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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星期三   周 ...


  •   周三清晨,姜智安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了。她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六点二十。她睡了整整七个半小时,没有做梦,没有惊醒,没有在凌晨四点被电话叫醒。她躺在床上,感受着阳光照在脸上的温暖,忽然觉得今天是崭新的一天,不是比喻意义上的崭新,而是真真切切的、从头到脚的崭新。
      她起床,洗漱,换衣服。经过客厅的时候,她看了一眼茶几——那束枯萎的满天星已经被她收走了,玻璃瓶空了,但她没有把瓶子收起来。她想今天下班后去买一束新的花,不是满天星,也许是小雏菊,也许是向日葵,也许是别的什么她叫不出名字的花。她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花,因为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以前家里从来没有花,因为宋在赫对花粉过敏。他去世后,她也没有买过花,因为家里没有人,买花给谁看呢?
      但现在,她想买花给自己看。
      出门的时候,她在楼道里遇到了隔壁的老太太。老太太提着垃圾袋,看到姜智安,笑着打招呼:“姜医生,今天这么早啊?吃过早饭了吗?”
      “还没。”姜智安说。
      “哎呀,年轻人不吃早饭可不行。”老太太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我煮的红豆粥,多了喝不完,你带一杯去单位喝吧。”
      姜智安看着那个保温杯,犹豫了一下。“谢谢您。”她接过保温杯,杯子是热的,红豆粥的甜香从杯盖的缝隙里飘出来,暖融融的。
      她拿着保温杯走进电梯,在电梯的镜子里看到了自己。今天的她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妆容变了,不是衣服变了,而是眼神——那双平时总是冷冰冰的眼睛里,好像多了一点什么东西。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她觉得,那样的自己看起来顺眼多了。
      上午七点十分,姜智安到达急诊科。她走进办公室,把保温杯放在桌上,脱下外套,穿上白大褂。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金硕珍发来的消息:“主任,今天早上急诊科有情况吗?早饭放在冰箱里了,紫菜包饭和豆芽汤。”
      她回复:“收到了。谢谢。”
      她走出办公室,从冰箱里拿出那个贴着“姜主任”的保温饭盒,打开盖子,紫菜包饭的香味扑面而来。她拿起一块放进嘴里,咀嚼着,走向护士站。
      “主任,您今天心情很好啊。”护士长李秀敏正在整理药品,头也不抬地说。
      “你怎么知道?”
      “您走路的脚步比平时轻。”李秀敏抬起头,笑了笑,“我认识您六年了,您心情好的时候走路像猫,心情不好的时候走路像老虎。今天像猫。”
      姜智安没有说话,继续吃紫菜包饭。但她知道李秀敏说得对。她今天走路确实比平时轻,因为她的心里没有那么多石头了。不是没有了,是少了一些。少了一些,就轻了一些。
      上午七点半,交班。
      姜智安站在护士站前,手里拿着交班记录,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夜班医生汇报了昨晚收治的病人情况——一个急性胰腺炎,一个胆囊结石,一个酒精中毒。三个病人病情都稳定,没有抢救,没有死亡。
      “夜班辛苦了。”姜智安在交班记录上签了字,“白班今天注意一下那个酒精中毒的患者,等他清醒了问问他的家庭情况,如果有戒酒意愿的话,帮他联系精神科。”
      “好的,主任。”住院医生点头记下。
      交班结束后,各科室的医生陆续离开。田柾国没有走,他站在姜智安旁边,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小声问了一句:“主任,您今天吃早饭了吗?”
      “吃了。紫菜包饭和豆芽汤。”
      “金医生做的?”
      “嗯。”
      田柾国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姜智安瞥了一眼,看到他写的是:“金医生今天做了紫菜包饭和豆芽汤,主任说好吃。”她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田医生,你在记什么?”
      “记主任每天的早饭。”田柾国抬起头,认真地说,“这样我就知道主任喜欢吃什么了。”
      姜智安看着他认真的表情,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该笑。“你不是在练字吗?怎么变成记早饭了?”
      “练字也练了,记早饭也记了。”田柾国把笔记本放进口袋,“主任,您今天中午想吃什么?我去买。”
      “食堂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那我给您打饭。”
      “田医生——”
      “我知道,您不需要别人照顾。”田柾国打断她,笑了笑,“但我想照顾您。这是我自己的事,和您没关系。”
      他说完就跑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咚地响着。姜智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摇了摇头,但嘴角是往上弯的。
      上午九点,姜智安去影像科会诊。一个肺栓塞的患者需要做急诊CTPA,她想去和影像科的医生当面沟通一下检查方案。她走进影像科,穿过走廊,来到阅片室。门开着,闵玧其坐在工作站前,面前是一张腹部CT。
      “闵医生。”姜智安敲了敲门框。
      闵玧其转过头,看到她,摘下耳机。“姜主任,什么事?”
      “有个肺栓塞的患者需要做CTPA,我想和你们科的医生当面沟通一下扫描方案。”
      “值班医生在二楼,你去那里找他。”闵玧其转回去继续看片子。
      姜智安没有走。她走进阅片室,站在他身后,看了一眼屏幕上的CT。那是一张腹部CT,肝脏上有一个低密度灶,边界不清,形态不规则,看起来很像是恶性肿瘤。
      “这个病人的肝脏,考虑什么?”她问。
      “胆管细胞癌。”闵玧其说,“CA19-9也高,基本可以确定。”
      “家属知道吗?”
      “还没有通知。放射科报告还没出。”
      姜智安沉默了片刻。“这种病,预后不好。”
      “嗯。”闵玧其保存了图像,关闭了软件,转过身看着她,“姜主任,你今天来,不只是为了CTPA吧?”
      姜智安看着他,想了想,说:“我来看看你。”
      闵玧其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看我?”
      “嗯。看看你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姜智安说,“你上次说你周末睡了一天,我担心你平时睡得太少。”
      闵玧其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我睡得好不好,和你有关系吗?”
      “有。”姜智安说,“你是我的学生。”
      闵玧其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很真实。“知道了。”他说,“我会好好睡觉的。”
      姜智安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阅片室。她没有去找值班医生,因为她忘了——她站在走廊里,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掏出手机,给闵玧其发了一条消息:“值班医生在几楼?”
      回复几乎是秒到的:“二楼,走廊尽头左边的办公室。”
      姜智安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她走向二楼,去找值班医生。
      上午十点半,姜智安回到急诊科。她刚走进大厅,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护士站旁边。郑号锡,穿着一件粉色的卫衣,外面套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沓文件,正在和护士聊天。他看到姜智安,笑着挥手。
      “主任!您回来了!”
      “你怎么来了?”
      “来送会诊单。”郑号锡把文件递给她,“那个脊髓损伤的病人,下周要出院了。这是他的出院康复计划,需要您签字。”
      姜智安接过文件,翻开看了看。康复计划写得很详细,从出院第一周到第十二周,每一周的训练目标、训练方法、注意事项都列得清清楚楚。最后一页还附了一张表格,让患者自己记录每天的康复情况。
      “这个表格是你设计的?”姜智安问。
      “嗯!”郑号锡点头,“让患者自己记录每天的进步,可以增加他们的信心。以前有个患者跟我说,每次看到自己记录的数据越来越好,就觉得康复没有那么难了。”
      姜智安在签字栏写下自己的名字,把文件还给他。“做得很好。”
      郑号锡接过文件,笑得眼睛弯弯的。“主任,您今天看起来气色真好。是不是昨晚睡得很好?”
      “嗯。”
      “睡了几个小时?”
      “七个半。”
      “哇!”郑号锡惊叹了一声,“主任您居然能睡七个半小时!太厉害了!我最多睡六个小时就睡不着了。”
      姜智安看着他惊讶的表情,有些好笑。“睡觉有什么厉害的?”
      “对您来说很厉害啊。”郑号锡认真地说,“您以前不是总睡不好吗?现在能睡七个半小时,说明您的心情变好了。”
      姜智安没有否认。“也许吧。”她说。
      郑号锡的笑容更大了。“那太好了!主任您心情好,我就开心!”他拿着文件,蹦蹦跳跳地走了,粉色的卫衣在走廊里像一朵移动的花。
      姜智安看着那朵“花”消失在走廊尽头,嘴角弯了一下。她转身走进办公室,继续工作。
      中午十二点,食堂。
      姜智安端着餐盘走进食堂,远远地就看见了一张熟悉的画面——闵玧其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是一碗乌冬面。她端着餐盘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这里有人吗?”
      “你今天问过了。”
      “每天都要重新问。”
      闵玧其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你今天心情很好。”
      “你怎么知道?”
      “你的眉头比昨天又舒展了零点二厘米。”闵玧其说,“我目测的。”
      姜智安忍不住笑了一下。“你天天量,不累吗?”
      “影像科医生的职业病。”闵玧其低下头,继续吃面,“不管什么,都要量一下。”
      姜智安看着他吃面的样子——他吃面很安静,不发出声音,每一口都吃得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重要的工作。她忽然觉得,和闵玧其一起吃饭是一件很舒服的事情,不需要说话,不需要找话题,只需要安静地坐着,各自吃各自的,偶尔抬头看一眼对方,确认对方还在那里。
      “闵医生。”她说。
      “嗯。”
      “你周末有空吗?”
      闵玧其放下筷子,看着她。“什么事?”
      “我想去看一个画展。”姜智安说,“金泰亨推荐的,他说有一个艺术治疗的主题展,在美术馆。我想去看看,但一个人去有点无聊。”
      闵玧其沉默了几秒。“你是在邀请我?”
      “算是吧。”
      闵玧其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姜智安以为他要拒绝了。“几点?”他问。
      “周六下午两点。”
      “知道了。”闵玧其低下头,继续吃面。
      姜智安也低下头,继续吃饭。她的嘴角有一个微小的弧度,那个弧度一直挂在那里,很久都没有消失。
      下午两点,急诊科。
      姜智安正在处理一个哮喘急性发作的患者,手机震了一下。她没时间看,继续手上的工作。等她处理完病人,回到办公室,才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是金泰亨发来的消息:“主任,周六的画展,我和美术馆说好了,给您留了两张票。您和谁一起去?”
      姜智安回复:“闵玧其。”
      “闵医生?他居然会去看画展?他不是只听音乐吗?”
      “他说他想去。”
      “那太好了。主任,您看完画展之后,能不能给我讲讲您的感受?我想知道您对艺术治疗的看法。”
      姜智安回复:“可以。”
      金泰亨的回复很快就来了:“谢谢主任。对了,主任,您今天心情很好。”
      “你怎么知道?”
      “您回复消息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三秒。心情好的时候,回消息的速度会变快。”
      姜智安看着这条消息,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金泰亨这个人,什么都能观察出来。她放下手机,继续工作,但她的嘴角一直挂着一个微小的弧度。
      下午三点,儿科病房。
      姜智安去儿科会诊。一个早产儿出现了呼吸暂停,需要急诊科和新生儿科一起讨论治疗方案。她走进新生儿重症监护室,看到朴智旻正站在一个保温箱前面,里面躺着一个很小的婴儿,小得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皮肤薄得能看到下面的血管,胸口微弱地起伏着。
      “朴医生。”姜智安走过去。
      朴智旻转过头,他的眼眶有些红,但声音是平稳的。“主任,您来了。这个孩子,出生只有二十七周,体重九百克。今天早上开始出现呼吸暂停,我们用了咖啡因,但效果不好。我在想要不要上呼吸机。”
      姜智安走到保温箱前,看着那个小小的生命。他的眼睛闭着,小手攥成拳头,嘴巴微微嘟着,像一颗小小的花生。她的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心疼、敬畏、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感动。
      “上呼吸机。”姜智安说,“这么小的孩子,呼吸肌力量不够,咖啡因的效果有限。先用无创呼吸机,如果还不行就上有创。”
      朴智旻点了点头,在病历上写下医嘱。他写得很慢,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像是在写一封重要的信。
      “朴医生。”姜智安说。
      “嗯。”
      “你还好吗?”
      朴智旻放下笔,看着保温箱里的婴儿,沉默了片刻。“不太好。”他说,“每次看到这么小的孩子受苦,我都会觉得很难过。我知道医生应该保持冷静,但我做不到。”
      姜智安看着他,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那时候她也做不到,每次看到病人受苦都会难过,每次有病人去世都会哭。后来呢?后来她学会了不哭,学会了把难过压在心里,压到最深处,不让任何人看到。但那不是“做到”了,那是“失去”了。
      “朴医生。”她说,“不要因为做不到‘冷静’就觉得自己不够好。你的难过,说明你在乎。在乎,是成为好医生的第一步。”
      朴智旻抬起头看着她,眼眶更红了。“主任,您以前也是这样吗?”
      姜智安沉默了一瞬。“以前是。”她说,“后来不是了。但我在努力变回去。”
      朴智旻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深深的、复杂的光。“主任,您会变回去的。”他说,“因为您的心还在跳。”
      姜智安没有说话。她看着保温箱里的婴儿,胸口微弱地起伏着,一下,一下,又一下。那个节奏很慢,很轻,但很坚定,像是在说——我在这里,我还活着。
      下午五点,姜智安回到急诊科。她走进办公室,发现桌上放着一杯热美式和一张便签纸。便签纸上写着一行字:“主任,今天的咖啡是温的,不烫也不凉,刚好入口。您胃不好,不能喝太烫的。——田柾国”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温度刚好。她不知道田柾国是怎么做到的——每次她走进办公室,桌上都有一杯温度刚好的咖啡。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他她什么时候会回来,但他总是能猜到。
      她放下咖啡,打开电脑,开始处理今天积压的文书工作。她写了一封给医务科的会诊意见,写了一份给院长的“精英医生培养计划”下周工作安排,写了五份病历摘要,签了十几份检查申请单。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目光在屏幕和文件之间来回移动。
      “主任。”门被敲响了。
      “进来。”
      田柾国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纸袋。“主任,给您买的鲫鱼饼。红豆味的,热乎的,趁热吃。”
      姜智安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五点十分。“你今天不是白班吗?怎么还没走?”
      “我走了,但走到门口又回来了。”田柾国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因为我走到门口的时候,看到一个卖鲫鱼饼的老爷爷,就想买给您吃。”
      姜智安看着那个纸袋,沉默了两秒。“多少钱?”
      “啊?”
      “鲫鱼饼多少钱?我给你。”
      “不用不用不用!”田柾国连连摆手,“这是我请您的!不要钱!”
      姜智安看着他急得通红的脸,有些无奈。“田医生,你一个月工资多少你知道吗?”
      “知道。”
      “那你一个月花在请我吃东西上的钱有多少,你知道吗?”
      田柾国愣了一下,想了想,说:“没算过。”
      “我帮你算。”姜智安打开手机计算器,“咖啡一天一杯,一杯四千五,一周五天,一周两万两千五,一个月九万。鲫鱼饼一个两千,一周买三次,一个月两万四。加上偶尔的炸鸡、面包、水果——一个月大概十五万到二十万。”
      田柾国的嘴巴张大了。“有……有那么多了吗?”
      “有。”姜智安放下手机,“所以,从明天开始,不许再给我买任何东西。听到没有?”
      田柾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姜智安的表情,乖乖地闭上了嘴。“听到了。”他说,但他的眼神里写满了不服气。
      姜智安看着他不服气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她知道他不会听的。这个孩子,倔得像头牛。
      “鲫鱼饼我收下了。”她说,“但这是最后一次。明天开始,不许再买。”
      田柾国点了点头,但姜智安知道,他只是在点头而已。
      “出去吧。”她说。
      田柾国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主任。”
      “嗯。”
      “您刚才算账的样子,好帅。”
      姜智安愣了一下。“帅?”
      “嗯!特别帅!像那种很厉害的财务总监!”田柾国的眼睛亮晶晶的,“主任,您什么都会,太厉害了。”
      姜智安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不知道该说什么。“出去。”她说。
      田柾国笑着跑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咚地响着。姜智安坐在椅子里,拿起那个纸袋,从里面拿出一个鲫鱼饼,咬了一口。红豆馅很甜,外皮很脆,热气从咬开的口子里冒出来,在空气中形成一小团白雾。
      她吃着鲫鱼饼,嘴角有一个微小的弧度。那个弧度一直挂在那里,很久都没有消失。
      晚上六点,交班。
      姜智安站在护士站前,听白班医生交班。今天白班收了二十八个病人,其中七个收入院,两个送ICU。无死亡病例。
      交班结束后,她换了衣服,走出了急诊大厅。傍晚的风很凉,吹在脸上很舒服。她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主任。”
      她转过头,看到金硕珍站在急诊科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保温袋。
      “金医生,你怎么还没走?”
      “在等您。”金硕珍走过来,“今天的手术结束得早,想着您也该下班了,就等了一会儿。”
      姜智安看着他手里的保温袋。“又是晚饭?”
      “嗯。豆腐汤,清淡的,适合晚上吃。”金硕珍把保温袋递给她,“您带回家热一下就能吃。”
      姜智安接过保温袋,袋子还是热的。
      “金医生。”她说。
      “嗯。”
      “你周六有空吗?”
      金硕珍愣了一下。“周六?有空。什么事?”
      “我想去看一个画展,周六下午两点。”姜智安说,“但我已经约了闵玧其。你要不要一起来?”
      金硕珍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然后笑了。“好啊。几点?在哪?”
      “两点,市立美术馆。”
      “知道了。我会准时到的。”
      金硕珍转身走向停车场,走了几步,又回过头。“主任。”
      “嗯。”
      “谢谢您邀请我。”
      他笑了,那笑容温润如玉,在路灯下格外温暖。然后他转回头,继续走,背影消失在停车场入口。
      姜智安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个温热的保温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她低头打开保温袋,里面是一个保温饭盒和一个保温杯。饭盒上贴着一张便签纸:“豆腐汤,不放辣,对胃好。”保温杯上贴着一张便签纸:“蜂蜜水,睡前喝,助眠。”
      她看着那些便签纸,站了很久。
      然后她拿着保温袋,走向自己的车。她没有打开饭盒,因为她想回家,坐在自己的餐桌前,慢慢地、安静地吃这顿饭。
      晚上七点,姜智安回到家。
      她换了衣服,洗了手,把豆腐汤倒进碗里,把米饭盛出来,坐在餐桌前。豆腐汤很清淡,不放辣,但很鲜,豆腐嫩得像布丁,入口即化。她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很久。
      她吃着吃着,忽然想起金泰亨说过的话——“太阳每天都会落下,但第二天它还会升起。”
      她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已经黑了,看不到太阳。但她知道,太阳还在那里,在世界的另一边,照亮着另一些人。明天早上,它会再次升起,把光洒在这座城市上,洒在医院的大楼上,洒在她的窗台上。
      她吃完饭后,洗了碗,把保温饭盒和保温杯洗干净,放在厨房的沥水架上。然后她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
      有一条未读消息,是金泰亨发来的。“主任,周六的画展,您和闵医生和金医生一起去吗?”
      姜智安回复:“你怎么知道金硕珍也要去?”
      “闵医生在群里说的。他说‘周六下午两点,市立美术馆,姜主任请客’。”
      姜智安愣了一下。闵玧其在群里说的?她打开群聊,往上翻了翻,果然看到了闵玧其的消息:“周六下午两点,市立美术馆,姜主任请客。”后面跟着金硕珍的回复:“收到。”郑号锡的回复:“我也想去!”金南俊的回复:“我也去。”朴智旻的回复:“我也去。”田柾国的回复:“主任请客?那我必须去!!!”金泰亨的回复:“那我也去。”
      七个人,全都要去。
      姜智安看着那些消息,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发了一条消息:“好吧。周六下午两点,市立美术馆门口集合。迟到的不等。”
      回复像潮水一样涌来。金硕珍说收到,闵玧其说嗯,郑号锡说主任万岁,金南俊说我会准时到的,朴智旻说谢谢主任,金泰亨说主任请客,比我想象的早了三个月,田柾国说主任我周六早上就去美术馆门口等您。
      姜智安看着那些消息,嘴角弯了一下。她放下手机,关掉灯,躺在床上。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她看着那道光线,想起今天发生的很多事情——闵玧其答应去看画展时微微弯起的嘴角,朴智旻在保温箱前红了的眼眶,田柾国说“您算账的样子好帅”时亮晶晶的眼睛,金硕珍说“谢谢您邀请我”时温润如玉的笑容。
      她想,周六的画展,七个人都会来。这是他们第一次集体活动,不是医院组织的,不是工作需要的,是她主动邀请的。她不知道这算不算约会,也许算,也许不算。但不管算不算,她都很期待。
      她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那个微小的弧度,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这一夜,她梦到了画展。梦里的美术馆很大,白色的墙壁上挂满了画。七个人站在她身边,和她一起看那些画。没有人说话,但她的心,很满。
      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了。她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六点十五。她又睡了将近七个半小时。她躺在床上,感受着阳光照在脸上的温暖,嘴角弯了一下。
      今天,是周四。
      后天,就是周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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