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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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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清晨,姜智安五点半就醒了。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兴奋。她已经三年没有去过海边了。上一次去,是宋在赫去世后的第四十天,他的骨灰撒在了东海。那天她站在海边,手里捧着那个白色的骨灰盒,倒进海里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的一部分也跟着一起沉入了海底。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去过海边。不是不想,是不敢。她怕看到那片海,怕想起那天,怕自己会崩溃。
但今天,她想试试。
她起床,洗漱,换衣服。她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了一件藏蓝色的薄外套,黑色的牛仔裤,白色的帆布鞋。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露出耳朵和脖颈。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还可以,不算太正式,也不算太随便。
她拿起手机,给金硕珍发了一条消息:“我出发了。九点到你家楼下。”
金硕珍秒回:“好的主任,我等您。”
姜智安拿起钥匙和包,走出了家门。楼道里很安静,隔壁老太太的门关着,没有声音。她走进电梯,按下一楼,电梯缓缓下降,她的心也跟着缓缓下降——不是沉下去的那种下降,是落地的、踏实的那种下降。
八点五十五分,她到了金硕珍家楼下。
金硕珍住在一个老小区里,六层楼的建筑没有电梯,外墙的涂料有些剥落,但楼道很干净,门口还摆着几盆花。姜智安把车停在路边,没有熄火,拿起手机给他发消息:“我到了。”
不到一分钟,金硕珍从单元门里走了出来。
他穿了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浅灰色的开衫,卡其色的休闲裤,棕色的皮鞋。头发比上班的时候蓬松一些,刘海自然地垂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某本画报里走出来的。手里拿着一个保温袋和一个帆布包,走到姜智安面前,微微点头。
“主任,早上好。”
“上车。”姜智安说。
金硕珍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把保温袋和帆布包放在脚边。车里很干净,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一瓶矿泉水和一盒润喉糖。
“你拿的什么?”姜智安看了一眼那个帆布包。
“毯子。”金硕珍说,“海边风大,我怕您冷。”
姜智安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你怎么知道我要去海边?”
金硕珍想了想,说:“猜的。您说要去一个地方,需要人陪,地址到时候发我。您没有发地址,说明您不想提前告诉我。您不想提前告诉我,说明那个地方对您很重要,您怕自己去了会退缩,所以需要一个陪您的人。能让您又想去又怕去的地方,我想来想去,只有海边。”
姜智安沉默了。
“金医生。”她说。
“嗯。”
“你真的很会猜。”
金硕珍笑了。“不是猜,是观察。”
姜智安挂挡,踩下油门,车子驶出了小区。她没有说话,金硕珍也没有说话。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低鸣和窗外传来的风声。车载音响没有开,收音机没有开,没有人说话,但那种沉默不是尴尬的沉默,而是一种舒服的、自然的、像老朋友一样的沉默。
车子驶上高速公路,车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了田野,从田野变成了山,从山变成了海。姜智安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但她的脑海里在翻涌着各种画面——三年前的那片海,那个白色的骨灰盒,那些随风飘散的骨灰,那种撕心裂肺的痛。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紧张。
“主任。”金硕珍忽然开口。
“嗯。”
“您冷吗?”
“不冷。”
“那您的手为什么在抖?”
姜智安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在抖。她握紧方向盘,深吸了一口气,呼出去,再吸一口气,再呼出去。手不抖了。
“谢谢。”她说。
“不客气。”
车子驶出高速公路,进入一条沿海公路。路的一边是山,一边是海。海很蓝,很安静,阳光照在海面上,像撒了一层碎金。姜智安看着那片海,心脏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快到了。”她说。
“嗯。”
车子在一个观景台旁边停下来。姜智安熄了火,解开安全带,但没有下车。她坐在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的那片海,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地敲着。
“金医生。”她说。
“嗯。”
“我三年前来过这里。”她的声音很轻,像怕被海风听到,“那天,我把一个人的骨灰撒在了这片海里。他叫宋在赫,是我的未婚夫。”
金硕珍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他走的那天,我们本来约好下班后一起去吃三文鱼。他迟到了,我以为他手术拖台了,就一直在等他。后来我接到了电话,说他出了意外,让我赶紧去医院。我到的时候,他已经走了。”姜智安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但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越握越紧,指节泛白,“他是心胸外科医生,手术台上突发心梗,倒在了他工作了一辈子的地方。他救过那么多人,却救不了自己。”
金硕珍沉默了片刻。“主任,您今天来,是想看他吗?”
“不是看他,是看海。”姜智安说,“他的骨灰撒在了这片海里。海就是他的墓,墓很大,没有墓碑,没有名字,但每次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都是他在说话。”
她说完,推开车门,下了车。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咸的味道,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站在观景台上,看着那片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呼出去。然后她迈开脚步,沿着台阶往下走,走向沙滩。
金硕珍拿起毯子,跟在她身后。他没有说话,没有问她要不要回去,没有问她还不好。他只是安静地跟着她,保持着一两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在她需要的时候可以伸手够到。
姜智安走到沙滩上,脱了鞋,赤脚踩在沙子上。沙子很细,很软,被太阳晒得暖暖的。她一步一步地走向海边,走到海浪能打到的位置,停下来。海浪涌上来,漫过她的脚踝,又退回去。水很凉,但不冷,像是某种古老的问候。
她站在那里,看着一望无际的海面,看了很久。然后她蹲下来,把手伸进海水里,让海水从指缝间流过。她闭上眼睛,听着海浪的声音,感受着风从脸上吹过。
“在赫。”她在心里说,“我来了。对不起,这么久都没来看你。”
海浪涌上来,又退回去,像是在回答她。
“我吃了三文鱼。好吃。金泰亨请我吃的,他说以后想吃了他还陪我去。”
海浪涌上来,又退回去。
“我有七个学生。他们都很好。金硕珍每天都给我带饭,闵玧其陪我看了画展,郑号锡总是逗我笑,金南俊帮我查了好多文献,朴智旻教会了我温柔,金泰亨听我说了你的故事,田柾国——田柾国每天都给我买咖啡。”
海浪涌上来,又退回去。
“在赫,我好像没有那么难过了。”
海浪涌上来,又退回去。
“在赫,谢谢你等我。”
海浪涌上来,又退回去。
姜智安睁开眼睛,站起来。她转过身,看到金硕珍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毯子,安静地看着她。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深深的、安静的、像是理解和尊重的东西。
“金医生。”她说。
“主任。”
“谢谢你陪我来。”
金硕珍走过来,把毯子披在她身上。“不客气。主任,您还要待一会儿吗?”
“再待一会儿。”
“那我陪您。”
两个人站在海边,并肩看着那片海。海风吹过来,把金硕珍的衬衫吹得猎猎作响,把姜智安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谁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不是空白的沉默,而是被某种东西填满的沉默——理解,陪伴,也许还有别的什么。
“金医生。”姜智安开口。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陪我来,而不是叫别人吗?”
金硕珍想了想。“因为我不会说太多话。”
姜智安偏头看了他一眼。“你觉得自己话少?”
“和金泰亨比,我话少。”
姜智安笑了一下。“你和金泰亨比,谁都话少。但你说得对,你话少。我需要一个话少的人陪我。话多的人会问我‘您还好吗’‘您想说什么’‘您要不要哭’,我不想回答这些问题,我只想安静地待一会儿。”
金硕珍点了点头。“那我不说话了。”
“你已经说了。”
金硕珍笑了。“那我不再说了。”
他真的没有再说话。两个人站在海边,安静地看着海,看了很久。海浪涌上来,退回去,涌上来,退回去,像某种古老的呼吸。姜智安看着那片海,心里想着宋在赫,想着三年前的那天,想着他说的“你要幸福”。她现在觉得自己离“幸福”还有很远的路要走,但她已经在路上了。走了三年,才走了第一步。但第一步,也是步。
上午十一点,两个人离开了海边。姜智安开车,金硕珍坐在副驾驶,膝盖上放着那条毯子。车里很安静,没有开音乐,没有人说话。姜智安的目光直视前方,但她的嘴角有一个微小的弧度。
“主任。”金硕珍开口。
“嗯。”
“您饿不饿?”
“有点。”
“前面有一家海鲜面店,我上次来的时候吃过,很好吃。要不要去?”
姜智安想了想。“好。”
金硕珍指路,姜智安开车。不到十分钟,车子停在一家小店门口。店不大,门面有些旧,但很干净。门口摆着几张桌子,有几桌客人正在吃面,说话声和海风混在一起,听起来很热闹。
两个人走进去,找了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下。金硕珍点了两碗海鲜面,又点了一份煎饼和两瓶汽水。面端上来的时候,姜智安看到碗里满满的海鲜——虾、蛤蜊、鱿鱼、青口,还有一大块鱼糕,汤是红色的,辣味和海鲜的鲜味混在一起,香气扑鼻。
她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面条很筋道,汤很鲜,辣度刚好,不刺激但够味。她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很久。
“好吃吗?”金硕珍问。
“好吃。”姜智安说,“比食堂的好吃。”
金硕珍笑了。“食堂的面是机器做的,这家是手工做的。手工的和机器的,味道不一样。”
姜智安看着他。“你什么都懂。”
“不是什么都懂。”金硕珍说,“只是对吃的东西比较了解。”
姜智安低下头,继续吃面。她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金医生,你当初为什么选麻醉科?”
金硕珍放下筷子,想了想。“因为麻醉医生是手术室里最不起眼的人。病人记得主刀医生的名字,记得护士的名字,但很少有人记得麻醉医生的名字。我觉得这样挺好,不用被记住,只要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姜智安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但我会记住你的名字。”
金硕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温润如玉,在午后的阳光里格外温暖。“谢谢主任。”他说。
下午一点半,两个人走出了海鲜面店。阳光很好,海风很轻,空气里弥漫着海藻和沙子的味道。姜智安站在店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呼出去。
“主任,您要回去了吗?”金硕珍问。
“嗯。”
“那我来开车。您休息一会儿。”
姜智安看着他。“你会开车?”
“会。我有驾照。”
姜智安把车钥匙递给他,坐进副驾驶。金硕珍发动引擎,挂挡,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驶上了沿海公路。他开车很稳,不急不慢,每一个操作都恰到好处。
姜智安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风景。海在左边,山在右边,阳光从车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暖暖的。她闭上眼睛,感受着那种温暖,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车子已经停在了她家楼下。金硕珍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叫她,安静地等着。
“金医生。”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你怎么不叫我?”
“您睡得很香,我不想打扰您。”金硕珍说,“主任,您睡了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姜智安看了一眼车上的时钟——下午两点五十。他们在路上开了一个多小时,她睡了大半程。
“您最近睡眠好了很多。”金硕珍说,“以前您总是睡不好,现在能睡着了。”
姜智安没有说话。她知道自己的睡眠变好了,不是因为工作不忙了,不是因为压力变小了,而是因为她的心里没有那么多的石头了。那些石头,被七双手一块一块地搬走了。不是全部搬走了,但少了很多。
“金医生,谢谢你。”她说。
“不客气。”金硕珍把车钥匙还给她,“主任,您今天累不累?”
“不累。”
“那您回去好好休息。明天见。”
“明天见。”
姜智安下了车,站在车外,弯下腰看着车窗里的金硕珍。他坐在驾驶座上,手还握着方向盘,表情很平静,像是在等她说最后一句话。
“金医生。”她说。
“嗯。”
“今天,我很开心。”
金硕珍笑了。“那就好。主任,您开心,我就开心。”
姜智安直起身,关上车门,转身走进单元门。她走了几步,回过头,看到金硕珍还坐在车里,看着她。她朝他挥了挥手,他挥了挥手。她转回头,继续走。
回到家,她换了衣服,洗了个澡,然后坐在沙发上。茶几上那束小雏菊还开着,白色的花瓣在午后的阳光里像是会发光。她看着那束花,想起今天在海边和金硕珍说的话——“海就是他的墓,墓很大,没有墓碑,没有名字,但每次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都是他在说话。”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金硕珍说这些,也许是因为她信任他,也许是因为他话少,不会打断她,不会评判她,只是安静地听。
她拿起手机,在群聊里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很开心。谢谢金硕珍医生陪我。——姜智安”
回复像潮水一样涌来。
金硕珍:“不客气。主任开心就好。”
闵玧其:“嗯。”
郑号锡:“金医生陪主任去哪里了?我也想去!”
金南俊:“主任开心,我就放心了。”
朴智旻:“主任,您今天笑了吗?”
金泰亨:“主任今天说了‘很开心’。比我想象的早了两个月。”
田柾国:“主任!!!您不是说下次带我去吗!!!金医生怎么先去了!!!”
姜智安看着田柾国的消息,嘴角弯了一下。她回复:“下次带你去。一言为定。”
田柾国秒回:“一言为定!!!主任您最好了!!!”
她关掉手机,靠在沙发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暖暖的。她闭上眼睛,想起今天在海边对宋在赫说的话——“在赫,我好像没有那么难过了。”那句话是真的。她真的没有那么难过了。不是不难过,是没有那么难过了。那种区别,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理解。
她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给宋在赫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那个号码她已经三年没有打过了,但她一直存着,没有删。“在赫,我今天去看你了。海很蓝,风很轻,我很想你。”她发完这条消息,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看着窗外。天空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飘过,像棉花糖一样,软软的,轻轻的。
她不知道那个号码现在属于谁。也许已经注销了,也许被另一个人用了,也许永远没有人会收到这条消息。但没关系。她发出去了。她说了她想说的话。
这就够了。
晚上,她一个人吃了晚饭。金硕珍做的牛肉汤还剩一些,她热了热,配着米饭吃了。汤还是那么香,牛肉还是那么酥烂。她吃着吃着,忽然想起金硕珍说的那句话——“做喜欢的事情,累也是开心的。”她想,她也在做喜欢的事情。急诊科的工作,她喜欢。带那七个学生,她喜欢。和七个人一起吃饭、看画展、去海边,她喜欢。她不知道这些“喜欢”会把她带向哪里,但她知道,她现在比以前快乐。不是偶尔快乐,而是经常快乐。那种快乐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而是从心里长出来的。种子是那七个人种的,浇水施肥的也是那七个人,但长出快乐的是她自己。
她吃完饭后,洗了碗,把保温饭盒洗干净,放在厨房的沥水架上。然后她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群聊里还有新消息。郑号锡发了一张照片,是他和一只流浪狗的合照,配文是“今天在公园遇到的小狗,好可爱”。金南俊发了一张照片,是他写的综述,密密麻麻的英文,配文是“今天写了五页,还剩三页”。朴智旻发了一张照片,是那只橘色的流浪猫,蜷缩在他家阳台的垫子上,配文是“它今天来我家了,好像不想走了”。金泰亨发了一张照片,是一幅完成的素描,画的是海。海很蓝,天空很蓝,沙滩上站着一个人,穿着白大褂,短发被风吹乱了。那个人是姜智安。
姜智安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她保存了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替换掉了上次那张八个人的合影。不是那张不好,是这张更好。这张只有她一个人,但她知道,画这幅画的人,心里有她。
她放下手机,关掉灯,躺在床上。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她看着那道光线,想起今天在海边对宋在赫说的最后一句话——“在赫,谢谢你等我。”她知道宋在赫不会回来了,但她相信他在某个地方看着她,希望她幸福。她想告诉他,她正在努力。努力活着,努力快乐,努力去爱,也被爱。
她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那个微小的弧度,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这一夜,她梦到了宋在赫和金硕珍。梦里的海很蓝,很安静。宋在赫站在左边,金硕珍站在右边。两个人都在笑,都穿着白大褂,都很好看。她站在中间,左手拉着宋在赫,右手拉着金硕珍。没有人说话,但她的心,很满。
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了。她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八点十五。她又睡了将近九个小时。她躺在床上,感受着阳光照在脸上的温暖,嘴角弯了一下。
今天,是周日。
她不用去医院。
她可以再躺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