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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死亡病例讨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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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清晨,首尔大学附属医院迎来了本月最重要的一场死亡病例讨论会。
全院死亡病例讨论会每月一次,由医务科组织,各科室主任、副主任、主治医师以上人员必须参加。地点在行政楼的大会议室,能容纳一百多人,平时很少坐满,但今天,座位几乎全满了。
因为今天的病例特殊——急诊科死亡病例,患者从入院到死亡不到两个小时。
姜智安站在讲台前,面前放着笔记本电脑和激光笔。她穿着一件熨烫平整的白大褂,短发拢到耳后,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冷静、干练、无懈可击。但坐在第一排的七个人都注意到了她眼下比平时更深的青色,和握激光笔时微微泛白的指节。
台下坐满了人。院长李正勋坐在第一排正中间,旁边是朴泰元副院长和各科室的主任。麻醉科的朴教授、影像科的金敏贞主任、康复科的李相浩主任、神经外科的赵英勋教授、儿科的崔美英主任、精神科的吴正雅主任,全都到齐了。七位新人坐在第一排靠右的位置,每个人的表情都不太一样。
金硕珍面色沉稳,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暴露了他的紧张。闵玧其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在胸前,面无表情,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姜智安。金南俊手里拿着笔记本,已经翻到了空白页,笔尖抵在纸上,随时准备记录。郑号锡微微前倾,双手交握,嘴唇抿成一条线。朴智旻低着头,像是在祈祷。金泰亨的目光平静而专注,像在看一幅需要仔细品味的画。田柾国的坐姿笔直,双手紧握成拳,放在膝盖上。
“各位同事,上午好。”姜智安开口了,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会议室,“今天我要汇报的病例是——蛛网膜下腔出血合并动脉夹层,入院后一百一十分钟死亡。”
她点击鼠标,PPT的第一页出现在大屏幕上。患者的年龄、性别、主诉、既往史、入院时间、死亡时间,一行一行地列出来,像一份冰冷的档案。
“患者,三十八岁男性,既往体健,无高血压、糖尿病史,无吸烟饮酒史。凌晨两点十五分因‘突发剧烈头痛伴恶心呕吐两小时’由家属陪同来院。入院时神志清楚,生命体征平稳,血压一百五十、九十五,心率八十八,呼吸二十,血氧饱和度百分之九十八。查体发现颈抵抗阳性,Kernig征阳性。初步诊断:蛛网膜下腔出血。”
她切换到下一页PPT,上面是患者的头颅CT图像。
“CT显示广泛的蛛网膜下腔出血,Fisher分级四级。我判断出血原因可能是动脉瘤破裂,于是安排了CTA检查。知情同意书于凌晨两点四十分签署,患者被送往CT室。凌晨三点零五分,患者在CT检查过程中突发意识丧失,呼吸心跳骤停。抢救立即开始,持续二十分钟,于凌晨三点二十六分宣布临床死亡。”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嗡嗡声。
姜智安切换到下一页PPT,上面是患者的CTA图像。
“这是患者死前最后一张CTA图像。”她用激光笔在图像上圈了一个区域,“大家请看这里。在动脉瘤的周围,有一个高密度的血块,形态不太规则。仔细看血管腔——这里,有双腔征的表现。”
台下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
“双腔征是动脉夹层的典型影像学表现。”姜智安的声音平稳得像在上一堂课,“结合患者的临床表现——发病急骤、病情恶化迅速、对抢救反应差——我推断患者的死亡原因是:前交通动脉动脉瘤破裂合并动脉夹层,导致血管完全闭塞,大范围脑缺血,继发脑疝形成,最终呼吸心跳骤停。”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当然,这只是我的推断。患者没有做尸检,无法获得病理学证据。但根据影像学和临床经过,我认为这个推断是合理的。”
她切换到下一页PPT,上面列出了她从这次病例中总结的经验教训。
“第一,蛛网膜下腔出血患者,即使CT表现典型,也不能忽视动脉夹层的可能性。第二,对于Fisher分级三级以上的患者,CTA检查应该作为急诊,不应有任何延误。第三,在等待检查结果的过程中,应该做好随时抢救的准备,包括气道管理、循环支持、以及神经外科的紧急介入。第四——”她停顿了一下,“第四,医生要学会接受无能为力。”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我的汇报完了。请各位批评指正。”
姜智安退到讲台一侧,微微低头,等待提问。
台下沉默了几秒。然后,神经外科的赵英勋教授举起了手。
“姜主任,我有一个问题。”赵教授的声音苍老而沉稳,“你刚才说患者有动脉夹层的可能性,但CTA图像上的双腔征并不典型。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只是动脉瘤破裂后血肿压迫导致的血管形态改变,而不是真正的夹层?”
姜智安点了点头:“赵教授说得对,双腔征确实不典型,不能排除血肿压迫的可能性。但即使不是真正的夹层,患者的死亡原因依然是动脉瘤破裂导致的不可逆脑损伤。我的核心观点不变——这个病人,从一开始就几乎没有生还的机会。”
赵教授推了推眼镜,没有再提问。
影像科的金敏贞主任举手了:“姜主任,我想问一下,CTA检查的时间是否可以考虑提前?如果患者在入院后立即做CTA,而不是先做CT平扫,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姜智安沉默了一秒。
“金主任的问题很好。”她说,“按照蛛网膜下腔出血的诊疗指南,CT平扫是首选,因为它快速、无创、能迅速确认出血的存在和范围。在CT平扫确认出血后,再做CTA定位出血来源,这是标准流程。但是——这个病例让我反思,对于Fisher分级三级以上的患者,也许我们应该考虑直接做CTA,跳过CT平扫,以争取更多时间。”
她在笔记本上记下了什么。
“我会和影像科、神经外科一起讨论这个流程优化的可能性。”
麻醉科的朴教授举手问了一个关于抢救过程中气道管理的问题,姜智安回答了。呼吸内科的主任问了一个关于呼吸支持的问题,姜智安也回答了。心内科的主任问了一个关于心跳骤停后复苏策略的问题,姜智安同样回答了。
每一个问题,她都回答得从容不迫,像一本翻开的教科书,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考虑到了。
田柾国坐在台下,看着姜智安在台上的样子,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感。他看到了她的专业、冷静、无可挑剔,但也看到了她眼下比平时更深的青色,和她握激光笔时微微泛白的指节。
她在硬撑。
他知道。
提问环节结束后,李正勋院长站了起来。
“感谢姜主任的汇报。”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这个病例很遗憾,但我们从中学到了很多。姜主任对病例的分析非常透彻,提出的改进措施也非常具体。我希望相关科室能够认真落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最后,我想说一句话。医生不是神,医生是人。人会犯错,人会有无能为力的时候。但只要我们每一次都认真总结、努力改进,我们就对得起‘医生’这个名字。”
会议室里响起了掌声。
姜智安站在讲台旁,微微鞠了一躬,然后走下讲台。
她经过第一排的时候,金硕珍轻声说了一句:“主任,您做得很好。”
闵玧其没有说话,但他把一瓶水放在了姜智安经过的桌角,她正好可以顺手拿走。
郑号锡朝她竖起了大拇指。
金南俊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把本子转过来给她看:“您的经验教训第四条,是最重要的一条。”
朴智旻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辛苦了。”
金泰亨的目光跟着她,直到她走到座位上坐下。
田柾国没有说话,也没有做任何动作。他只是看着姜智安,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那不是泪,是一种更复杂的光。
姜智安坐下后,打开了闵玧其放在桌角的那瓶水,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
但她的心,没有那么凉了。
会议结束后,人群陆续散去。
姜智安坐在座位上,没有马上离开。她在整理笔记本上记下的问题和意见,准备会后整理成书面材料。
“姜主任。”
她抬起头,看到朴泰元副院长站在她面前,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
“今天的汇报非常精彩。”朴泰元说,“尤其是第四条——‘医生要学会接受无能为力’。这句话说得真好,既是对自己的安慰,也是对家属的交代。”
姜智安看着他的笑容,总觉得那句话里藏着什么东西。
“朴理事,您觉得我在安慰自己?”
“难道不是吗?”朴泰元的笑容不变,“病人死了,总要说点什么让自己好受一点。‘无能为力’四个字,用在这里正好。”
姜智安的手指在笔记本上停了一下。
“朴理事,您觉得我在找借口?”
“我没有这么说。”朴泰元摆了摆手,“我只是觉得,一个优秀的医生,不应该轻易说出‘无能为力’这四个字。病人把命交给我们,我们却说自己无能为力——这不是在承认失败吗?”
姜智安站起来,和他平视。
“朴理事,您说得对。承认无能为力,就是承认失败。”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但有时候,承认失败比假装成功更需要勇气。我选择承认,因为我不想骗自己,更不想骗别人。”
朴泰元的笑容僵了一瞬。
“姜主任说笑了。”他拍了拍她的肩膀,“年轻人,不要太较真。”
他转身走了。
姜智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包里。
“主任。”
她转过头,看到七个人站在她身后,一字排开,像七棵不同种类的树。
“你们怎么还没走?”
金硕珍说:“我们在等您。”
闵玧其说:“那个朴泰元,说话阴阳怪气的。”
郑号锡说:“主任您别理他,他什么都不懂。”
金南俊说:“您的第四条写得很好,不要因为他的话就否定自己。”
朴智旻说:“主任,您今天真的辛苦了。”
金泰亨说:“他说‘年轻人不要太较真’,但您的不较真,就是对自己和病人的不负责。所以,该较真的时候还是要较真。”
田柾国说:“主任,我想打他。”
姜智安看着他们,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但那个笑容是真实的、温暖的、不带任何防备的,像是冰面上裂开的第一条缝,透出了下面流动的水。
“走吧。”她说,“去吃午饭。”
七个人跟着她走出了会议室。
金硕珍走在她左边,闵玧其走在她右边,郑号锡和金南俊走在后面,朴智旻和金泰亨并肩走在更后面,田柾国走在最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嘴角挂着一个傻傻的笑容。
他们走过长长的走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八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交织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中午十二点半,食堂。
八个人坐满了长桌的两侧。
姜智安坐在中间,左边是金硕珍,右边是闵玧其。对面是郑号锡、金南俊、朴智旻、金泰亨和田柾国。
这是他们第一次集体吃饭。
“主任,您多吃点。”金硕珍把自己盘里的煎鱼夹了一块放到姜智安的碗里。
“主任,您喝汤。”朴智旻把自己的汤碗推到姜智安手边。
“主任,您吃这个。”田柾国夹了一块炸鸡放在姜智安的盘子里。
“主任,您——”郑号锡刚开口,被金南俊打断了。
“你们别夹了,主任的盘子都堆不下了。”
姜智安低头看着自己的盘子——煎鱼、炸鸡、炒杂菜、煎蛋卷、泡菜、米饭,堆得满满当当,像一座小山。
“你们把我当猪喂吗?”她说。
七个人同时笑了。
那笑声不大,但很真,像七种不同音调的乐器同时奏响,合在一起,成了一首简单的、温暖的歌。
姜智安看着他们笑的样子,嘴角也弯了一下。
她低下头,开始吃那座小山。
米饭很软,煎鱼很香,炸鸡很脆,炒杂菜很爽口,煎蛋卷很嫩,泡菜很够味。
她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得很慢。
不是因为不好吃。
是因为她想记住这个味道。
这个味道,叫做“被在乎”。
下午两点,急诊科。
姜智安正在办公室写死亡病例讨论会的总结报告,门被敲响了。
“进来。”
金南俊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沓文献。
“主任,关于今天那个病例,我查了一些文献。”他把文献放在姜智安的桌上,“动脉瘤合并动脉夹层的病例,在文献中非常罕见。我找到了七篇相关报道,每一篇的结论都一样——死亡率接近百分之百。”
姜智安拿起文献,一篇一篇地翻看。
“你什么时候查的?”
“会议结束后。”金南俊说,“我想确认一下,您今天的判断是否正确。”
“结果呢?”
“结果是——您是正确的。”金南俊看着她,“这个病人,就算在全世界最好的医院,也未必能救回来。”
姜智安放下文献,靠在椅背上。
“金医生,你是来安慰我的吗?”
金南俊推了推眼镜,表情认真得像在做一个重要的医学决策。
“不是安慰,是陈述事实。”他说,“我是一个靠事实和证据说话的人。我查了文献,文献支持您的判断。这就是事实。”
姜智安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金医生,你知道吗?有时候,事实本身就是最好的安慰。”
金南俊想了想,点了点头。
“也许。”他说,“但我还是想说一句——您今天做得很好。”
他说完就走了。
姜智安坐在椅子里,看着桌上那七篇文献,每一篇都被金南俊用荧光笔标注了重点,旁边还写了简短的笔记。他的字很工整,像印刷体一样,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她拿起一篇,看了起来。
不是因为需要看。
是因为那是金南俊花了一个中午的时间找给她看的。
下午四点,急诊科来了一个心跳骤停的患者。
七十岁男性,在来院途中救护车上发生室颤,电除颤一次后恢复窦性心律,但意识没有恢复。
姜智安赶到抢救室的时候,患者已经被安置在病床上。心电监护显示窦性心律,血压偏低,呼吸急促。
“什么情况?”她接过病历。
“患者有冠心病史,做过冠脉搭桥手术。今天下午在家突然倒地,家属呼叫救护车。救护车到达时患者已经心跳骤停,现场CPR后恢复心律。”住院医生汇报得很快,“心电图提示广泛前壁心肌梗死,考虑急性冠脉综合征。”
“启动导管室,通知心内科。给患者负荷量的抗血小板药物,准备急诊介入。”
她走到病床前,检查了患者的瞳孔和反射。
“主任,”田柾国站在她身后,“这个患者的心电图,ST段抬高的幅度不大,但T波高尖,是不是超急性期T波?”
姜智安看了一眼心电图,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这是超急性期T波,心肌梗死超急性期的表现。这种T波出现后几分钟到几小时内,就会发展成ST段抬高。”她看着田柾国,“你能识别出来,很好。”
田柾国的耳朵尖又红了。
患者被送进了导管室,冠脉造影显示左前降支近段完全闭塞,植入了一枚支架。从患者到达急诊科到血管开通,一共六十五分钟。
田柾国站在导管室外面,透过玻璃看着里面的操作,心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兴奋。
他识别出了超急性期T波。
主任说“很好”。
他在心里反复咀嚼这两个字,嘴角忍不住地上扬。
晚上六点,交班。
姜智安站在护士站前,听白班医生交班。今天白班收了二十八个病人,其中七个收入院,两个送ICU,一个死亡——今天凌晨那个动脉瘤患者。
交班结束后,她换了衣服,走出了急诊大厅。
“主任。”
她转过头,看到金泰亨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素描本。
“您今天下班早。”他说。
“今天没什么事,早点走。”姜智安说,“你呢?也下班了?”
“嗯。”金泰亨把素描本翻到其中一页,递给她,“这个给您。”
姜智安低头一看——是一幅素描,画的是今天上午她在讲台上汇报的样子。画面里的她站在讲台前,白大褂笔挺,短发整齐,目光坚定。整幅画的线条简洁而有力,把她的神韵抓得很准——那种用坚强伪装起来的脆弱,被金泰亨用几笔阴影就表现了出来。
“你什么时候画的?”
“您在台上汇报的时候。”金泰亨说,“我一边听一边画。画得不好,您别介意。”
姜智安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画得很好。”她说,“比我本人好看。”
“您本人比画好看。”金泰亨说,“但我画不出您十分之一的美。”
姜智安抬起头看着他。
金泰亨的目光很平静,没有躲闪,也没有进攻。他只是安静地、真诚地说出了一句话,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一样自然。
“谢谢。”姜智安把素描本还给他,“画我收下了。”
“您收下?”金泰亨有些意外,“我没有说要送给您。”
“那你给我看是什么意思?”
“给您看一眼。”金泰亨笑了,“这幅画我要自己留着。等我画满一百张,再送给您。”
“一百张?”
“对。”金泰亨说,“一百张姜主任的素描。等我画完的时候,您应该已经变成另一个人了。”
姜智安看着他,没有说话。
变成另一个人。
变成什么样的人?
更快乐的?更轻松的?更会笑的?
她不知道。
但她忽然有些期待,一百张画之后,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金医生。”她说。
“嗯。”
“你画到第几张了?”
金泰亨翻开素描本,从第一页开始翻。第一页是她在急诊大厅指挥抢救的侧脸,第二页是她在办公室低头写病历的专注,第三页是她在食堂一个人吃饭的孤独,第四页是她站在窗前看日落的背影,第五页是她今天在台上汇报的从容。
“第五张。”他说,“还有九十五张。”
姜智安看着那些画,一幅一幅地看过去,像在看一个陌生的自己。
原来在别人眼里,她是这样的。
原来她有这么多的表情——专注的、孤独的、从容的、疲惫的、坚强的、脆弱的。
原来她不是一个只有“冷静”这一种表情的人。
“画完的时候,记得给我。”她说。
“一定。”
金泰亨合上素描本,朝她微微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姜智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夕阳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素描本——不对,素描本被他拿走了。她手里什么也没有。
但她觉得,她的心里多了一幅画。
那幅画里,她站在讲台上,白大褂笔挺,目光坚定。
但那幅画里,她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那是她自己都不知道的表情。
金泰亨看到了。
所以她开始相信,那个表情是存在的。
晚上七点,姜智安回到家。
她换了衣服,洗了个澡,然后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
有一条未读消息,是田柾国发来的:“主任,今天那个超急性期T波的患者,术后情况怎么样?”
姜智安回复:“手术顺利,送ICU了。生命体征稳定。”
“太好了!”田柾国秒回,“主任,我今天特别开心。不是因为那个患者救回来了,而是因为您说了一句‘很好’。您知道吗?您说‘很好’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在进步。”
姜智安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
“你确实在进步。”她回复。
“那我可以提一个请求吗?”
“什么请求?”
“下次我做得好的时候,您能不能不只是说‘很好’,能不能说‘田柾国,你真棒’?”
姜智安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
“田柾国,你真棒。”她打字,“这样可以了吗?”
“可以了!!!”三个感叹号,“主任,我把这条消息截图了。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姜智安笑了一下——真正的笑,嘴角上扬,眼睛里有一点光。
“早点睡。”她回复。
“主任晚安!”
“晚安。”
她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远处的南山塔在夜空中发着光。她看着那些灯光,想起了今天发生的很多事情。
想起朴泰元阴阳怪气的笑容,想起金南俊查的七篇文献,想起田柾国识别出的超急性期T波,想起金泰亨画的那五张素描。
想起七个人站在她身后,一字排开,说“我们在等您”。
她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在群聊里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大家都辛苦了。周末好好休息。——姜智安”
回复像潮水一样涌来。
金硕珍:“主任也辛苦了。周末愉快。”
闵玧其:“嗯。”
郑号锡:“主任周末愉快!!!要不要一起去看电影?”
金南俊:“周末愉快,主任。”
朴智旻:“主任周末好好休息,不要再加班了。”
金泰亨:“主任今天说了‘周末愉快’。比我想象的早了三个月。”
田柾国:“主任!!!周末愉快!!!我明天去练字!!!后天给您看!!!”
姜智安看着金泰亨那条消息,嘴角又弯了一下。
三个月。
从“晚安”到“周末愉快”,她说这些话的时间,比金泰亨预想的越来越早了。
也许有一天,她会说出比“周末愉快”更难说出口的话。
也许有一天,她会说出“我想你们了”。
也许有一天,她会说出“我需要你们”。
也许有一天,她会说出——
她不敢想。
但今天,她允许自己想了一秒。
就一秒。
然后她关掉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窗外,月光很亮,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她看着那道光线,想起金泰亨画的那五张素描。
五张。
还有九十五张。
她想看到一百张之后,自己是什么样子。
她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那个微小的弧度,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这一夜,她梦到了画。
满墙的画。
画里都是她。
笑着的她,哭着的她,认真的她,疲惫的她,坚强的她,脆弱的她。
每一幅画都不一样。
但每一幅画都是她。
她站在那面墙前,看了很久。
然后有人从身后走来,站在她旁边。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那是谁。
七个人。
他们和她一起,看着那面墙。
没有人说话。
但她的心,很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