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周末
周 ...
-
周六早晨,姜智安难得睡到了八点。
没有电话,没有急诊,没有需要她立即处理的危机。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白色的墙面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细线。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试图再睡一会儿,但大脑已经醒了,各种念头像水泡一样从意识深处咕嘟咕嘟地冒上来。
那个动脉瘤患者的死亡病例讨论会结束了,总结报告也写完了,但“第四条”始终在她脑海里盘旋——“医生要学会接受无能为力。”她写下这句话的时候是认真的,但她自己做到了吗?如果真的接受了,为什么昨晚还会梦到那个患者?梦里的他坐在急诊大厅的候诊椅上,头上缠着绷带,对她说“医生,我头疼”。
她睁开眼睛,坐起来。
不去想了。今天是周六,她答应了自己不加班。
上午九点,姜智安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咖啡,面前摊着一本很久没翻过的医学杂志。咖啡是速溶的,杂志是上个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明亮的方形。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坐着了,久到有些不习惯。家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冰箱的嗡嗡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以及远处街道上偶尔传来的汽车声。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群聊。
金硕珍发了一张照片,是他做的早餐——煎蛋、吐司、水果沙拉、还有一杯看起来像拿铁的咖啡,摆盘精致得像餐厅出品。配文是:“周末早餐,给自己的一点小仪式感。”
郑号锡发了一张自拍,穿着运动服,满头大汗,背景是健身房。“早安!周末也要运动!流汗的感觉太爽了!”
金南俊发了一张照片,是一摞厚厚的文献,旁边放着一杯美式。“周末学习时间。”
朴智旻发了一张照片,是一只流浪猫,橘色的,蜷缩在纸箱里。“在家楼下发现的,好可怜,给它买了罐头。”
金泰亨发了一张照片,是一幅未完成的素描,画的是一个女人的背影,在海边。“周末画画。今天想把它画完。”
田柾国发了一张照片,是字帖上的一页,字迹工整。“主任说每天练两页,我今天练了四页!”
闵玧其没有发任何东西。
姜智安看着这些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七个人,七种度过周末的方式——有人做饭,有人运动,有人学习,有人照顾流浪猫,有人画画,有人练字,有人什么也不发。她放下手机,喝了一口咖啡,咖啡凉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一个普通的居民小区,有人在遛狗,有孩子在骑自行车,有老人在长椅上晒太阳。这些画面她每天都能看到,但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因为每天早上她都是匆匆忙忙地出门,晚上天黑才回来,周末也大多在医院度过。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在这个小区里走一走了。
上午十点,姜智安出门了。
她没有开车,没有目的地,只是想走一走。小区里的银杏树开始黄了,叶子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风一吹,几片叶子打着旋落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她抬手拂去,指尖触到叶片的脉络,薄薄的,脆脆的,像某种易碎的记忆。
她走出小区大门,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路边的咖啡店里坐着聊天的大学生,面包店里飘出黄油和面粉的香气,花店门口摆着一桶一桶的鲜花,红的白的黄的紫的,在阳光下开得热烈。她已经很久没有注意过这些了。每天开车上下班,眼睛里只有红绿灯和行人,鼻子只闻得到消毒水和药物的气味。她几乎忘了,这个世界除了医院,还有别的地方。
手机震了一下。
田柾国发来的消息:“主任,您在干嘛?”
姜智安回复:“散步。”
“散步?!主任您居然会散步?!我还以为您周末也在医院加班呢!”
“今天不加班。”
“那太好了!主任您在哪散步?我也想去!”
姜智安看着这条消息,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自己的位置发给了他。
不到二十分钟,田柾国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着黑色的运动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珠,显然是跑过来的。他跑到姜智安面前,弯着腰喘了几口气,然后抬起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主任!我来了!”
姜智安看着他,有些无奈。
“你不是在练字吗?”
“练完了!”田柾国直起身,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四页都练完了,还多练了两页。主任,您要不要检查?”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递给她。
姜智安接过来看了看——字迹比上周又进步了一些,横画更稳了,竖画更直了,撇捺之间的弧度也更自然了。虽然离“好看”还有距离,但已经能看出他每天都在认真练习。
“进步很大。”她把笔记本还给他。
田柾国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真的吗?主任您不是骗我吧?”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那倒也是。”田柾国把笔记本小心地放回口袋,像是放什么贵重物品,“主任,您想去哪散步?我陪您!”
姜智安本来想说“不用了”,但看到他那张写满期待的脸,话到嘴边变成了:“随便走走。”
两个人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田柾国走在她右边,稍微靠后半步的位置,像一个小跟班,但又不太像,因为他的存在感太强了——他走路的步伐轻快有力,像运动员一样充满弹性;他的目光四处张望,对街边的一切都充满好奇;他不时地说着什么,语气轻快得像在唱歌。
“主任,您看那家店!卖鲷鱼烧的!您吃过吗?”
“吃过。”
“好吃吗?”
“还行。”
“那我们买一个尝尝!”田柾国说着就跑向了那家小店,姜智安来不及阻止他。
几分钟后,他跑回来,手里拿着两个热气腾腾的鲷鱼烧,一个红豆味的,一个奶油味的。他把两个都递到姜智安面前。“主任,您先选。”
姜智安看了他一眼,选了红豆味的。
两个人站在街边,吃着鲷鱼烧,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鲷鱼烧的外皮烤得酥脆,红豆馅甜而不腻,热气从咬开的口子里冒出来,在秋日的凉空气中形成一小团白雾。
“主任。”田柾国忽然说。
“嗯。”
“您笑起来真好看。”
姜智安咬着鲷鱼烧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没笑。”她说。
“您笑了。”田柾国认真地看着她,“您的嘴角在往上弯,眼睛也在弯。这就是笑。”
姜智安下意识地抿了抿嘴唇。
“吃你的鲷鱼烧。”她说。
田柾国笑了,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着鲷鱼烧。
但姜智安知道,自己刚才确实笑了。
不是嘴角微动的那种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被什么东西逗乐了的笑。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上午十一点半,两个人走到了一家旧书店门口。
书店的橱窗里摆着各种旧书,有医学类的,有文学类的,有艺术类的,还有几本发黄的漫画。姜智安停下脚步,透过玻璃看着里面一排排的书架。
“主任,您想进去看看吗?”田柾国问。
“嗯。”
书店不大,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每一层都塞得满满当当。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特有的味道,像是时间的味道。姜智安走到医学类的书架前,指尖从一本本书脊上滑过——内科、外科、儿科、急诊——这些书她大部分都读过,有些还是学生时代的教材。
她抽出一本《急诊医学》,第一版,已经绝版了。这是她刚进医学院时买的,那时候的她二十岁,对急诊医学一窍不通,只知道翻来覆去地读这本书,每一页都做了密密麻麻的笔记。那本书早就不见了,不知道是在哪次搬家中弄丢了。
“主任,您看这个!”
田柾国的声音从书店的另一头传来。姜智安走过去,看到他站在艺术类的书架前,手里举着一本画册。
“这是什么?”
“伦勃朗的画册!”田柾国把画册递给她,“金泰亨医生上次说他喜欢伦勃朗,我在想他会不会已经有这本了。”
姜智安翻开画册,伦勃朗的自画像映入眼帘。画中的老人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眼神沧桑而深邃,像是在看着画外的某个人。金泰亨喜欢伦勃朗,她并不意外——伦勃朗的画里有光,有阴影,有对人性的深刻理解,和金泰亨这个人很像。
“你可以买下来送给他。”姜智安说。
“真的吗?主任您觉得他会喜欢?”
“会。”
田柾国捧着那本画册,笑得像个孩子。“那我买了!”
他去柜台付了钱,小心翼翼地把画册装进袋子里,像抱着一个婴儿。
“主任,您有没有想要的书?我买给您!”
“没有。”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
田柾国有些失望地瘪了瘪嘴,但很快又笑了。“那下次我看到好书再买给您!”
中午十二点半,两个人在路边的一家小餐馆吃了午饭。
餐馆很小,只有五六张桌子,卖的是家常韩餐——大酱汤、烤青花鱼、炒杂菜、泡菜。姜智安点了一份大酱汤,田柾国点了一份烤青花鱼。
“主任,您平时周末都做什么?”田柾国一边吃一边问。
“加班。”
“除了加班呢?”
“……睡觉。”
“不出去玩吗?不看电影吗?不和朋友见面吗?”
姜智安放下勺子,看着他。
“田医生,你到底想问什么?”
田柾国被她的直接噎了一下,放下筷子,犹豫了几秒。
“我就是想知道,您除了医院,还有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他的声音小了一些,“因为如果没有的话,我想带您去。”
姜智安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带我去哪?”
“哪都可以!”田柾国的眼睛又亮了起来,“公园、电影院、博物馆、游乐园、海边——只要您想去,我都可以带您去!”
海边。
这个词让姜智安的心脏轻轻跳了一下。
“我不去海边。”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田柾国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那就不去海边。我们去别的地方。”
姜智安低下头,继续喝汤。汤很烫,但她没有停下来。
下午一点半,两个人走出了餐馆。
阳光比上午更烈了一些,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田柾国走在姜智安右边,手里拎着装画册的袋子和一个打包的饭盒——他把没吃完的烤青花鱼打包了,说晚上热一热还能吃。
“主任,您下午有什么安排?”
“回家。”
“那我送您回去。”
“不用。”
“我想送您。”
姜智安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经过花店的时候,田柾国停下了脚步。
“主任,您等一下。”
他跑进花店,几分钟后跑出来,手里拿着一束小小的满天星。白色的花朵细细密密的,像星星一样散落在绿色的枝叶间,不张扬,不浓烈,但很耐看。
“这个给您。”他把花递给姜智安,“满天星的花语是——甘愿做配角。”
姜智安接过花,看着那些小小的白色花朵。
“你一个学医的,还懂花语?”
“网上查的。”田柾国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我觉得这花挺像您的。看着不起眼,但仔细看,特别好看。”
姜智安没有说话,把花拿在手里,继续往前走。
田柾国走在她旁边,没有再说话,但他的嘴角一直挂着一个满足的笑容。
下午两点,姜智安回到了家。
田柾国站在楼下,没有上去。他朝她挥了挥手,说了一声“主任明天见”,然后转身跑了。
姜智安站在单元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小区门口,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满天星。她走进家门,找了一个玻璃瓶,装上水,把花插进去,放在客厅的茶几上。白色的花朵在阳光下静静地开着,不香,不艳,但有一种安静的、持久的美。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束花,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田柾国发了一条消息:“花插好了。谢谢。”
回复几乎是秒到的:“不客气!!!主任喜欢就好!!!”
“喜欢。”她打完这两个字,犹豫了一下,没有删掉,直接发了出去。
这一次,田柾国没有秒回。
过了大概一分钟,他才回复:“主任,您说‘喜欢’的时候,我的心跳好快。”
姜智安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
她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阳光透过窗帘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她闭着眼睛,感受着那种温暖,脑海里浮现出今天的画面——田柾国跑向她时额头的汗珠,鲷鱼烧冒出的热气,旧书店里泛黄的纸张,满天星白色的花朵。这些画面和医院的画面完全不同——没有消毒水的味道,没有心电监护的滴滴声,没有病人和家属焦虑的脸。
这是另一个世界。
一个她很久没有进入过的世界。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进入这个世界。但她知道,今天,她在里面待了几个小时,没有觉得不舒服。
下午四点,姜智安被一阵门铃声吵醒。
她居然在沙发上睡着了。
她站起来,揉了揉眼睛,走到门口,打开门。
金硕珍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两个袋子。
“主任,打扰了。”他的声音温和而沉稳,“我猜您今天在家,就过来看看。”
姜智安看着他,有些意外。
“你怎么知道我家的地址?”
“田医生在群里发的。”金硕珍笑了笑,“他说今天和您一起散步了,还送了您回家。我们都看到了。”
姜智安在心里默默记了田柾国一笔——这孩子的嘴怎么这么快?
“进来吧。”她侧身让开。
金硕珍走进来,换下鞋子,把袋子放在厨房的台面上。他环顾了一下客厅,目光在那束满天星上停了一秒,然后看向姜智安。
“主任,您家很干净。”
“因为没什么东西。”姜智安跟进来,“你袋子里是什么?”
“晚饭的材料。”金硕珍打开袋子,里面是新鲜的蔬菜、豆腐、大酱、还有一小包牛肉,“我想给您做顿饭。”
姜智安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把食材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台面上。
“金医生,你周末不在家休息,跑来给我做饭?”
“做饭就是我的休息。”金硕珍系上围裙——他从袋子里自带了一条围裙,深蓝色的,看起来很旧,用了很久的样子,“主任您去休息,做好了叫您。”
姜智安没有走。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金硕珍洗菜、切菜、热锅。他的动作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做得很认真,像是在做一台手术——不,比手术更从容。手术里有紧张、有压力、有生与死的较量,但做饭没有。做饭只是把食材变成食物,把生的变成熟的,把散的变成整的。
“主任,您家有围裙吗?”金硕珍转过头问她。
“没有。”
“那您站远一点,别被油溅到。”
姜智安退后了两步,但没有离开。
她看着金硕珍的背影——宽肩窄腰,围裙的带子在腰后系了一个整齐的蝴蝶结。他切菜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手腕灵活地转动,刀落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咚咚咚咚,像某种古老的鼓点。
“金医生。”她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金硕珍切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
“因为您值得。”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个不需要论证的事实。
姜智安没有说话,看着他继续切菜。
厨房里弥漫着大酱汤的香味,混着牛肉和蒜蓉的气息,暖融融的,像冬天的被窝。
晚上六点,金硕珍做好了三菜一汤。
大酱汤、炒杂菜、酱牛肉、煎豆腐。菜不多,但每一道都做得精致,摆盘也很用心,白瓷盘上撒了芝麻和葱花,看起来像餐厅的出品。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对面吃饭。
姜智安喝了一口大酱汤——汤浓郁,酱香醇厚,牛肉炖得酥烂,萝卜吸饱了汤汁,一口下去,鲜味在嘴里炸开。
“好吃。”她说。
金硕珍笑了,那笑容温润如玉。“谢谢主任。”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没有太多交谈。电视机没有开,手机没有响,房间里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偶尔的眼神交汇。那种沉默是舒服的,不尴尬,不紧张,像认识了很多年的老朋友。
“主任。”金硕珍放下筷子。
“嗯。”
“您今天开心吗?”
姜智安想了想,说:“开心。”
金硕珍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温柔的光。
“那就好。”他说,“您笑起来很好看,应该多笑笑。”
“你今天和田医生说了一样的话。”姜智安说。
“是吗?”金硕珍没有表现出意外,“那我们说的都是实话。”
姜智安低下头,继续吃饭。
她的嘴角,有一个微小的弧度。
晚上七点,金硕珍收拾完厨房,准备离开。
他站在玄关,换好鞋子,转过身看着姜智安。
“主任,明天我还来。”
“明天我要去医院。”
“那我晚上去。”
“金医生——”
“我知道,您不需要别人照顾。”金硕珍笑了笑,“但我想照顾您。这不是您需不需要的问题,是我想不想的问题。”
他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
姜智安站在玄关,看着门慢慢关上,在门即将合上的瞬间,她听到金硕珍在外面轻轻说了一句:“晚安,主任。”
门关上了。
姜智安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客厅,拿起手机,给金硕珍发了一条消息:“晚安。”
回复很快就来了:“晚安。明天见。”
姜智安放下手机,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空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路灯亮着,远处的楼房里亮着星星点点的灯光。她看着那些灯光,想起今天发生的很多事情——田柾国跑向她时额头的汗珠,满天星白色的花朵,金硕珍在厨房里切菜时手腕的转动,大酱汤浓郁的香气。
今天是很普通的一天。
没有病人,没有抢救,没有死亡。
只有散步、鲷鱼烧、旧书店、满天星、大酱汤、和一个安静地做饭的男人。
她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看到茶几上那束满天星,在台灯的照耀下,白色的花朵像是会发光。
她走过去,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些细小的花瓣。
花瓣很薄,很软,像某种脆弱的、需要被小心对待的东西。
她想起田柾国说的花语——甘愿做配角。
她想起金硕珍说的“这不是您需不需要的问题,是我想不想的问题”。
她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靠枕,看着那束花,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拿起手机,在群聊里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很开心。谢谢你们。——姜智安”
回复像潮水一样涌来。
金硕珍:“主任开心就好。”
闵玧其:“嗯。”
郑号锡:“主任!!!您开心我就开心!!!明天我也要去找您!”
金南俊:“您开心,我就放心了。”
朴智旻:“主任,明天天气很好,可以出去走走。”
金泰亨:“主任今天说了‘开心’。比我想象的早了三个月。”
田柾国:“主任!!!您开心是因为我吗!!!是因为我吗!!!”
姜智安看着田柾国的消息,嘴角弯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但她心里知道答案。
她关掉手机,关掉灯,躺在床上。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她看着那道光线,想起今天下午在沙发上睡着时的那个梦。
梦里没有病人,没有抢救,没有死亡。
只有一片很大的草地,阳光很好,七个人在草地上跑来跑去,像七个长不大的孩子。她坐在草地上,看着他们,嘴角挂着一个大大的笑容。
那个笑容大到她自己都不认识。
但她知道,那是她。
那是她想成为的她。
她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那个弧度,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这一夜,她梦到了草地。
阳光很好,风很轻。
七个人在她身边,笑着,闹着。
她也笑了。
笑得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