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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星期三
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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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清晨,首尔下起了入秋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雨点砸在医院大楼的玻璃幕墙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用石子敲打窗户。风从楼间的缝隙里灌进来,卷着雨水拍打着急诊大厅的玻璃门,门框在风中微微颤抖。
姜智安早上六点半到科室的时候,白大褂的肩头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一片。她在门口抖了抖水珠,接过护士递来的毛巾擦了擦头发,然后走到护士站拿起交班记录。
“昨晚怎么样?”她一边翻看一边问。
夜班医生打了个哈欠:“还行,不算太忙。收了两个肺炎、一个胃肠炎、一个心衰。心衰那个早上稳定了,准备转心内科。”
姜智安点了点头,在交班记录上签了字。
“主任,您今天下午是不是要去参加精神科的讲座?”护士长李秀敏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沓排班表。
“嗯,三点到四点,急诊科有事打我电话。”
“知道了。”
早上七点,交班。七点二十分,查房。七点五十分,处理医嘱。八点二十分,接诊第一个急诊病人。
姜智安的工作节奏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每一个环节都严丝合缝。她不需要看表就知道现在几点、该做什么,因为她的身体已经记住了这个节奏——起床、上班、交班、查房、看诊、处理急症、写病历、下班、睡觉,然后第二天重复。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她曾经以为这种重复会永远持续下去。
但最近,她开始觉得有些事情在悄悄改变。
比如今天早上,她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发现桌上多了一杯热美式,旁边放着一张便签纸:“主任早安,今天下雨,喝杯热的暖暖。——田柾国”
比如她翻开病历的时候,发现昨天那份需要修改的出院小结已经被重新打印了一份,修改的地方用红笔标注了,旁边写着“主任,已按您的意见修改,请复核。——金硕珍”
比如她去ICU查房的时候,金南俊已经把那个脑血管畸形患者的CT复查结果整理好了,放在她的文件夹里,上面贴着一张便签:“血管痉挛已改善,右侧肢体肌力恢复至四级。继续尼莫地平。——金南俊”
比如她经过康复科的时候,郑号锡从训练室里探出头来,笑着喊了一声“主任早上好”,那个笑容明亮得像是窗外根本没有下雨。
比如她去儿科送会诊单的时候,朴智旻正在给一个哭闹的婴儿做检查,他把听诊器放在婴儿的胸口,嘴里发出“噗噜噗噜”的声音,婴儿忽然不哭了,睁着大眼睛看着他。朴智旻抬起头看到姜智安,笑了笑,那笑容温柔得像春天的风。
比如她在电梯里遇到金泰亨,他手里拿着一本素描本,看到她的时候微微歪了一下头,说了一句“主任今天的气色比昨天好”,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医学事实。
比如她在食堂吃午饭的时候,闵玧其端着餐盘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吃饭。但姜智安注意到,他今天吃的不是冷面,而是和她一样的豆腐汤饭。
这些变化都很小,小到如果不注意根本不会发现。
但姜智安发现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这些细节的,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她只知道,这些细节像无数根细小的丝线,从四面八方飘来,轻轻地、悄无声息地缠绕在她身上。
不疼,不紧,但存在。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姜智安合上病历,站起来,穿上白大褂,走出了急诊科。
她要去参加金泰亨的讲座。
走进精神科的小会议室,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金泰亨站在讲台前,正在调试投影仪。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白大褂,头发比平时梳得整齐一些,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某本画报里走出来的。
他看到姜智安走进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继续调试设备。
姜智安在最后一排坐下,和上次一样的位置。她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和笔,翻开到空白页,等着讲座开始。
三点整,金泰亨开始了。
“今天的主题是——医务人员的心理韧性与自我关怀。”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不需要麦克风就能让全场听清楚,“心理韧性不是天生的,是训练出来的。就像肌肉一样,需要反复锻炼才能变得强壮。”
他点开第一页PPT,上面是一张图表,展示了压力与绩效之间的关系。
“这是耶克斯-多德森定律——适度的压力可以提高绩效,但压力过大,绩效会急剧下降。”他用激光笔指着图表上的曲线,“医务人员面临的压力,往往已经超过了这个‘适度’的范围。”
他切换PPT,下一页是一组数据。
“根据去年的一项调查,韩国医务人员的职业倦怠率高达百分之六十七。也就是说,每三个医生里,就有两个处于倦怠状态。”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在座的各位,可以看看自己左边和右边的人——你们三个人里,至少有一个人已经倦怠了。”
台下有人笑了,但笑声有些苦涩。
“职业倦怠的后果是什么?抑郁、焦虑、失眠、心血管疾病、药物滥用,甚至自杀。”金泰亨的语气变得沉重了一些,“韩国医生的自杀率是普通人群的两倍。这是一个我们不能回避的问题。”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姜智安握着笔,但没有写字。她只是看着金泰亨,看着他认真而专注的侧脸。
“那么,怎么应对?”金泰亨的语气又轻快了起来,“我今天不讲那些高大上的理论,我讲几个实用的、每个医生都能做到的小方法。”
他点开下一页PPT,上面列出了五条建议:
“第一,每天给自己十分钟。不接电话,不看消息,不跟任何人说话。这十分钟只属于你自己。你可以发呆,可以深呼吸,可以看着窗外——做什么都行,但只做一件事。”
“第二,找到你的‘减压开关’。对有些人来说是运动,对有些人来说是音乐,对有些人来说是做饭,对有些人来说是画画。找到那件能让你忘记时间的事情,然后每天做它十五分钟。”
“第三,学会说‘不’。你不能满足所有人的所有要求。拒绝不合理的要求,不是冷漠,是自我保护。”
“第四,建立支持系统。找一个人——同事、朋友、家人、心理咨询师——定期和他聊聊你的感受。不需要解决问题,只需要说出来。”
“第五,接受自己的局限性。你不能救活所有人。你会犯错。你会有无能为力的时候。接受这些,不是放弃,是和解。”
金泰亨念完这五条,放下激光笔,看着台下的听众。
“我知道,这五条听起来很简单,做起来很难。”他说,“但我想告诉你们,每一条都有人做到过。他们也是普通人,也会累,也会怕,也会想放弃。但他们坚持下来了。你们也可以。”
讲座结束后,金泰亨没有像上次那样让姜智安留下填反馈表。他只是远远地看了她一眼,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和其他听众交流。
姜智安站起来,收起笔记本,走出了会议室。
她没有回急诊科,而是站在走廊的窗前,看着窗外的雨。
雨还在下,比下午的时候小了一些,但依然密密匝匝的,像一层灰色的纱幕挂在天地之间。远处的山和楼都模糊了,只剩下轮廓。
“主任。”
她转过头,金泰亨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喝咖啡吗?”他把其中一杯递给她,“美式,不加糖不加奶。”
姜智安接过咖啡,喝了一口。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美式?”
“观察。”金泰亨说,“您在食堂每次都点美式,从来没有换过。”
姜智安没有说话,继续喝咖啡。
金泰亨站在她旁边,也看着窗外的雨。
两个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今天的讲座,你觉得怎么样?”金泰亨问。
“很好。”姜智安说,“尤其是第五条。”
“接受自己的局限性?”
“嗯。”
金泰亨偏头看了她一眼。
“主任,你觉得自己的局限性是什么?”
姜智安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很多。”她说。
“比如说?”
姜智安沉默了很久。
雨声在窗外沙沙地响,像某种古老的低语。
“比如说,”她终于开口了,“我不能让所有人都满意。”
“你不必让所有人都满意。”金泰亨说。
“我知道。但我是主任。”
“主任也是人。”
姜智安转过头看着他。
金泰亨的目光很平静,没有任何攻击性,只是安静地、专注地看着她,像在看一幅需要仔细品味的画。
“金医生。”她说。
“嗯。”
“你说过,你相信艺术可以治愈人心。”
“是的。”
“那你觉得,什么可以治愈医生?”
金泰亨想了想,说:“被看见。”
姜智安愣了一下。
“被看见?”她重复了一遍。
“对。”金泰亨说,“医生总是看见病人的痛苦,看见家属的焦虑,看见疾病的狰狞。但很少有人看见医生的疲惫、恐惧和孤独。当一个医生被真正看见的时候,那种感觉本身就是一种治愈。”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姜智安的眼睛。
姜智安和他对视了几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咖啡很好喝。”她说,“谢谢。”
她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转身走了。
金泰亨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雨还在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杯还没开始喝的咖啡,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下午五点,急诊科。
姜智安回到科室的时候,发现田柾国正坐在护士站旁边,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急诊医学》,但眼睛没有看书,而是盯着手机屏幕。
“田医生。”
田柾国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主任!您回来了!”
“你在看什么?”
“没、没什么!”田柾国把手机塞进口袋里,耳朵尖红得像煮熟的虾。
姜智安没有追问,走进了办公室。
她刚坐下,手机震了一下。
是田柾国发来的消息:“主任,您今天的讲座听得怎么样?”
姜智安回复:“很好。”
“那就好!我听说精神科的讲座都很有意思,下次我也想去听。”
“可以。”
“主任,您今天晚饭想吃什么?我去买。”
姜智安想了想,回复:“随便。”
“那我去买炸鸡!好久没吃炸鸡了!主任您能吃辣吗?”
“能。”
“好的!我马上去买!”
姜智安放下手机,打开电脑,开始处理今天积压的文书工作。
半个小时后,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田柾国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袋子上印着炸鸡店的logo。
“主任!炸鸡来了!”他把袋子放在桌上,打开盒子,“这个是原味脆皮的,这个是辣味的,这个是芝士粉的。还有可乐和啤酒!您想喝哪个?”
姜智安看着满满一桌的炸鸡,沉默了三秒。
“田医生,你买了多少?”
“三只。”田柾国有些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您喜欢哪种口味,就都买了。”
姜智安拿起一块原味炸鸡,咬了一口。
皮脆肉嫩,汁水在嘴里爆开。
“好吃。”她说。
田柾国的眼睛亮了。
“那您多吃点!”
他在她对面坐下,也拿起一块炸鸡吃了起来。
办公室里弥漫着炸鸡的香味和可乐的气泡声,两个人面对面吃着,谁都没有说话。
但那种沉默,不是尴尬的沉默。
是一种舒服的、自然的、像老朋友一样的沉默。
姜智安吃完第二块炸鸡的时候,忽然问了一句。
“田医生,你为什么总是叫我‘主任’,不叫我‘姜主任’?”
田柾国愣了一下。
“因为……大家都叫您‘姜主任’,我想叫得不一样一点。”
“为什么想叫得不一样?”
田柾国的耳朵尖又红了。
“因为……您对我来说,不只是主任。”
空气安静了一秒。
姜智安放下炸鸡,看着他。
田柾国的脸红得像要烧起来,但他的眼睛没有躲闪,直直地看着姜智安。
“主任,我——”
“田医生。”姜智安打断他,“炸鸡凉了就不好吃了。”
田柾国张了张嘴,闭上了。
他低下头,继续吃炸鸡。
但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跳动。
晚上七点,雨停了。
姜智安走出医院大门,发现金硕珍站在急诊科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伞套。
“主任,您的伞。”他把伞套递给她,“早上看到您的伞湿了,我帮您晾干了。”
姜智安接过伞套,打开看了一眼——那把黑色的折叠伞被叠得整整齐齐,伞面干爽,像新的一样。
“谢谢。”她说。
“不客气。”金硕珍笑了笑,“主任今天下班早,路上小心。”
姜智安点了点头,撑着伞走向停车场。
她走到车旁,发现挡风玻璃上又贴了一张便签纸。
她拿起来一看,是田柾国的字迹:“主任,今天下雨路滑,开车慢一点。明天见。——田柾国”
她把便签纸折好,放进口袋里——口袋里已经有好几张了,她一张都没有扔。
发动引擎,驶出停车场,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雨后的街道湿漉漉的,车灯在水面上拖出长长的光带。她打开车窗,让潮湿的风灌进来,吹散了车厢里的炸鸡味。
手机震了一下。
是群聊消息。
金硕珍:“今天的雨好大,大家路上注意安全。”
郑号锡:“我已经到家啦!淋了一身雨,但是洗了热水澡,现在窝在被子里,好幸福!”
金南俊:“我刚到家,正在看明天的病例。”
朴智旻:“我也到家了。今天在儿科收了一个可爱的小患者,画了一幅画送给我。”
朴智旻发了一张照片——一幅儿童画,画的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旁边写着“朴医生”。
金泰亨:“这幅画可以裱起来。”
田柾国:“好可爱!!!我也想要!”
闵玧其:“。”
姜智安看着那些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她发了一条:“大家都到家了就好。晚安。”
消息发出后,回复又像潮水一样涌来。
金硕珍:“主任晚安。”
闵玧其:“嗯。”
郑号锡:“主任晚安!明天见!”
金南俊:“晚安,主任。”
朴智旻:“主任晚安,做个好梦。”
金泰亨:“主任今天说了‘晚安’,比我想象的早了两个月。”
田柾国:“主任晚安!!!明天见!!!”
姜智安看着金泰亨那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
她说“晚安”比金泰亨预想的早了两个月。
那她做其他事情,会不会也比别人预想的早?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天晚上炸鸡很好吃,雨后的风很凉,手机里的那些“晚安”很暖。
她把车停在红灯前,看着信号灯上跳动的数字。
十九、十八、十七。
她忽然想起宋在赫。
想起他生前最后一个晚上,他们一起吃的最后一顿饭,说的最后一句话。
“明天见。”
他说。
然后他再也没有回来。
“明天见”这三个字,对姜智安来说,曾经是一种奢望。她不相信明天,因为明天可能不会来。她只相信现在,只相信眼前能抓住的东西。
但今天,田柾国说了“明天见”,金硕珍说了“明天见”,郑号锡说了“明天见”,群里的每一个人都说了“明天见”。
他们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笃定,好像明天一定会来,好像“明天见”不是一个承诺,而是一个事实。
绿灯亮了。
姜智安踩下油门,车子驶过十字路口,驶向回家的路。
她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来。
但她知道,如果明天来了,她会见到他们。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