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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美术馆之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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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清晨,姜智安被阳光叫醒。
她睁开眼,看到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金色的,暖洋洋的,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亮线。她躺在床上没有动,听着窗外传来的声音——鸟叫,远处汽车的引擎声,楼下老太太在院子里浇水的哗哗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不悦耳,但让人安心。
她已经很久没有在周末听到这些声音了。以前周末她都在医院,急诊科的周末没有鸟叫,只有心电监护的滴滴声和担架车轮滚过地面的咕噜声。今天她不用去医院。今天是周六,她和七个人约好了去美术馆。她不知道这个约定是怎么从两个人变成八个人的,但她没有取消,因为取消好像比不取消更麻烦。
起床,洗漱,换衣服。她站在衣柜前,面对着里面清一色的深色系——黑色、深灰、藏蓝——犹豫了片刻,伸手拿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不是因为她想穿浅色,而是因为浅灰色的那件比黑色的那件干净,黑色的那件上周穿过了还没洗。她对着镜子看了看,浅灰色衬得她的脸色没那么苍白了。她涂了一层薄薄的润唇膏,没有化妆,因为她不会。
出门的时候,她在楼道里又遇到了隔壁的老太太。老太太提着水壶,看到姜智安,眼睛一亮。
“姜医生,今天休息啊?”
“嗯。”
“出去玩?”
“去看个画展。”
老太太笑了,笑得脸上的皱纹像菊花一样绽开。“真好。年轻人就该多出去走走,别总闷在医院里。”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橘子,塞到姜智安手里,“拿着,路上吃。”
姜智安看着手里那个圆滚滚的橘子,犹豫了一下。“谢谢您。”
“不客气。去吧去吧,别迟到。”
姜智安拿着橘子走进电梯,在电梯的镜子里看到了自己。浅灰色的针织衫,黑色的长裤,白色的帆布鞋——她今天没有穿皮鞋,因为美术馆不需要穿皮鞋。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有些陌生,但那是一个让她感到舒服的陌生。
美术馆在市中心的湖边,从姜智安家开车过去要四十分钟。她到的时候,一点四十五分,比约定时间早了十五分钟。
美术馆是一栋白色的建筑,方方正正的,像一块巨大的豆腐。门口有一个小广场,广场上种着几棵银杏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姜智安站在银杏树下,手里拿着那个橘子,等着。
一点五十分,田柾国到了。他不是走来的,是跑来的。他从广场的另一头跑过来,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蓝色的牛仔裤,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珠。他跑到姜智安面前,弯着腰喘了几口气,然后抬起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主任!我来了!”
姜智安看着他满头大汗的样子,有些无奈。“你不是说周六早上就来美术馆门口等吗?”
“我早上确实来了!”田柾国直起身,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我在门口等了三个小时,然后去附近吃了碗冷面,然后又回来等了两个小时。”
“你等了五个小时?”
“嗯!”田柾国点头,笑得像个傻子,“我怕迟到。”
姜智安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把手里那个橘子递给他。“吃橘子。”
田柾国接过橘子,眼睛亮了。“主任,您专门给我带的?”
“隔壁老太太给的。”
“那也算是您给的。”田柾国剥开橘子,掰了一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扭曲了一下,“好酸!”
姜智安看着他扭曲的脸,忍不住笑了。“酸就吐掉。”
“不吐。”田柾国又掰了一瓣塞进嘴里,嚼着,脸上的表情从扭曲变成了一种壮烈的坚毅,“主任给的,酸也要吃完。”
一点五十五分,金硕珍到了。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T恤,卡其色的休闲裤,棕色的皮鞋。他的头发比上班的时候蓬松一些,刘海自然地垂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比穿白大褂的时候年轻了好几岁。他手里拿着一个纸袋,走到姜智安面前,微微点头。
“主任,下午好。”
“金医生,你手里拿的什么?”
“面包。”金硕珍打开纸袋,里面是各种口味的小面包——红豆的、奶油的、巧克力的、原味的,“我怕大家饿,就做了一些。”
田柾国凑过来看了一眼。“金医生,这些都是你做的?”
“嗯。早上起来做的。”
“哇——”田柾国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金医生,你也太厉害了吧!你还会做面包?”
金硕珍笑了笑。“做饭和做面包差不多,都是把材料放在一起,等它们变成别的东西。”
姜智安看着纸袋里那些金黄的小面包,每一个都圆滚滚的,大小均匀,表面刷了一层蛋液,在阳光下闪着光。她想起金硕珍说过的话——“做饭的时候,脑子里可以什么都不想。”她不知道他今天早上在想什么,但不管想什么,这些小面包都做得很好。
两点整,剩下的五个人一起到了。
闵玧其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和黑色的工装裤,耳朵里塞着耳机,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他走到姜智安面前,摘下耳机,点了点头,然后站到一边,没有说话。金南俊穿了一件深绿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戴着一副新的眼镜——银框换成了金框,看起来更斯文了。他走到姜智安面前,推了推眼镜,认真地说了一句“主任下午好”,然后站在闵玧其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像两棵不同种类的树。
郑号锡穿了一件粉色的卫衣和白色的裤子,整个人像一朵移动的桃花。他走到姜智安面前,笑着说“主任下午好”,然后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她,但最终只是拍了拍自己的手,说了一句“我好开心”。朴智旻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毛衣和深灰色的裤子,胸口的衣领上别着那只小恐龙别针。他走到姜智安面前,温柔地笑了笑,说了一声“主任下午好”,然后站在郑号锡旁边。金泰亨穿了一件米白色的亚麻衬衫和卡其色的裤子,手里拿着一本素描本。他走到姜智安面前,没有说“下午好”,而是看着她的脸看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主任,您今天的气色是这一个月以来最好的。”
姜智安看着他。“你又目测了?”
“目测加经验。”金泰亨笑了笑,“画了您那么多张素描,您的脸色变好变差,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八个人站在美术馆门口的银杏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们谁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不是尴尬的沉默,而是一种自然的、舒服的、像老朋友一样的沉默。
“进去吧。”姜智安说。
八个人走进美术馆。
展厅很大,白色的墙壁上挂着各种风格的画作——油画、水彩、版画、综合材料。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画上,让每一幅画都像是在发光。展厅里人不多,只有几个零星的参观者,安静地走着,安静地看着。
金泰亨走在最前面,因为他对这个展览最熟悉。他在每一幅画前都会停下来,讲几句——这幅画的作者是谁,用了什么技法,表达了什么情感,和艺术治疗有什么关系。他讲得很慢,很细,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这幅画是某某某的作品,画的是一个抑郁症患者的自画像。”金泰亨站在一幅油画前面,画里是一个模糊的人形,色彩灰暗,线条混乱,“你们看这个笔触,很乱,没有方向。这说明作者在创作的时候,情绪是混乱的、失控的。但你们再看这里——”他指了指画面的右上角,那里有一小片蓝色的天空,笔触平静,色彩明亮,“这一小片天空,是作者在画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想加上的。他说,画到这里的时候,他忽然觉得,也许天空没有那么灰。”
七个人站在那幅画前,安静地看着。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都在想什么。
田柾国看着那片蓝色的天空,想起了自己小时候。那时候他出了车祸,躺在急诊室里,看到的天花板是白色的,但窗外的天空是蓝色的。他从那以后就决定要当医生,因为他想成为那个把病人从灰色世界带到蓝色世界的人。他偏头看了一眼姜智安,她站在他左边,侧脸对着他,目光专注地看着那幅画。她的侧脸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很柔和,没有了平时那种冷冰冰的锐利。
金硕珍站在姜智安的左边,看着那幅画,想起了自己学医的初衷。他本来想学烹饪的,但父亲说“学医才能救人”,于是他考了医学院。他不后悔,因为他发现麻醉和烹饪有相似之处——都是把食材——不对,是把病人——从一个状态变成另一个状态,都需要精准的控制和耐心的等待。但他偶尔还是会想,如果当初学了烹饪,现在会不会更快乐一些?他偏头看了一眼姜智安,她正在看那幅画,表情认真,嘴唇微微抿着。
闵玧其站在最后面,手里拿着平板电脑,但他没有在看画,而是在看姜智安的背影。他发现自己最近总是在看她的背影——她在急诊大厅里走路的背影,她在食堂里端餐盘的背影,她站在窗前看日落的背影。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因为他从来没有喜欢过任何人。音乐是他的全部,医学是他的救赎,他不需要任何人。但最近,他好像开始需要了。
金南俊站在闵玧其旁边,也在看姜智安的背影。他看着她的浅灰色针织衫,看着她微微偏向田柾国的侧脸,看着她嘴角那个微小的弧度。他想起今天早上出门前,母亲问他“南俊啊,你今天要去见谁”,他说“去见一个很重要的人”。母亲问“是女朋友吗”,他说“不是”。母亲问“那你为什么说她很重要”,他说“因为她让我想成为一个更好的人”。
郑号锡站在金南俊旁边,没有看姜智安的背影,而是在看那幅画。他看着那片蓝色的天空,眼眶有些红。他想起了自己受伤的那段时间——膝盖断了,不能再跳舞了。他觉得自己的世界变成了灰色,每天都在想“我还能做什么”。后来他发现,他还能做康复医生,还能帮助其他受伤的舞者重新站起来。那片蓝色的天空,就像他人生中的那道光。
朴智旻站在郑号锡旁边,注意到了他微红的眼眶,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他。郑号锡接过纸巾,小声说了一句“谢谢”,擦了擦眼角。朴智旻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金泰亨讲完了那幅画,转过身看着七个人和姜智安。他看到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有光。那种光不是展厅灯光反射的,而是从里面发出来的。
“下一幅画。”他说,走向展厅的更深处。
八个人跟着他,脚步声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轻轻的、有节奏的声响。展厅很大,但八个人走得很近,近到手臂偶尔会碰到手臂,肩膀偶尔会擦过肩膀。没有人躲开,因为没有人觉得需要躲开。
下午三点半,他们走完了整个展厅。
金泰亨把七个人和姜智安带到展厅外面的休息区,那里有长椅和自动贩卖机。七个人散开,有的去买咖啡,有的去上厕所,有的站在窗边看外面的湖。
姜智安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金硕珍给的小面包,咬了一口。红豆馅的,甜而不腻,面包体很软,像云朵一样在嘴里化开。她吃着面包,看着窗外的湖。湖水在阳光下闪着光,几只白色的水鸟在水面上飞来飞去,偶尔发出几声清亮的叫声。
“主任。”
她转过头,看到金泰亨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美式,不加糖不加奶。”他把其中一杯递给她。
姜智安接过咖啡,喝了一口。“谢谢。”
金泰亨在她旁边坐下,把素描本放在膝盖上,翻开到最新的一页。那一页上画的是今天的美术馆——白色的建筑,银杏树,八个人站在树下。他的笔触很快,线条很简洁,但每个人都能认出来——站在最前面的是姜智安,她旁边是田柾国,田柘国旁边是金硕珍,金硕珍旁边是闵玧其,闵玧其旁边是金南俊,金南俊旁边是郑号锡,郑号锡旁边是朴智旻,最后面是金泰亨自己。
“你把自己画在了最后面。”姜智安说。
“因为我一直在看你们。”金泰亨说,“你们看画的时候,我在看你们。你们的表情比画更好看。”
姜智安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画里的她站在银杏树下,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身上,她的表情不是平时那种冷冰冰的样子,而是一种安静的、放松的、微微带着笑意的表情。
“这是第六张。”金泰亨说,“还有九十四张。”
“你数得很清楚。”
“因为我每天都在画。”金泰亨合上素描本,“主任,您知道吗?画画的时候,我会想很多东西。想我母亲,想医院里的病人,想您。”
姜智安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想我什么?”
“想您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睡觉,有没有开心。”金泰亨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情,“我不是故意要想的,是画笔自己动的。画着画着,就画出了您的样子。”
姜智安沉默了片刻。“金医生,你说话总是这么直接吗?”
“直接比较有效率。”金泰亨说,“而且,我觉得主任您不是一个喜欢听废话的人。”
姜智安没有否认。她喝了一口咖啡,咖啡已经凉了,但还是很苦。“金医生。”她说。
“嗯。”
“你觉得我能变回去吗?”
金泰亨看着她。“变回什么?”
“变回以前的我。那个会哭、会笑、会难过的我。”
金泰亨沉默了片刻。“您不需要变回以前。”他说,“您只需要变成您想成为的样子。以前的那个您,已经回不去了,但未来的那个您,还可以选择。”
姜智安看着窗外的湖,湖水在阳光下闪着光,白色的水鸟在水面上飞来飞去。她不知道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但她知道,她不想再像以前那样活着——每天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不和任何人说话,不和任何人亲近,像一堵墙,挡住了别人,也挡住了自己。
“金医生。”她说。
“嗯。”
“谢谢你今天带我们看画展。”
金泰亨笑了。“不客气。主任,您下次想去看什么,我陪您。”
姜智安想了想。“不知道。想到再告诉你。”
“好。”
下午四点,八个人走出了美术馆。
阳光比下午的时候柔和了一些,斜斜地照在银杏树上,把叶子照得金黄透亮。八个人站在美术馆门口,谁都不想走,但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主任。”田柾国第一个开口,“我们下次什么时候再出来玩?”
姜智安看着他。“你很闲吗?”
“不闲。但和你们一起出来玩的时间,挤一挤还是有的。”
郑号锡在旁边点头。“对对对!主任,我们下次去看电影吧!最近有一部很好看的喜剧片!”
金南俊推了推眼镜。“我很少看电影,但如果是大家一起看,我可以。”
朴智旻温柔地笑了笑。“我也去。”
闵玧其没有说话,但他没有走,这说明他默认了。
金硕珍看了看大家,笑了。“那下次我多做点吃的,带去看电影的时候吃。”
金泰亨翻开素描本,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下次活动:看电影。”然后他把本子递给姜智安。“主任,请您签字确认。”
姜智安看着那行字,有些无奈。她接过笔,在下面签了自己的名字。“行。下次看电影。时间你们定,定好了告诉我。”
七个人同时笑了。那笑声不大,但很真,像七种不同音调的乐器同时奏响,合在一起,成了一首简单的、温暖的歌。
姜智安看着他们笑的样子,嘴角也弯了一下。她转身走向停车场,走了几步,又回过头。七个人还站在原地,看着她。
“你们不走吗?”她问。
“您先走。”金硕珍说,“我们看着您走。”
姜智安看着他们,看了几秒,然后转回头,继续走。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们还在看她。她的背能感觉到那七道目光,温暖的,不像阳光那么烈,不像灯光那么亮,但刚刚好。
晚上七点,姜智安回到家。
她换了衣服,洗了个澡,然后坐在沙发上。茶几上的玻璃瓶还是空的,她今天忘了买花。但她的心里,有一束花在开着。不是满天星,不是小雏菊,不是向日葵,而是一种她叫不出名字的花。花瓣是白色的,花蕊是黄色的,叶子是绿色的,不香,不艳,但很美。
她拿起手机,在群聊里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很开心。谢谢你们。——姜智安”
回复像潮水一样涌来。
金硕珍:“主任开心就好。”
闵玧其:“嗯。”
郑号锡:“主任!!!我也超开心的!!!下次我们去看电影吧!!!”
金南俊:“今天是很愉快的一天。谢谢主任。”
朴智旻:“主任,您今天笑了很多次。您笑起来很好看。”
金泰亨:“主任今天说了‘很开心’。比我想象的早了两个月。”
田柾国:“主任!!!我今天拍了照片!!!您要不要看!!!”
田柾国发了一张照片,是八个人在美术馆门口的合影。七个人站在银杏树下,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们身上,每个人都笑着——金硕珍笑得温润,闵玧其笑得含蓄,郑号锡笑得灿烂,金南俊笑得认真,朴智旻笑得温柔,金泰亨笑得神秘,田柾国笑得像个孩子。姜智安站在中间,嘴角弯着,眼睛里有光。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她保存了照片,设置成了手机壁纸。
她关掉手机,关掉灯,躺在床上。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她看着那道光线,想起今天发生的很多事情——银杏树下的八个人,美术馆里的画,金泰亨说的“未来的那个您,还可以选择”。
她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那个微小的弧度,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这一夜,她梦到了很多。梦里的她站在一片很大的湖边,湖水很蓝,天空很蓝,七个人站在她身边,和她一起看湖。没有人说话,但她的心,很满。
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了。她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七点十五。她又睡了将近八个小时。她躺在床上,感受着阳光照在脸上的温暖,嘴角弯了一下。
今天,是周日。
她不用去医院。
她可以再躺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