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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邀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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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清晨,姜智安到急诊科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束小雏菊。
护士长李秀敏正在整理药品,看到她手里的花,愣了一下。“主任,您今天怎么带花来了?”
“放在办公室。”姜智安把花递给李秀敏,“帮我找个瓶子插起来。”
李秀敏接过花,低头看了看那些白色的小花朵,又抬头看了看姜智安的脸。她的目光在姜智安的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笑了。“主任,您今天看起来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李秀敏歪了歪头,“就是……好像眼睛亮了。”
姜智安没有说什么,走进了办公室。
她脱下外套,穿上白大褂,把工牌别在左胸口袋上。办公桌上放着一杯热美式和一张便签纸,便签纸上写着:“主任早安,今天天气很好,您心情也要好哦!——田柾国”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温度刚好。她放下咖啡,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秋天的风从窗外吹进来,凉凉的,带着落叶的气息。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去。
今天,是周一。新的一周开始了。
上午七点半,交班。姜智安站在护士站前,手里拿着交班记录,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夜班医生汇报了昨晚收治的病人情况——一个急性阑尾炎送手术室了,一个胆结石保守治疗,一个上呼吸道感染开药回家了。三个病人,病情都稳定,没有抢救,没有死亡。
“夜班辛苦了。”姜智安在交班记录上签了字,“白班今天注意一下那个胆结石的病人,如果疼痛加重,随时联系外科。”
交班结束后,各科室的医生陆续离开。田柾国没有走,他站在姜智安旁边,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主任,您今天真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田柾国歪了歪头,学李秀敏的样子,“就是……好像更好看了。”
姜智安看了他一眼。“田医生,你是来上班的,还是来夸人的?”
“都是。”田柾国笑了,“上班和夸您,可以同时进行。”
姜智安摇了摇头,转身走了。但她的嘴角是往上弯的。
上午九点,姜智安去ICU查房。那个机械取栓的患者已经转到了普通病房,恢复得很好,左侧肢体的肌力恢复到了四级加,能自己走路了,虽然还有点跛,但已经不需要人扶了。他的妻子守在床边,正在给他削苹果,看到姜智安走进来,连忙站起来鞠躬。
“姜医生,谢谢您!”女人的眼眶红了,“他昨天自己走路了!走了好几步!”
“恢复得不错。”姜智安走到床边,检查了患者的瞳孔和肢体活动,“继续康复训练,下周可以出院了。”
患者看着她,嘴里的苹果还没咽下去,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谢谢医生”。姜智安点了点头,转身走出病房。
在走廊里,她遇到了金南俊。他刚查完房,手里拿着一沓病历,金框眼镜在日光灯下反射出淡淡的光。他看到姜智安,停下脚步。
“主任,那个机械取栓的患者,我看了他的复查CT。梗死灶吸收得很好,预后应该会很好。”
“嗯。”姜智安点头,“你今天的安排是什么?”
“上午有两台手术,下午写综述。”金南俊推了推眼镜,“主任,您今天看起来心情很好。”
“你今天也说了‘看起来很好’。”
“因为是真的。”金南俊认真地说,“您的眉头比上周舒展了很多。”
姜智安看着他认真的表情,有些无奈。“你们一个两个都盯着我的眉头看,我的眉头是你们的研究对象吗?”
金南俊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下。“也许是。”他说完,转身走了。
姜智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但她知道,他们盯着她的眉头看,不是因为她的眉头有什么好看的,而是因为他们关心她。她不知道这种关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但它已经在那里了,像一棵种在心里的树,悄悄地、无声无息地生长着。
中午十二点,食堂。
姜智安端着餐盘走进食堂,远远地就看见了一张熟悉的画面——闵玧其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是一碗乌冬面。她端着餐盘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这里有人吗?”
“你今天问过了。”
“每天都要重新问。”
闵玧其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你今天心情很好。”
“你怎么知道?”
“你的眉头比上周舒展了零点五厘米。”闵玧其说,“我目测的。”
姜智安忍不住笑了一下。“你们一个两个都盯着我的眉头看,我的眉头真的那么好看吗?”
闵玧其看着她嘴角的笑容,沉默了一秒。“好看。”他说。
姜智安愣了一下。闵玧其从来没有夸过她好看。她看着他,他低下头,继续吃面,耳朵尖微微泛红。
“闵医生。”她说。
“嗯。”
“谢谢你上次去看画展。”
“不客气。”闵玧其头也不抬,“下次有好看的画展,再叫我。”
“好。”
两个人低下头,继续吃饭。沉默,但不尴尬。食堂里的嘈杂声像一层薄膜把他们和外界隔开,在这个小小的角落里,只有筷子碰触餐盘的声音和偶尔的眼神交汇。
下午两点,急诊科。
姜智安正在处理一个药物过敏的患者,手机震了一下。她没时间看,继续手上的工作。等她处理完病人,回到办公室,才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是朴智旻发来的消息。“主任,那个二十七周的早产儿,今天脱离呼吸机了。他自主呼吸很好,哭声响亮。我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您。”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保温箱里的婴儿,眼睛睁开了,乌黑发亮,像两颗小葡萄。他的小手从包被里伸出来,五指张开,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姜智安看着那张照片,嘴角弯了一下。她回复:“太好了。继续观察,有情况随时联系。”
朴智旻的回复很快就来了:“好的主任。主任,您今天开心吗?”
姜智安想了想,回复:“开心。”
“那就好。主任,您开心我就开心。”
姜智安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她不知道朴智旻为什么这么在意她开不开心,但她知道,他是真心的。那种真心,不需要理由,不需要回报,只是单纯地希望她好。
她放下手机,继续工作。但她的嘴角一直挂着一个微小的弧度。
下午四点,姜智安去康复科会诊。一个车祸后的患者需要做康复评估,她想去和康复科的医生当面沟通一下。她走进康复训练室,看到郑号锡正站在一个老人面前,手里拿着一个助行器。
“爷爷,今天我们再试一次。您扶着这个,我扶着您。一、二、三——走!”
老人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扶着助行器,一步一步地往前走。郑号锡跟在他旁边,一只手扶着助行器,另一只手护着老人的腰,嘴里不停地说着“很好很好”“再走一步”“您太厉害了”。
老人走了五步,停下来,喘着粗气,但嘴角咧开了一个没有牙齿的笑容。
“郑医生……我走了五步……”
“五步!”郑号锡的声音里满是惊喜,“爷爷您昨天才走了三步,今天走了五步!您进步了百分之六十七!”
老人笑了,笑得脸上的皱纹像菊花一样绽开。
姜智安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种温暖的、柔软的情绪。她想起郑号锡说过的话——“看到一个人从躺着到坐着,从坐着到站着,那种感觉就像看着他重新活过来一样。”她现在明白了那种感觉。不是感动,是敬畏——对生命的敬畏,对努力的敬畏,对不放弃的敬畏。
“郑医生。”她开口。
郑号锡转过头,看到她,眼睛亮了。“主任!您来了!”
“我来会诊。”姜智安走过去,把会诊单递给他,“车祸后的患者,需要康复评估。”
郑号锡接过会诊单,看了一眼。“好的,我明天早上去看。主任,您看到我刚才那个患者了吗?他走了五步!”
“看到了。”姜智安说,“你做得很好。”
郑号锡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主任,您今天看起来心情真好。”
“你今天也说了‘看起来心情真好’。”
“因为是真的。”郑号锡认真地说,“您以前总是不笑,现在经常笑。您笑起来真好看。”
姜智安看着他认真的表情,不知道该说什么。“谢谢。”她说。
郑号锡的笑容更大了。“不客气!主任,您以后要多笑哦!”
姜智安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她走出康复训练室的时候,听到郑号锡在身后对老人说:“爷爷,您知道吗?刚才那个医生,是我们医院最厉害的急诊科主任。她说我做得很好!我今天太开心了!”
老人的声音含混不清,但能听出他在笑。
姜智安站在走廊里,听着那些笑声,嘴角弯了一下。她继续走,走向急诊科。
晚上六点,交班。
姜智安站在护士站前,听白班医生交班。今天白班收了三十个病人,其中六个收入院,两个送ICU。无死亡病例。
交班结束后,她换了衣服,走出了急诊大厅。傍晚的风很凉,吹在脸上很舒服。她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主任。”
她转过头,看到金硕珍站在急诊科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保温袋。
“金医生,你怎么还没走?”
“在等您。”金硕珍走过来,“今天的手术结束得早,想着您也该下班了,就等了一会儿。”
姜智安看着他手里的保温袋。“又是晚饭?”
“嗯。牛肉汤,热的,适合晚上吃。”金硕珍把保温袋递给她,“您带回家热一下就能吃。”
姜智安接过保温袋,袋子还是热的。
“金医生。”她说。
“嗯。”
“你每天这样,不累吗?”
金硕珍想了想,说:“累。但做喜欢的事情,累也是开心的。”
姜智安看着他,看了几秒。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不是献殷勤,不是讨好,就只是——在做一件他认为应该做的事。
“金医生,你周六有空吗?”
金硕珍愣了一下。“周六?有空。什么事?”
“我想去一个地方,需要人陪。”姜智安说,“但我不确定谁有空。你有空的话,陪我去。”
金硕珍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温柔的光。“好。几点?去哪?”
“周六早上九点,我来接你。地址到时候发你。”
“好。”
金硕珍转身走向停车场,走了几步,又回过头。“主任。”
“嗯。”
“谢谢您叫我。”
他笑了,那笑容温润如玉,在路灯下格外温暖。然后他转回头,继续走,背影消失在停车场入口。
姜智安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个温热的保温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她低头打开保温袋,里面是一个保温饭盒和一个保温杯。饭盒上贴着一张便签纸:“牛肉汤,不放辣,对胃好。”保温杯上贴着一张便签纸:“柚子茶,维C,预防感冒。”
她看着那些便签纸,站了很久。
然后她拿着保温袋,走向自己的车。她没有打开饭盒,因为她想回家,坐在自己的餐桌前,慢慢地、安静地吃这顿饭。
晚上七点,姜智安回到家。
她换了衣服,洗了手,把牛肉汤倒进碗里,把米饭盛出来,坐在餐桌前。牛肉汤很香,牛肉炖得酥烂,萝卜吸饱了汤汁,一口咬下去,满嘴都是鲜味。她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很久。
她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已经很久没有一个人吃饭了。不是没有人陪,而是每次吃饭的时候,手机里都有他们的消息。金硕珍问她汤好不好喝,田柾国问她吃没吃饱,郑号锡问她开不开心,金南俊问她睡没睡好,朴智旻问她累不累,金泰亨问她今天有没有笑,闵玧其不说话,但会发一个句号,表示他在。
她一个人吃着饭,但她的心不是一个人。
她吃完饭后,洗了碗,把保温饭盒和保温杯洗干净,放在厨房的沥水架上。然后她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
有一条未读消息,是田柾国发来的。“主任,您周六要去哪里?金医生说您要带他出去,我也想去。”
姜智安回复:“你不是说要练五页字吗?”
“字可以晚上练!白天我想跟您出去!”
姜智安想了想,回复:“周六我要去的地方,不适合太多人。下次再带你去。”
田柾国过了很久才回复。“好吧。那主任您玩得开心。下次一定要带我去。”
“好。”
姜智安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她看着茶几上那束小雏菊,白色的花瓣在台灯的照耀下像是会发光。她想起今天在康复科看到的那个老人,走了五步,笑得像个孩子。她想起朴智旻发来的那张照片,早产儿睁开了眼睛,乌黑发亮。她想起金硕珍说“谢谢您叫我”时温润如玉的笑容。
她想,周六她要带金硕珍去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她三年没有去过了。她不知道自己去不去得成,但她想试试。因为金泰亨说过——“重要的是您吃了。”金泰亨说的是三文鱼,但道理是一样的。重要的是去了,不是去不去得成。
她拿起手机,在群聊里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大家都辛苦了。晚安。——姜智安”
回复像潮水一样涌来。
金硕珍:“主任晚安。”
闵玧其:“嗯。”
郑号锡:“主任晚安!明天见!”
金南俊:“晚安,主任。”
朴智旻:“主任晚安,做个好梦。”
金泰亨:“主任今天说了‘晚安’。比我想象的早了两个月。”
田柾国:“主任晚安!!!周六不带我去的话,周一要补给我!!!”
姜智安看着田柾国的消息,嘴角弯了一下。她回复:“周一补给你。”
田柾国秒回:“一言为定!!!主任您最好了!!!”
她关掉手机,关掉灯,躺在床上。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她看着那道光线,想起今天在ICU走廊里,金南俊说“您的眉头比上周舒展了很多”。
她想,也许她的眉头真的舒展了很多。不是因为工作不忙了,不是因为病人不死了,而是因为她的心里没有那么冷了。那种温暖,不是来自某一个人,而是来自七个人——七种不同的温度,合在一起,刚好暖了她那颗冷了太久的心。
她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那个微小的弧度,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这一夜,她梦到了金硕珍。
梦里的他站在一片很大的海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手里拿着一个保温袋,笑着看着她。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脸。他的脸很清晰,眉毛、眼睛、鼻子、嘴巴,每一个细节都很清晰,像一张高清照片。
“金医生。”她叫他。
“主任。”他回答。
“谢谢你陪我来。”
“不客气。”金硕珍笑了,“主任想去哪里,我都陪您。”
姜智安看着那片海,海很蓝,很安静,海浪拍打着沙滩,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海风咸咸的,带着海藻和沙子的味道。
“金医生。”她说。
“嗯。”
“我好久没来看海了。”
“以后可以常来。”金硕珍说,“我陪您。”
姜智安转过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不是承诺,不是誓言,就只是——在说一个事实。
“好。”她说。
然后她转回头,继续看海。
海浪声在耳边回荡,像某种古老的摇篮曲。
她的心,很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