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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裂缝      ...


  •   周四清晨,姜智安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吵醒。
      她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凌晨四点二十三分。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急诊科”。
      “主任,出事了。”电话那头是住院总医生韩东旭的声音,紧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琴弦。
      姜智安瞬间清醒了。她坐起来,声音沉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说。”
      “夜班收了一个病人,三十八岁男性,主诉剧烈头痛,CT显示蛛网膜下腔出血。我判断是动脉瘤破裂,准备做CTA,但病人在检查过程中忽然意识丧失,呼吸心跳骤停。我们抢救了二十分钟,没有救回来。”
      姜智安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次。
      “家属呢?”
      “在抢救室外面。”
      “病人入院的时候,你和他家属交代过病情吗?”
      “交代了。我说高度怀疑动脉瘤破裂,病情危重,随时有生命危险。”
      “CTA知情同意书签了吗?”
      “签了。”
      姜智安睁开眼睛,声音比刚才更冷了:“家属现在什么状态?”
      “很激动。患者的妻子在哭,患者的母亲晕过去了,我们正在处理。”
      “我二十分钟到。在这之前,你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做。安抚家属,照顾好那个晕倒的老人。等我到了再说。”
      “是。”
      姜智安挂了电话,用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冲出了家门。
      凌晨的道路空旷得像另一个世界,她把油门踩到底,车子在路灯下飞速掠过。她的大脑在高速运转——动脉瘤破裂,入院后死亡,从入院到死亡不到两个小时。这种病例,如果处理不当,很容易发展成医疗纠纷。
      她不是怕纠纷。
      她是怕——如果真的是医生的失误导致的死亡,她该如何面对那个失去丈夫的女人,那个失去儿子的老人。
      四点四十二分,姜智安到达急诊科。
      走廊里的气氛和她离开时完全不同了。抢救室的门关着,门口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脸色惨白,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神空洞地盯着那扇门。旁边坐着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闭着眼睛,脸色蜡黄,护士正在给她量血压。
      韩东旭站在走廊那头,看到姜智安,快步走过来。他的白大褂上沾了血,眼圈发红,声音沙哑:“主任——”
      “先别说话。”姜智安抬手制止了他,“把病历给我。”
      她接过病历,快速翻看了一遍。
      患者入院时间:凌晨两点十五分。主诉:突发剧烈头痛伴恶心呕吐两小时。查体:颈抵抗阳性, Kernig征阳性。CT:广泛蛛网膜下腔出血,Fisher分级四级。CTA知情同意书签署时间:凌晨两点四十分。患者意识丧失时间:凌晨三点零五分。抢救开始时间:凌晨三点零六分。抢救结束时间:凌晨三点二十六分。
      时间线没有问题。
      抢救记录上写的是“心肺复苏二十分钟,无效,于三点二十六分宣布临床死亡”。没有明显的失误,没有违反流程的地方。
      但这只是病历上的内容。
      “病人的CTA做了吗?”姜智安合上病历。
      “做了,结果还没出来人就没了。”
      “CTA的图像呢?”
      “在工作站上。”
      姜智安走进影像工作站,调出了患者的CTA图像。她只看了一眼,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动脉瘤确实存在,位于前交通动脉,大小约八毫米。但CTA图像上,除了动脉瘤,她还看到了一个不该看到的东西——蛛网膜下腔的出血量非常大,而且分布不均匀,在动脉瘤的周围有一个高密度的血块,形态不太对。
      她盯着那张图像看了整整一分钟。
      “韩医生。”她叫韩东旭过来,“你看这里。”
      韩东旭凑过来看屏幕。
      “这个血块的形态,”姜智安用手指在屏幕上圈了一下,“不是单纯的动脉瘤破裂出血,更像是动脉瘤破裂的同时,伴有动脉壁的夹层。你看这里,血管腔的形态不对,有双腔征。”
      韩东旭的脸色变了。
      双腔征,是动脉夹层的典型影像学表现。如果真的是动脉夹层,那患者的死亡原因就不只是动脉瘤破裂,而是动脉夹层导致的血管完全闭塞。这种病情的凶险程度,比单纯的动脉瘤破裂要高得多。
      “主任,我……”韩东旭的声音在发抖,“我没有注意到这个……”
      “没有人会注意到。”姜智安打断他,“这个双腔征非常不明显,如果不是反复看,很容易漏掉。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一切——及时做了CT,及时签了知情同意书,及时安排了CTA。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韩东旭的眼眶红了。
      “可是病人还是死了……”
      “对,病人死了。”姜智安的声音平静而残酷,“但这不是你的错。有些病人,从踏进医院大门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救不活了。你能做的,是尽最大的努力,然后接受结果。”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
      “现在,跟我去见家属。”
      抢救室外的走廊里,患者的妻子还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姜智安走到她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您好,我是急诊科主任姜智安。非常抱歉,我们没能救回您的丈夫。”
      女人看着她,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他……进来的时候还好好的……”女人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他跟我说‘头好疼’,我说‘我们去医院吧’,他说‘不用了,睡一觉就好了’……是我拉着他来的……”
      姜智安没有说“这不是你的错”,因为这种话在这种时候毫无意义。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听着女人断断续续地说话,偶尔点点头,偶尔递一张纸巾。
      女人说了很久,从她和丈夫的相识说到他们的孩子,从他们的孩子说到他们的未来。她说她丈夫答应了下个月带她去济州岛,说他们结婚十年从来没有吵过架,说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
      姜智安听着,一言不发。
      她的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站在医院的走廊里,听一个医生对她说“非常抱歉,我们没能救回您的未婚夫”。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说了很多话,哭了很久,最后发现说什么都没用,哭多久都没用,那个人不会再回来了。
      “姜医生。”女人忽然叫了她一声。
      姜智安回过神来。
      “您能告诉我,他走得痛苦吗?”
      姜智安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一秒。
      “不痛苦。”她说,“他是在昏迷中离开的,没有任何感觉。”
      女人点了点头,眼泪又流了下来。
      “那就好……那就好……”
      姜智安陪她站了很久,直到家属来了,把女人和老人接走。
      她站在走廊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一动不动。
      “主任。”
      她转过头,看到田柾国站在她身后。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和运动裤,头发乱得像鸟窝,显然是接到消息就从家里冲过来的。
      “你怎么来了?”姜智安问。
      “韩医生在群里发了消息,说急诊科出了事,我就过来了。”田柾国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担忧,“主任,您没事吧?”
      “我没事。”
      “您看起来不像没事。”
      姜智安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田医生,你知道什么叫做‘无能为力’吗?”
      田柾国愣了一下。
      “就是……你想做点什么,但什么都做不了。”他说。
      “对。”姜智安说,“今天,我什么都做不了。病人救不回来,家属的痛苦我消除不了,甚至连一句‘节哀顺变’都说不出口,因为那三个字太轻了,轻得像个笑话。”
      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主任。”田柾国的声音轻轻的,“您已经做了您能做的。您陪那个阿姨站了那么久,听她说了那么多话。也许在您看来这不算什么,但对她来说,也许比任何治疗都重要。”
      姜智安睁开眼睛看着他。
      田柾国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刺眼,不灼热,只是安静地、温暖地亮着,像一个在黑暗中点亮的灯笼。
      “你怎么知道?”她问。
      “因为如果是我,我也希望有人能陪着我,听我说完那些话。”田柾国说,“就算那个人什么都做不了,就算他说的话没什么用,但只要他在那里,我就不会觉得自己是一个人。”
      走廊里安静了下来。
      心电监护的滴滴声从远处的病房传来,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器,一下一下地,记录着时间的流逝。
      “你去帮韩医生写抢救记录。”姜智安最终说。
      “是。”
      田柾国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
      “主任。”
      “嗯。”
      “您不是一个人。”
      他说完就走了。
      姜智安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抢救室的门后。
      她不是一个人。
      这句话在她心里反复回响,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久久不散。
      上午七点,交班。
      姜智安站在护士站前,声音沙哑地汇报了今天凌晨的死亡病例。她没有隐瞒任何细节,包括自己对CTA图像上双腔征的判断,包括动脉夹层导致死亡的可能性。
      “这个病例,我会在全院死亡病例讨论会上汇报。”她说,“现在,请大家把注意力放在今天的病人身上。死者已矣,活着的人还要继续。”
      交班结束后,各科室的医生陆续离开。
      金硕珍没有走。他走到姜智安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盒润喉糖。
      “主任,您的嗓子哑了。”
      姜智安接过润喉糖,没有说谢谢。
      金硕珍也没有等她道谢。他看着她的眼睛,说了一句:“今天凌晨的事,我听说了。您处理得很好。”
      “病人死了,我处理得好有什么用?”
      “病人的死,不是您的错。”金硕珍的声音很平静,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水,“您不是神,您救不了所有人。”
      姜智安看着他。
      “你和金泰亨商量好的吗?一个说‘接受自己的局限性’,一个说‘你不是神’。”
      金硕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没有商量。但也许,关心您的人,想说的话都差不多。”
      姜智安没有说话,撕开润喉糖的包装纸,塞了一颗进嘴里。
      薄荷的清凉在舌尖上蔓延开来,嗓子舒服了一些。
      “谢谢。”她说。
      “不客气。”
      金硕珍转身走了。
      姜智安站在原地,含着那颗润喉糖,看着他的背影。
      关心她的人。
      她有吗?
      上午九点,姜智安正在办公室写死亡病例讨论的PPT,手机震了一下。
      是金南俊发来的消息:“主任,今天凌晨的病例,我听说了。动脉夹层合并动脉瘤破裂,这种病例非常罕见,死亡率极高。您不要过于自责。”
      姜智安回复:“我没有自责。”
      金南俊的回复很快就来了:“您骗不了我。您写的PPT,标题用的是‘死亡病例讨论’,而不是‘疑难病例讨论’。您已经在潜意识里认定这是一个‘死亡’的案例,而不是一个值得讨论的‘疑难’案例。这说明您在自责。”
      姜智安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很久没有动。
      金南俊说得对。
      她确实在自责。
      不是因为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病人死了。
      在她的急诊科,病人死了。
      不管原因是什么,不管是不是她的错,那种“如果我做得更好一点,他是不是就不会死”的念头,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她的心里。
      她没有回复金南俊。
      她关掉手机,继续写PPT。
      中午十二点,食堂。
      姜智安端着餐盘走进食堂的时候,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画面。
      郑号锡、朴智旻、金泰亨、田柾国四个人坐在一起,正在吃饭。他们看到姜智安,郑号锡立刻挥手。
      “主任!这边!”
      姜智安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
      她在田柾国旁边坐下,放下餐盘。
      “你们四个怎么在一起?”
      “我们在等您啊。”郑号锡笑着说,“金医生说的,今天中午大家一起吃饭。”
      姜智安看了金泰亨一眼。
      金泰亨正在喝汤,表情无辜得像什么都不知道。
      “是吗?”姜智安说,“金医生,你组织的?”
      金泰亨放下汤碗,慢悠悠地说:“不是我组织的。我只是说了一句‘今天中午主任可能需要人陪’,然后他们就都来了。”
      姜智安的目光扫过四个人的脸——郑号锡笑得坦荡,朴智旻温柔地低着头,金泰亨一脸无辜,田柾国耳朵尖红红地看着她。
      “我不需要人陪。”她说。
      “我们知道。”朴智旻说,声音很轻,“但我们想陪您。”
      姜智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低下头,开始吃饭。
      米饭有些硬,菜有些咸,但她吃得很慢,很认真。
      因为她知道,这顿饭不只是饭。
      这顿饭,是四个人的心意。
      下午两点,影像医学科。
      闵玧其坐在阅片室的工作站前,面前是一张脑部MRI。
      他正在看一个疑似多发性硬化的患者。病灶的分布、形态、信号特点都很典型,诊断不难。但他的注意力没有完全集中在片子上。
      他在想今天凌晨那个病例。
      他在群里看到了消息,也看到了姜智安的回复。她的回复很简短,只有一句话:“今天凌晨急诊科有一例死亡,我会在全院讨论会上汇报。大家引以为戒。”
      引以为戒。
      这四个字,像一把刀。
      他知道姜智安不是那种会推卸责任的人。出了事,她第一个想的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而不是“谁的错”。这种性格,让她成为一个好医生,也让她成为一个会把自己逼到绝境的人。
      他拿起手机,给姜智安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凌晨的CTA图像,发我一份,我再看看。”
      回复很快就来了:“好。”
      附件传过来,他打开图像,一张一张地看。
      动脉瘤,蛛网膜下腔出血,双腔征——姜智安的判断是正确的。这个病人,从动脉瘤破裂的那一刻起,生还的概率就微乎其微。就算CTA做得再快,就算手术做得再及时,也未必能救回来。
      他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消息:“图像我看了。双腔征非常不明显,韩医生漏掉是正常的。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
      姜智安回复:“我知道。”
      闵玧其看着那两个字,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
      你知道这不是你的错。
      但你还是会难过。
      他放下手机,继续看片子。
      但那张CTA图像,一直留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不是因为它有多复杂,而是因为——那是姜智安凌晨四点在急诊科看的片子。
      凌晨四点。
      她在急诊科。
      一个人在电脑前,看一张CT图像,寻找一个可能不存在的答案。
      闵玧其闭上眼睛,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他忽然觉得,自己应该早一点到医院。
      也许什么忙都帮不上。
      但至少,她不会是一个人。
      下午四点,急诊科。
      姜智安正在处理一个急性阑尾炎的患者,手机震了好几次,她都没有看。
      等她处理完病人,回到办公室,才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有一条是金硕珍发来的:“主任,晚饭我做了牛肉汤,放在冰箱里。您记得喝。”
      有一条是郑号锡发来的:“主任,今天康复科有一个患者康复出院了,他走的时候跟我说‘谢谢郑医生’,我特别开心。我想把这份开心分享给您!”
      有一条是朴智旻发来的:“主任,今天儿科收了一个早产儿,体重只有一千克,小手只有我的拇指那么大。生命真的很神奇,也很脆弱。但不管多脆弱,它都想活下去。”
      有一条是金泰亨发来的:“主任,今天的日落很好看。您看到了吗?”
      有一条是田柾国发来的:“主任,我今天练了两页字,您看看有没有进步。”附了一张照片,上面是两页工整的楷书。
      有一条是金南俊发来的:“主任,您今天下午没有回复我的消息。我不打扰您,但我想告诉您,我在这里。”
      有一条是闵玧其发来的:“CTA图像我反复看了三遍。换做是我,我也未必能做得更好。”
      姜智安看着这些消息,一条一条地看,看了很久。
      她的眼眶有些发热,但没有流泪。
      她已经很久没有流过泪了。
      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
      宋在赫去世后,她把所有的眼泪都流干了,从那以后,无论遇到什么事情,她的眼睛都是干的。难过的时候,胸口会疼,喉咙会堵,但眼泪不会掉下来。
      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她只知道,今天看到这些消息的时候,她的眼眶热了。
      虽然还是没有流泪。
      但她感觉到了温度。
      她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空正在变色,从蓝色变成橙色,从橙色变成紫色,太阳正在西沉,把最后一缕光洒在大地上。
      日落。
      金泰亨问她看到了吗。
      她看到了。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轮落日,站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日落很好看。谢谢你们告诉我。”
      消息发出后,回复像潮水一样涌来。
      金硕珍:“主任,汤记得喝。”
      闵玧其:“嗯。”
      郑号锡:“主任!!!您看到日落了!!!太好了!!!明天我陪您看!”
      金南俊:“您回复了。我放心了。”
      朴智旻:“主任,明天会更好的。”
      金泰亨:“您看到了。那就好。”
      田柾国:“主任,明天我们一起看日落好不好?”
      姜智安看着田柘国的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她回复了一个字:“好。”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走出办公室,从冰箱里拿出金硕珍的牛肉汤,倒了一碗,站在护士站旁边喝完了。
      汤很烫,牛肉炖得很烂,萝卜吸饱了汤汁,一口咬下去,满嘴都是鲜味。
      她喝完汤,把碗洗干净,在便签纸上写了一行字:“牛肉汤很好喝。谢谢。——姜”
      她把便签纸贴在保温罐上,放回了冰箱。
      然后她穿上白大褂,走进了急诊大厅。
      走廊里的灯光亮着,护士们在忙碌,医生们在写病历,病人和家属在等待。
      这是她再熟悉不过的画面。
      但今天,这个画面看起来有些不一样。
      不是画面变了。
      是她看画面的眼睛变了。
      晚上七点,姜智安下班了。
      她走出急诊大厅,发现金泰亨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素描本。
      “主任。”他看到她,合上素描本,“您在等我吗?”
      “你不是也在等我吗?”
      金泰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被您发现了。”
      两个人并肩走出医院大门,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雨后的空气很清新,路面上还有积水,倒映着路灯和天空的晚霞。
      “您在画什么?”姜智安问。
      “画日落。”金泰亨说,“我每天都会画一张日落,已经画了三年了。”
      “三年?”
      “对。从我母亲去世的那天开始。”
      姜智安的脚步顿了一下。
      金泰亨没有看她,继续往前走。
      “我母亲是癌症患者,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她在医院住了三个月,最后还是走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她走的那天,正好是日落的时候。从病房的窗户看出去,天空特别美。我就想,如果我能把那个画面留下来,她就没有真正离开。”
      姜智安沉默地听着。
      “所以我就开始画日落。”金泰亨说,“每天画一张,有时候画得好,有时候画得不好。但不管画得怎么样,画完之后我都会觉得,今天没有白过。”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姜智安。
      “主任,您知道吗?您让我想起了日落。”
      姜智安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您很美,但您总觉得自己快要消失了。”金泰亨的目光很温柔,像在看一幅他最喜欢的画,“但您不会消失的。太阳每天都会落下,但第二天它还会升起。”
      路灯亮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姜智安看着金泰亨,看了很久。
      “金医生。”她最终说。
      “嗯。”
      “你母亲会为你骄傲的。”
      金泰亨笑了。
      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像一个被理解了的孩子露出的笑。
      “谢谢主任。”他说,“这句话,我会记住一辈子的。”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影子在路灯下交错、重叠、分离,像某种无声的对话。
      姜智安不知道他们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
      她只知道,今晚的风很凉,今晚的日落很美,今晚的心里,有一个裂缝正在慢慢地、慢慢地,透进光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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