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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星期二   周 ...


  •   周二清晨,姜智安比闹钟醒得还早。她在床上躺了几分钟,听着窗外传来的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和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声。今天是“精英医生培养计划”第二次病例讨论会的日子,朴智旻将作为主讲人汇报他在无国界医生组织期间遇到的病例。她不知道他会讲什么,但从他之前提交的文献综述来看,应该不会让人失望。
      她起床,洗漱,换衣服。经过客厅的时候,她看了一眼茶几上那束枯萎的满天星——花瓣已经完全变成褐色了,卷曲着,像一个个小小的问号。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扔掉,因为她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就这样扔掉好像不太对。
      出门的时候,天刚亮。秋天的清晨越来越凉了,她穿上了一件薄外套,在停车场遇到了金硕珍。他刚从车里下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袋,看到姜智安,微微点头。
      “主任,早上好。”
      “你怎么这么早?”
      “今天有一台早班手术,七点半开始。”金硕珍晃了晃手里的保温袋,“早饭,做了两人的份,一起吃?”
      姜智安犹豫了半秒,点了点头。两个人坐在急诊科的值班室里,打开保温袋,里面是两个保温饭盒。一个贴着“姜主任”,一个贴着“金硕珍”。姜主任的那个里面是紫菜包饭和煎蛋卷,金硕珍的那个里面是一样的内容。
      “你每次都做双份?”姜智安夹起一块煎蛋卷。
      “习惯了。”金硕珍说,“做一人份和做两人份花的时间差不多,多出来的那一份可以给需要的人。”
      姜智安咀嚼的动作慢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是那个‘需要的人’?”
      金硕珍想了想,说:“因为您从来不带饭,总是在食堂随便吃两口,或者干脆不吃。您的胃应该不太好,上次我看到您在吃胃药。”
      姜智安放下筷子,看着他。“金医生,你观察得也太仔细了。”
      “麻醉医生的职业病。”金硕珍笑了笑,“手术中要时刻盯着监护仪,任何微小的变化都不能放过。观察习惯了,生活中也改不掉。”
      姜智安没有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吃。紫菜包饭里的牛蒡很脆,煎蛋卷很嫩,米饭的温度刚刚好。她吃着吃着,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金医生,你每天都给我带饭,你的饭钱够用吗?”
      金硕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主任,您是在担心我的财务状况吗?”
      “随便问问。”
      “够用的。”金硕珍说,“我一个人住,没什么花销。而且做饭比外卖便宜,自己买菜自己做饭,一个月也花不了多少钱。”
      姜智安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但她心里在算一笔账——金硕珍的工资她是知道的,住院医师的收入不算高,首尔的物价不便宜,每天做两人份的饭,一个月下来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算这笔账,但她的大脑就是忍不住在算。
      “主任。”金硕珍忽然叫她。
      “嗯。”
      “您不用觉得欠我的。”他的声音很平静,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水,“我做这些,不是因为我觉得您欠我什么,而是因为我想做。您吃了我做的饭,觉得好吃,我就开心了。这就够了。”
      姜智安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把最后一块紫菜包饭塞进嘴里。
      “好吃。”她说,声音有些含糊。
      金硕珍笑了,那笑容温润如玉。
      上午七点半,交班。
      姜智安站在护士站前,手里拿着交班记录,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她的声音清晰而沉稳,每一条医嘱都精准无误,好像今天和昨天、和前天、和大前天没有任何区别。但她的心里知道,今天是不一样的。
      因为今天下午,朴智旻要讲他在无国界医生组织的故事。
      交班结束后,姜智安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看到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朴智旻,标题是“病例讨论会PPT”。她打开附件,一页一页地看下去。
      PPT的第一页是一张照片——一个简陋的帐篷医院,白色的帆布上印着红色的十字,背景是一片荒芜的土地。帐篷外面排着长长的队伍,大多是妇女和儿童,他们的脸上写着疲惫和期待。照片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南苏丹,2019年。”
      姜智安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继续往下翻。
      第二页是一个病例摘要——五岁男孩,高热、抽搐、昏迷,入院后第三天死亡。诊断:脑型疟疾合并细菌性脑膜炎。第三页是患者的照片,一个瘦小的黑人男孩,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眼睛半睁着,眼神空洞。第四页是治疗经过,第五页是经验教训,第六页是——
      姜智安停在了第六页。
      那一页只有一句话:“他死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帐篷外面,哭了一个小时。那是我在非洲唯一一次哭。”
      姜智安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她关掉PPT,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想起自己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宋在赫去世的那天晚上,她在医院的走廊里哭了很久,哭到嗓子哑了,哭到眼睛肿了,哭到最后没有眼泪了。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哭过。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但现在,看着朴智旻PPT上的那句话,她的眼眶有些发热。
      上午十点,姜智安去ICU查房。那个机械取栓的患者恢复得很好,已经能自己吃饭了,左侧肢体的肌力恢复到了四级。他的妻子坐在床边,正在给他削苹果,看到姜智安走进来,连忙站起来鞠躬。
      “姜医生,谢谢您!”女人的眼眶红了,“他昨天还动不了,今天就能自己吃饭了……谢谢您……”
      “是介入科医生的功劳。”姜智安走到床边,检查了患者的瞳孔和肢体活动,“恢复得不错,明天可以转普通病房了。”
      患者看着她,嘴里的苹果还没咽下去,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谢谢医生”。姜智安点了点头,转身走出病房。在走廊里,她遇到了金南俊。他刚查完房,手里拿着一沓病历,银框眼镜在日光灯下反射出淡淡的光。
      “主任,那个机械取栓的患者,我看了他的复查CT。”金南俊推了推眼镜,“梗死面积比预想的小,恢复应该会很好。”
      “嗯。”姜智安点头,“你下午来参加病例讨论会吗?”
      “来。”金南俊说,“朴医生的病例,我很期待。”
      “我也是。”姜智安说完,抬脚要走。
      “主任。”金南俊叫住她。她回过头,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认真而专注的光。“您今天早上吃了早饭吗?”
      姜智安愣了一下。“吃了。”
      “吃的什么?”
      “紫菜包饭和煎蛋卷。”
      金南俊点了点头,表情像是在确认什么重要信息。“那就好。”他说完,转身走了。
      姜智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有些莫名其妙。他为什么要问这个?她想了想,没有想明白,就不想了。
      中午十二点,食堂。
      姜智安端着餐盘走进食堂,看到了一张熟悉的画面——闵玧其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是一碗乌冬面。她端着餐盘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这里有人吗?”
      “你今天问过了。”
      “每天都要重新问。”
      闵玧其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你今天心情不错。”
      “你怎么知道?”
      “你的眉头比昨天又舒展了零点三厘米。”闵玧其说,“我目测的。”
      姜智安忍不住笑了一下。“你还天天量?”
      “影像科医生的职业病。”闵玧其低下头,继续吃面,“不管什么,都要量一下。”
      姜智安看着他的头顶——他的头发好像比上周长了一点,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只眼睛。她忽然有一种冲动,想伸手帮他把刘海拨开,但她没有。
      “闵医生。”她说。
      “嗯。”
      “你下午来参加病例讨论会吗?”
      “来。”闵玧其说,“朴智旻的病例,我想听听。”
      “为什么?”
      闵玧其放下筷子,看着她。“因为他在无国界医生组织待过两年。那地方不是谁都能待的。我想知道他看到了什么,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回来。”
      姜智安点了点头。她也想知道。
      下午两点,行政楼会议室。
      “精英医生培养计划”第二次病例讨论会。
      姜智安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摊着笔记本和一杯美式。七位新人坐在两侧,表情各异——金硕珍沉稳,闵玧其冷淡,郑号锡期待,金南俊认真,金泰亨若有所思,田柾国紧张。朴智旻站在讲台前,手里拿着激光笔,面前是一台笔记本电脑。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外面套着白大褂,胸口的工牌旁边别着那只小恐龙别针。他的头发比平时梳得整齐一些,看起来有些紧张,手指在激光笔上轻轻地摩挲着。
      “各位同事,我今天汇报的病例是——脑型疟疾合并细菌性脑膜炎。”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但很清晰,“这个病例发生在南苏丹,2019年,我在无国界医生组织工作期间。”
      他点击鼠标,PPT的第一页出现在大屏幕上。那张帐篷医院的照片让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七个人的目光都被那张照片吸引了——那片荒芜的土地,那排长长的队伍,那些疲惫而期待的脸。
      “南苏丹是全世界疟疾发病率最高的国家之一。”朴智旻的声音平稳地响起来,“每年有数百万人感染疟疾,其中儿童占了大多数。脑型疟疾是疟疾最严重的并发症,死亡率高达百分之二十。”
      他切换到下一页,是那个五岁男孩的照片。
      “这个孩子叫詹姆斯,五岁。他是在夜里被送到医院的,当时已经高热、抽搐、昏迷。他的母亲背着他走了六个小时的山路。”朴智旻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我到今天还记得他母亲的眼神——那种恐惧、绝望、但又带着一丝希望的眼神。”
      会议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嗡嗡声。
      朴智旻详细汇报了治疗经过——从入院到死亡的三天里,他做了什么,做对了什么,做错了什么,哪些可以做得更好。他的语气很客观,像是在说一个和自己无关的病例,但姜智安注意到,他握激光笔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死在第三天凌晨。”朴智旻切换到最后一页PPT,上面只有一行字,“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帐篷外面,哭了一个小时。”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朴智旻抬起头,看着台下的七个人和姜智安,眼眶微微泛红,但他的声音依然是平稳的。
      “这个病例让我明白了一件事——医生不是神,医生是人。人会犯错,人会有无能为力的时候。但只要我们每一次都认真总结、努力改进,我们就对得起‘医生’这个名字。”
      姜智安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因为这句话,和她在死亡病例讨论会上说的那句话几乎一模一样。不是朴智旻抄袭了她的表达,而是他们都在同一个地方——那个叫做“无能为力”的地方——得出了相同的结论。
      “我的汇报完了。请各位批评指正。”
      朴智旻退到讲台一侧,微微低头,等待提问。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然后,金南俊举手了。
      “朴医生,我有一个问题。”金南俊的声音沉稳而认真,“你在非洲工作期间,有没有想过放弃?”
      朴智旻沉默了片刻。“想过。很多次。”
      “是什么让你坚持下来的?”
      “一个孩子。”朴智旻说,“一个疟疾治愈的孩子。他出院的那天,拉着我的手说‘谢谢医生,我以后也想当医生’。那一刻我觉得,所有的苦都值得。”
      金南俊点了点头,没有再提问。
      郑号锡举手了。“朴医生,你在那种环境下,是怎么保持心理健康的?我是说,条件那么艰苦,病人那么多,死亡那么多,你是怎么撑过来的?”
      朴智旻想了想,说:“我没有撑过来。我只是每天告诉自己——今天能救一个是一个。救不了的就记下来,下次争取救回来。”
      郑号锡点了点头,眼眶有些红。
      金泰亨举手了。“朴医生,你在非洲的时候,有没有遇到过让你觉得‘人类太残忍’的事情?”
      朴智旻沉默了很久。“有。”他说,“但我不想在这里说。因为那些事情,说出来会让在座的各位晚上睡不着觉。”
      金泰亨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闵玧其举手了。“朴医生,你在非洲的两年,对你的专业能力有什么影响?”
      朴智旻说:“让我学会了在没有设备、没有药物、没有支援的情况下,用最少的资源做最多的事情。这种能力,在资源丰富的韩国医院里,反而是最宝贵的。”
      闵玧其“嗯”了一声,没有再提问。
      金硕珍举手了。“朴医生,你回来后,有没有觉得韩国的医疗系统和非洲的差距太大,不适应?”
      朴智旻笑了。“有。刚回来的时候,看到医院里有CT、有MRI、有ICU,我觉得自己像进了天堂。但后来我发现,设备再多,药物再好,也代替不了医生对病人的关心。这一点,非洲和韩国是一样的。”
      金硕珍点了点头,眼神里有一种深深的尊重。
      田柾国举手了。他有些紧张,声音比平时小了一些。“朴医生,我想问的是……那个叫詹姆斯的孩子,他母亲后来怎么样了?”
      朴智旻看着他,目光变得柔软了一些。“她后来生了第二个孩子,是个女孩,很健康。她给那个女孩取名叫詹姆斯——用她儿子的名字。”
      田柾国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写得很慢,很用力。
      姜智安等所有人都问完了,才开口说话。
      “朴智旻医生的汇报,我打九十五分。”她说,“扣掉的五分,是因为你最后那句话——‘医生不是神,医生是人’——这句话,我在上周的死亡病例讨论会上也说过。这说明我们英雄所见略同。但下次,请你说点不一样的。”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轻轻的笑声。朴智旻也笑了,那笑容温柔得像春天的风。“好的,主任。下次我说点不一样的。”
      会议在三点半结束。大家陆续离开会议室,朴智旻被几个人围住,继续问他在非洲的经历。姜智安没有过去,她收拾好东西,走出了会议室。
      在走廊里,她遇到了金泰亨。他站在窗前,手里拿着素描本,正在画什么。
      “金医生,你怎么没走?”
      “在等您。”金泰亨合上素描本,“今天的病例讨论会很精彩。”
      “嗯。”
      “主任,您知道吗?您今天全程没有说太多话,但您一直在听。”金泰亨转过身看着她,“您听的时候,表情很认真,像是在记什么东西。您在记什么?”
      姜智安想了想,说:“在记他们每个人的问题。金南俊问的是‘坚持’,郑号锡问的是‘心理健康’,金泰亨问的是‘人性的黑暗’,闵玧其问的是‘专业能力’,金硕珍问的是‘适应’,田柾国问的是‘那个母亲’。每个人问的问题,都和他们自己的经历有关。”
      金泰亨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深深的欣赏。“主任,您真的很了解他们。”
      “我是总导师。”姜智安说,“了解所有人是我的工作。”
      金泰亨笑了。“您总是用‘工作’来掩饰‘关心’。”
      姜智安没有说话,转身走了。但她知道金泰亨说得对。她关心他们。不只是因为她是总导师,而是因为她真的、发自内心地关心这七个从不同地方来、有着不同背景、不同性格、不同故事的年轻人。她不知道这种关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但它已经在那里了,像一棵种在心里的树,悄悄地、无声无息地生长着。
      下午四点,姜智安回到急诊科。
      她走进办公室,发现桌上放着一杯热美式和一张便签纸。便签纸上写着一行字:“主任,今天的咖啡是冰的,我怕您胃受不了,就换成了热的。您要喝冰的话,我再去买。——田柾国”
      姜智安看着那张便签纸,嘴角弯了一下。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热的,不烫,刚好入口的温度。她不知道田柾国是怎么知道她胃不好的,也许是金硕珍告诉他的,也许是他自己观察到的。不管怎样,这杯热美式,比冰的好喝。
      她放下咖啡,打开电脑,开始处理今天积压的文书工作。她写了一封给医务科的死亡病例讨论会总结报告,写了一份给院长的“精英医生培养计划”月度进展汇报,写了三份会诊意见,签了十几份病历。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目光在屏幕和文件之间来回移动,大脑像一台精密的计算机,同时处理着来自不同方向的信息。
      “主任。”门被敲响了。
      “进来。”
      田柾国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纸袋。“主任,给您买的红豆面包。您下午没吃点心,我怕您饿。”
      姜智安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五点。“你怎么知道我没吃点心?”
      “我一直在看您。”田柾国脱口而出,然后立刻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我是说……我在护士站那边,看到您一直在办公室没出来……所以猜您没吃东西……”
      姜智安看着他通红的脸,有些无奈。“面包放下,你可以出去了。”
      田柾国把纸袋放在桌上,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主任。”
      “嗯。”
      “今天的病例讨论会,我哭了。”他的声音很小,像做错了事的孩子,“我是不是太没出息了?”
      姜智安看着他,沉默了两秒。“你哭,是因为你有共情能力。共情能力是医生最宝贵的品质之一,不是没出息。”
      田柾国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真的吗?”
      “真的。”
      田柾国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弯成了一个很大的、很真的笑容。“谢谢主任。”他说完,转身跑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咚地响着,像一面欢快的鼓。
      姜智安坐在椅子里,听着那些脚步声远去,然后低下头,继续工作。她的嘴角有一个微小的弧度,那个弧度一直挂在那里,很久都没有消失。
      晚上六点,交班。
      姜智安站在护士站前,听白班医生交班。今天白班收了三十一个病人,其中八个收入院,两个送ICU,一个转院。无死亡病例。
      交班结束后,她换了衣服,走出了急诊大厅。傍晚的风很凉,吹在脸上很舒服。她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主任。”
      她转过头,看到金硕珍站在急诊科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保温袋。
      “金医生,你怎么还没走?”
      “在等您。”金硕珍走过来,“今天的手术结束得晚,刚下班。想着您也差不多该下班了,就等了一会儿。”
      姜智安看着他手里的保温袋。“那是什么?”
      “晚饭。”金硕珍说,“泡菜汤和米饭。您带回家热一下就能吃。”
      姜智安接过保温袋,袋子还是热的。
      “金医生。”她说。
      “嗯。”
      “你每天这样,不累吗?”
      金硕珍想了想,说:“累。但做喜欢的事情,累也是开心的。”
      姜智安看着他,看了几秒。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不是献殷勤,不是讨好,就只是——在做一件他认为应该做的事。
      “谢谢。”她说。
      “不客气。”金硕珍笑了笑,“主任,明天见。”
      “明天见。”
      金硕珍转身走向停车场,背影在路灯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姜智安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个温热的保温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地下停车场的入口。
      她低头打开保温袋,里面是一个保温饭盒和一个保温杯。饭盒上贴着一张便签纸:“泡菜汤,辣度微辣。米饭在下面一层。”保温杯上贴着一张便签纸:“大麦茶,助消化。”
      她看着那些便签纸,站了很久。
      然后她拿着保温袋,走向自己的车。她没有打开饭盒,因为她想回家,坐在自己的餐桌前,慢慢地、安静地吃这顿饭。
      晚上七点,姜智安回到家。
      她换了衣服,洗了手,把泡菜汤倒进碗里,把米饭盛出来,坐在餐桌前。泡菜汤还是热的,辣度刚好,不刺激但够味。米饭软硬适中,配着汤吃,每一口都很满足。
      她吃着吃着,忽然停下来,看着对面空荡荡的椅子。那把椅子上没有人,但她忽然觉得,那里应该坐着一个人。不是特定的某个人,而是一个可以和她一起吃饭、一起聊天、一起沉默的人。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也许不是一个人,也许是很多人。她不知道。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她洗了碗,把保温饭盒和保温杯洗干净,放在厨房的沥水架上。然后她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
      有一条未读消息,是朴智旻发来的。“主任,今天的病例讨论会,谢谢您给我机会。您说‘下次请你说点不一样的’,我会记住的。”
      姜智安回复:“你的汇报很好。下次继续保持。”
      朴智旻的回复很快就来了:“主任,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说。”
      “您上次说,‘你也不需要一直那么温柔’。我想了很久,不太明白您为什么这么说。您能告诉我吗?”
      姜智安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会儿。她想了想,打字:“因为温柔的人,往往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别人,对自己却不够温柔。你不需要一直那么温柔,你也可以生气,可以拒绝,可以说不。你是一个医生,不是一个圣人。”
      朴智旻过了很久才回复。“主任,您说得对。我记住了。”
      姜智安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她看着茶几上那束枯萎的满天星,忽然站起来,把那些干枯的花从瓶子里取出来,用一张报纸包好,放在一旁。她不是扔掉,只是换掉。明天,她想去买一束新的花。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自己。
      她拿起手机,在群聊里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大家都辛苦了。明天继续加油。——姜智安”
      回复像潮水一样涌来。
      金硕珍:“主任也辛苦了。晚安。”
      闵玧其:“嗯。”
      郑号锡:“主任晚安!明天见!”
      金南俊:“晚安,主任。”
      朴智旻:“主任晚安,做个好梦。”
      金泰亨:“主任今天说了‘明天继续加油’。比我想象的早了两个月。”
      田柾国:“主任晚安!!!明天见!!!我明天会练三页字的!!!”
      姜智安看着金泰亨那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两个月。从“晚安”到“明天继续加油”,她说这些话的时间,比金泰亨预想的越来越早了。也许有一天,她会说出比“明天继续加油”更难说出口的话。也许有一天,她会说出“我想你们了”。也许有一天,她会说出“我需要你们”。
      她关掉手机,关掉灯,躺在床上。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她看着那道光线,想起朴智旻今天在PPT最后一页写的那句话——“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帐篷外面,哭了一个小时。”
      她想,如果有一天她也能哭出来,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总有一天。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慢慢地沉入了梦乡。这一夜,她梦到了非洲。梦里的天空很蓝,土地很红,太阳很烈。她站在一个帐篷医院前面,看到一个五岁的黑人男孩朝她跑过来,笑着,喊着“医生医生”。
      她蹲下来,张开双臂,抱住了他。
      那个梦很短,但很清晰。醒来的时候,她的眼角有一滴泪。她用手指擦掉那滴泪,放在眼前看了看——透明的,咸的。
      她终于又能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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