从你家后院出来的时候我看到的——长那样的人不可能是哑巴。再说了,我天天在馄饨摊上听人说话,什么口音没听过?他一开口就是京城腔,还带点文绉绉的调子。我用脚指头都能猜到。"
"你知道了。"
"知道了。知道了又怎么了?"赵婆子的嗓门又上来了,但这次不是冲沈青禾喊的,更像是冲着整条街喊的。"他是不是好人?"
"是。"
"那你管他姓什么叫什么。好人就是好人。"
沈青禾低头喝了一口汤。汤咸。比以前咸了一点。可能是赵婆子在乡下吃红薯嘴里淡了二十天,手重了。
"他在后面。"她说。
赵婆子拿起第二碗馄饨,往后面走。走到后院门口,看了一眼——贺兰珩正在劈柴。他穿着单薄的秋衫,左肩还缠着布条,右手举着斧头,一下一下地劈。劈出来的柴火整整齐齐码在墙根下,像他画的图纸一样规矩。
赵婆子站在门口看了两秒。
"瘦了。"她说。
然后她把馄饨碗放在后院的石阶上,转身就走。
走到前面,从包袱里又掏出一件东西——一条围巾,灰色的,织法粗糙但毛线厚实。
"这条你自己戴。"她把围巾扔给沈青禾。"你脖子细,风一灌就着凉。着凉了就没法修表了。没法修表了就没饭吃了。没饭吃了就——"
"赵婆子。"
"行了行了。"赵婆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喝汤的沈青禾。"锅给你留下了。想吃自己煮。我回馄饨摊——今天重新开张。三文一碗,多加醋不收钱。"
她推门出去了。门板被她带得"砰"一声响。
沈青禾坐在桌前,三碗馄饨吃了两碗。第三碗她留了。
过了一会儿,贺兰珩从后院进来,手里端着赵婆子放在石阶上的那碗馄饨。已经吃了一半。
"赵婆子做的?"他问。
"她走了。"
"我知道。她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
贺兰珩放下碗,想了想。"她说——'你手冷不冷?冷了就来摊上喝碗热汤。不收钱。'"
沈青禾没说话。她端起自己那碗馄饨,慢慢喝完了最后一口汤。
锅里有剩下的馄饨。她去灶台热了热,又盛了一碗——第四碗。放到贺兰珩面前。
"吃。"
"我已经吃了一碗半。"
"吃。"
贺兰珩端起碗吃了。
赵婆子走的时候大概不会想到,她的那口铁锅在接下来的两个月里,成了钟表铺里最重要的炊具——比修表台上的放大镜用得还频繁。沈青禾用它煮粥、煮馄饨、热汤、烧水。锅底很快就黑了一层,锅沿也磕了个小口子,但一点不妨碍用。
下午的时候,沈青禾正在擦锅,赵婆子忽然又从门外探了个头进来。
"对了。差点忘了。"
沈青禾抬头。
"有个老头来找过你。"赵婆子的表情认真了一些。"大概是我躲去乡下之前那几天来的。说你在铺子门口挂的那块招牌该换了——木字都掉漆了,不好看。"
"什么老头?"
"不认识。穿得挺朴素,像匠人。他没留名字,留了个地址——"赵婆子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字。
沈青禾接过来一看。
"百工坊后巷第三家。"
她抬头看了贺兰珩一眼。贺兰珩也看着那张纸条。
阎先生的人。
初五,老地方。不用等了——阎先生比他们先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