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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七人七色      ...


  •   上午七点四十分,首尔大学附属医院,大会议室。
      每周一的全院晨会是雷打不动的规矩。各科室主任、护士长、行政主管准时到场,汇报上周工作,讨论疑难病例,协调跨科室合作。
      姜智安坐在急诊科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杯美式咖啡和一沓数据报表。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白大褂,短发用水沾湿后重新拢到耳后,看起来比凌晨那个疲惫的急诊科主任精神了许多——但也只是“看起来”。
      坐在她斜对面的麻醉科主任朴教授正在汇报上个月的手术麻醉数据,声音像催眠曲一样在会议室里回荡。姜智安强撑着不让自己闭上眼睛,咖啡已经喝完了,她开始考虑要不要举手申请续杯。
      “……最后,介绍一下我们科室新来的医生。”朴教授话锋一转,指了指坐在后排的一个人,“金硕珍医生,首尔大博士毕业,今后请大家多关照。”
      姜智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金硕珍从座位上站起来,微微欠身向全场致意。他已经换上了麻醉科的天蓝色刷手服,外面套着白大褂,胸口的工牌在灯光下反着光。和凌晨在抢救室里戴着口罩的样子不同,此刻他露出整张脸,姜智安才发现这个男人长得相当好看——五官端正温和,眉眼之间有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像一杯温度刚好的热茶。
      “我是金硕珍,今后请多关照。”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姜智安看了他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麻醉科金硕珍,可以考虑纳入ECMO小组。
      朴教授之后是影像医学科。主任是个急性子的女教授,说话像连珠炮一样噼里啪啦,一口气汇报完了上个月的CT、MRI检查数据,然后忽然放缓了语速。
      “对了,我们科室今年来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新人。”她侧了侧身,露出身后一个正低头看手机的人,“闵玧其医生,从音乐制作人转行学医的,对AI影像诊断很有研究。玧其,跟大家打个招呼。”
      被点到名的人抬起头。
      那是一张冷淡的脸,五官线条分明,眼尾微微下垂,给人一种“生人勿近”的距离感。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刷手服——和所有人都不一样,别人都是蓝色或绿色,只有他是纯黑色,像是从自己的衣柜里拿来的。
      “闵玧其。”他说了三个字,然后就坐下了。
      全场安静了两秒。
      影像科主任尴尬地笑了笑:“这孩子话少,但业务能力很强,大家多担待。”
      姜智安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行:影像科闵玧其,黑色刷手服,不合规。
      康复医学科的李主任是出了名的好好先生,汇报完工作后笑眯眯地介绍:“我们科新来的郑号锡医生,原来是个舞者,后来转学康复,对运动康复和神经康复都很有研究。号锡,你站起来让大家看看。”
      一个笑容灿烂的年轻人站了起来。
      和前面两位截然不同,郑号锡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阳光般的气息。他穿着标准的绿色康复科刷手服,但领口别了一个小小的笑脸胸针,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形,让人忍不住也跟着弯起嘴角。
      “大家好,我是郑号锡!很高兴加入首尔大医院,我会努力的!”他说完还比了一个小小的加油手势,惹得几个护士长笑了起来。
      姜智安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她在笔记本上写了:康复科郑号锡,有亲和力,适合做患者沟通。
      神经外科的赵教授是全院最资深的医生之一,说话慢条斯理,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他汇报完上周的三台高难度手术后,放下眼镜,清了清嗓子。
      “我们科新来的金南俊医生,上周大家可能已经见过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这小子是我带过最有天赋的学生,没有之一。南俊,你来说两句。”
      金南俊从座位上站起来。
      他很高,宽肩窄腰,白大褂穿在他身上像定制的一样。他的脸带着一种少年老成的沉稳,眉骨高,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线,看起来像是在思考什么深奥的问题。
      “我是金南俊。”他说,“上周急诊那台开颅手术,感谢姜主任的配合。”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越过半个会议室,精准地落在姜智安身上。
      姜智安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全院晨会一般不点名感谢个人,金南俊这个举动有些不合规矩,但他说得坦坦荡荡,反而让人觉得他只是单纯地表达谢意。
      赵教授推了推眼镜,意味深长地看了姜智安一眼。
      姜智安面不改色地在笔记本上写:神经外科金南俊,业务能力强,社交礼仪有待提高。
      儿科主任因为去国外开学术会议了,今天缺席,代替她来的是儿科的一位资深教授。她介绍了新来的朴智旻医生。
      朴智旻站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他看起来太温柔了。
      他的五官精致柔和,眉眼弯弯,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柔光滤镜笼罩着。他穿着儿科特有的浅蓝色刷手服——科室自己定制的,上面印着卡通小动物图案,穿在他身上毫无违和感。
      “我是朴智旻,之前在无国界医生组织工作了两年,主要负责儿童营养和传染病防治。”他的声音轻轻的,像春天的风,“很高兴加入儿科团队,请多关照。”
      姜智安注意到,他说到“儿童”两个字的时候,眼神明显变得更柔和了。
      她在笔记本上写:儿科朴智旻,无国界医生经历,抗压能力强。
      精神科主任是个看起来很严肃的中年女教授,但她介绍新人的时候语气里难得带着一丝温和。
      “金泰亨医生,是我们科今年招的最特别的一个。”她说,“他是艺术专业出身,后来考了医学院,对艺术治疗有很深的研究。泰亨,你来说说你的想法。”
      金泰亨站起来的方式和别人都不一样。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环顾了一圈会议室,目光缓慢地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像是在看一幅画。他的长相很有辨识度——五官立体而张扬,眼睛很大,瞳孔颜色比一般人深,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仿佛能洞穿灵魂的专注。
      “大家好,我是金泰亨。”他的声音偏低,有一种奇异的磁性,“我相信艺术可以治愈人心,就像医学可以治愈身体。我希望在精神科的工作中,把这两者结合起来。”
      他说完,目光最后落在姜智安身上,停了一秒。
      那一眼让姜智安莫名地不舒服——不是因为他冒犯,而是因为他看她的方式像是在阅读一本被翻开的书。
      她在笔记本上用力地写下:精神科金泰亨,注意边界感。
      最后,轮到急诊科。
      姜智安站起来,言简意赅地汇报了昨晚急诊科的收治数据:“昨晚急诊收治患者四十三人,其中抢救七人,收入院二十一人,转院三人。无死亡病例。”
      她顿了一下,接着说:“急诊科新来的田柾国医生,今早凌晨三点到科室自行学习,参与了一例心跳骤停患者的抢救,胸外按压质量很高。”
      她说到“自行学习”四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田柾国就坐在最后一排,听到自己被点名,耳朵尖微微泛红。他没有站起来,只是低着头,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晨会结束后,人群陆续散去。
      姜智安抱着笔记本往外走,在走廊里被麻醉科的朴教授叫住了。
      “姜主任,昨晚那个脾破裂的患者,术中情况怎么样?”
      “顺利,血压稳住了。”姜智安说,“你们科那个金硕珍,麻醉诱导很稳。”
      朴教授笑了:“那孩子确实不错,就是性格太内敛了,不太会表现自己。对了,你们急诊不是缺人吗?ECMO小组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在考虑。”
      姜智安正要继续说什么,余光瞥见一个人影从旁边经过。
      是闵玧其。
      他手里拿着一杯冰美式,耳机塞在耳朵里,目不斜视地从她身边走过去,仿佛走廊里所有的人都是透明的。
      “闵医生。”姜智安开口叫住了他。
      闵玧其停下脚步,摘下一只耳机,侧头看她。
      “什么事?”
      “你的刷手服不合规。”姜智安指了指他的黑色刷手服,“医院的统一要求是蓝色或绿色,黑色不允许。”
      闵玧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抬头看她。
      “穿在里面,外面有白大褂,谁也看不见。”
      “我看见了。”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闵玧其率先移开目光,把耳机塞回耳朵里,丢下一句“知道了”,然后走了。
      朴教授在旁边笑出了声:“这孩子有意思。”
      姜智安面无表情地说:“明天他再穿黑色,我就让他脱了。”
      她回到急诊科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田柾国正站在护士站旁边,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急诊医学》,一边看书一边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看见姜智安走过来,他立刻合上书,站得笔直。
      “主任!”
      “病历看完了?”
      “看完了。”田柾国点头,“您说的那四个问题我都整理好了,等您下午两点有空的时候——”
      “现在说吧。”姜智安走进办公室,把笔记本扔在桌上,“我中午之前要去ICU查房,有一个小时的时间。”
      田柾国眼睛一亮,跟了进去。
      姜智安的办公室不大,但井井有条。办公桌上摞着病历和文献,墙上挂着一幅人体解剖图和一个白板,白板上写着本周的排班表。角落里有一张行军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她经常睡在科室里。
      田柾国把整理好的问题一条一条地念出来。他的字迹很工整,问题的逻辑也很清晰,不像是刚毕业的住院医师的水平,更像是有过几年临床经验的人。
      姜智安一边听一边在白板上画示意图,解释容量管理和血管活性药物的使用原则。她讲课的方式很直接,不讲废话,只讲重点,每个知识点都用一个临床案例来佐证。
      “听懂了吗?”她问。
      田柾国点头如捣蒜:“懂了!”
      “那你复述一遍。”
      田柾国深吸一口气,把姜智安刚才讲的内容用自己的话重新说了一遍,不仅没有遗漏,还加了自己的一些理解。
      姜智安难得地露出了满意的表情。
      “你底子不错。”她说,“但你最大的问题是经验不足,很多情况书本上没有。接下来三个月,你跟我的班,我做什么你就跟着看,不懂就问。”
      田柾国的心跳漏了一拍。
      “真的吗?”
      “你觉得我像是在开玩笑?”
      “不像!”田柾国笑起来,眼睛亮得像星星,“谢谢主任!我一定会好好学的!”
      姜智安被他笑得有点不自在,低下头整理桌上的文件。
      “出去吧,我九点半要去ICU。”
      田柾国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
      “主任,我能问您一个私人问题吗?”
      “不能。”
      “……好吧。”田柾国摸了摸鼻子,出去了。
      姜智安抬起头,看着被关上的门,叹了口气。
      私人问题。
      她最不想回答的就是私人问题。
      九点半,姜智安准时出现在ICU。
      她负责的危重患者有四个人,其中一个是昨晚金南俊做开颅手术的那个。她先去看他的情况——患者意识已经清醒,瞳孔等大,四肢活动正常,CT复查显示血肿清除彻底,颅内压正常。
      “恢复得不错。”她在病历上写下查房意见,“明天可以转普通病房。”
      管床的住院医师点头记下。
      姜智安正要离开ICU,迎面遇上了来会诊的金南俊。
      他换了干净的刷手服——标准的绿色,白大褂笔挺,手里拿着一沓CT片子。看见姜智安,他微微点头。
      “姜主任,我刚想找你。”他举起手里的CT片子,“这是今天早上做的一个脑血管畸形患者,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姜智安接过片子,对着光看了一会儿。
      “畸形团不小,位置在功能区,手术风险高。”她把片子还给他,“介入栓塞可以考虑,但最好联合手术。你们科准备怎么处理?”
      金南俊推了推眼镜——他今天戴了一副银框眼镜,看起来多了几分书卷气。
      “我的意见是分次介入栓塞,缩小畸形团后再手术。”他说,“但我的导师倾向于直接开刀,说介入会增加患者的经济负担。”
      “你导师是老派的人。”姜智安说,“但你的方案更安全。你可以去找影像科的闵玧其医生聊聊,他做血管重建很有一套,可以帮你做个三维模型,术前规划会更精准。”
      金南俊看了她一眼。
      “你对其他科室的新人也很了解。”
      “我是总导师。”姜智安说,“了解所有人是我的工作。”
      她说完就走了,留下金南俊站在ICU门口,手里捏着CT片子,若有所思。
      中午十二点,姜智安终于有时间吃午饭了。
      她端着餐盘在食堂找位置,看见角落里有空位就坐了过去。刚坐下,对面就坐了一个人。
      “姜主任,这里有人吗?”
      是郑号锡。
      他端着满满一盘食物——米饭、泡菜汤、煎鱼、炒杂菜、还有一小碟水果,摆盘精致得像餐厅出品。
      “没人。”姜智安低头吃饭。
      郑号锡却好像不打算安静地吃饭。他一边吃一边说:“姜主任,我听说你是运动康复方面的专家,之前发表过一篇关于ACL术后康复时机的研究,那篇论文我读过好几遍,写得特别好!”
      姜智安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读我的论文?”
      “当然!”郑号锡放下筷子,眼睛亮晶晶的,“我是因为读了那篇论文才对运动康复产生兴趣的!我之前是跳舞的,膝盖受过伤,当时康复做得不好,差点废了。后来看到你的论文,才发现原来康复有那么大的学问。”
      姜智安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你现在膝盖怎么样?”
      “好了!”郑号锡拍了拍自己的膝盖,“完全没问题。就是阴天的时候会有点酸,但已经不影响运动了。”
      “ACL损伤后的康复,黄金期是术后前三个月,很多人忽视了本体感觉的训练。”姜智安说,“你当时是不是没有做平衡训练?”
      郑号锡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舞者背景。舞者对自己的身体控制能力很强,代偿能力也很强,受伤后会下意识地用其他肌肉群来代偿,本体感觉的缺失反而不容易被发现。”
      郑号锡听完,用力地点头:“对对对!我当时就是觉得走路跑步都没问题,但是一做旋转动作就感觉膝盖不稳。后来康复师让我做闭眼单脚站立,我才发现自己根本站不住。”
      “后来怎么好的?”
      “重新做了三个月的本体感觉训练,每天练到哭。”郑号锡笑着说,“但现在想想,特别值得。”
      姜智安看着他脸上明亮的笑容,忽然觉得这顿饭吃得没那么累了。
      “下午有空的话,来急诊科找我。”她说,“我手里有几个需要康复会诊的病人,你可以去看看。”
      “好的!”郑号锡高兴得差点站起来,“那我吃完饭就过去!”
      姜智安低下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下午两点,姜智安正在处理医嘱,护士进来说儿科请她会诊。
      “什么病人?”
      “七岁男孩,高热、抽搐、意识障碍,儿科怀疑是病毒性脑炎,想请主任您过去看看。”
      姜智安放下手里的工作,去了儿科。
      儿科的病房和成人不一样,走廊墙壁上画着卡通壁画,护士站贴着各种贴纸,连病床都是彩色的。空气里没有成人病房那种压抑感,但孩子的哭声和家长的焦虑交织在一起,形成另一种让人揪心的氛围。
      “姜主任,这边。”朴智旻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拿着病历。
      他已经换上了儿科特制的浅蓝色刷手服,口袋上别着一只小恐龙别针,看起来和整个儿科病房浑然一体。
      姜智安接过病历,一边看一边走进病房。
      床上躺着一个瘦小的男孩,面色潮红,嘴唇干裂,眼睛半睁着但意识模糊。床边坐着一个眼圈通红的中年妇女,应该是孩子的母亲。
      “你好,我是急诊科姜医生。”姜智安先和母亲打了招呼,然后俯身检查孩子。
      她动作轻柔但迅速,查了瞳孔、肌力、病理反射,然后问朴智旻:“腰穿做了吗?”
      “下午做的,脑脊液结果刚出来,白细胞明显升高,蛋白也高,糖正常。”朴智旻把化验单递给她。
      姜智安看了一遍,点头:“病毒性脑炎可能性大,但也不能排除细菌性。先上阿昔洛韦,同时覆盖抗生素,等培养结果出来再调整。”
      “我已经开了。”朴智旻说,“家属一开始不同意腰穿,我解释了半个小时才同意。”
      姜智安看了他一眼。
      在儿科工作,很多时候不是和疾病作斗争,而是和家长的恐惧作斗争。能让一个焦虑的母亲同意做腰穿,需要极大的耐心和沟通能力。
      “做得好。”她说。
      朴智旻的耳根微微泛红,低下头在病历上写记录。
      姜智安正要离开,床上的男孩忽然又抽搐起来。四肢僵硬,眼球上翻,嘴唇发紫。
      “□□!”朴智旻反应极快,转身就去拿药。
      姜智安按住孩子的头侧,防止他咬伤舌头,同时观察着抽搐的类型和持续时间。朴智旻三十秒内就把药抽好了,从静脉推了进去。
      抽搐在一分钟后停止。
      孩子安静下来,沉沉地睡了过去。
      母亲在旁边已经哭得说不出话,朴智旻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没事了,阿姨,孩子已经稳定了。”他的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孩子,“您先坐下来,我给您倒杯水。”
      姜智安站在门口,看着他蹲在母亲身边,耐心地解释刚才发生了什么、接下来会怎么做、哪些是正常的、哪些需要警惕。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医学术语都用通俗的话解释一遍,直到母亲的眼神从惊恐变成信任。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很久以前,她也曾经这样蹲在患者家属身边,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那是她还相信“医生可以治愈一切”的年纪。
      她转过身,走出了儿科病房。
      下午四点,姜智安终于有了一个小时的喘息时间。
      她回到办公室,关上门,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却静不下来,各种信息像走马灯一样转来转去——病人的检查结果、排班表的调整、下个月的学术会议、以及那七个新人的名字和脸。
      有人敲门。
      “进来。”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金泰亨。
      他没有穿白大褂,而是穿着一件宽松的深蓝色针织开衫,里面是白T恤,看起来不像是来上班的,更像是来美术馆看展览的。
      “姜主任。”他微微欠身,“精神科今天下午有一例会诊,在急诊科,病人是昨天送来的车祸伤者,怀疑有创伤后应激障碍。我来做评估。”
      姜智安点头:“急诊科的事找住院总医生,他会安排。”
      “我找过住院总了。”金泰亨说,“但他让我先来找您,说需要您签字确认。”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会诊单,递到姜智安面前。
      姜智安接过单子,低头签字。她的笔迹很潦草,但“姜智安”三个字写得行云流水,是无数次的签名练出来的。
      她签完字抬头,发现金泰亨没有走,而是站在办公桌前,用一种若有所思的目光看着她。
      “还有事?”姜智安的语气冷淡了一些。
      “姜主任,您的睡眠好吗?”
      姜智安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金泰亨笑了笑,那个笑容有些难以捉摸,“就是看您眼下有青黑,猜您昨晚没怎么睡。今天也没怎么喝咖啡——刚才您的杯子里装的是水,不是咖啡,对吧?”
      姜智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杯子。
      白开水。
      他什么时候注意到的?
      “医生也是人,也需要休息。”金泰亨说完,拿起签好的会诊单,“那我先走了,谢谢主任。”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姜智安坐在椅子里,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觉得这个金泰亨比他的档案上写的要复杂得多。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
      下午五点半,交班时间。
      姜智安站在急诊科护士站前,听着白班医生一个一个地交班。白天的急诊比夜晚温和一些,但也有几个需要重点关注的病人。
      交班结束后,她让住院总医生先走,自己留下来处理剩下的文书。
      她刚打开电脑,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探了进来。
      “主任。”
      田柾国。
      “你怎么还没走?”姜智安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五点半交班,你早该下班了。”
      “我想多待一会儿,多看几个病人。”田柾国走进来,“主任,今晚夜班是谁?我可以帮忙。”
      “今晚夜班是李医生,不缺人。”
      “那我可以跟着李医生学习。”
      姜智安放下笔,看着田柾国。
      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她很久没有见过的热情,不计较得失、不怕吃苦、单纯地想要学习和成长。这种热情让她想起了当年的自己——那个刚毕业、不知天高地厚、觉得自己可以改变世界的女医生。
      后来呢?
      后来她发现世界不会因为任何人而改变,但她自己已经面目全非了。
      “你想学,可以。”姜智安说,“但有一条规矩——不许在科室过夜。累了就回家休息,第二天才有精神继续学。明白吗?”
      田柾国用力点头:“明白!”
      “还有。”姜智安补充道,“叫外卖的时候不要只给自己点,给值班的护士和医生也点一份。”
      田柾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的主任!”
      他小跑着出去了,走廊里传来他轻快的脚步声。
      姜智安摇了摇头,低头继续写报告。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路灯亮了起来,医院大楼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点亮,像一座不夜城。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短信。
      “姜主任,我是麻醉科金硕珍。今晚我值班,急诊如有需要麻醉支援的,随时联系。另外,今晚夜宵我做了紫菜包饭,放在护士站冰箱里,值班的同事可以吃。”
      姜智安看着这条短信,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走出办公室,从护士站冰箱里找到了那盒紫菜包饭。保鲜盒用便签纸贴着,上面用工整的字迹写着:“急诊科的值班同事们,辛苦了。——金硕珍”
      她拿起一块紫菜包饭放进嘴里。
      米饭软硬适中,紫菜脆而不韧,里面的馅料搭配得恰到好处。
      很好吃。
      她又吃了一块。
      然后她盖上盒子,放回冰箱,给今晚值班的同事们留了一张便签:“冰箱里的紫菜包饭可以吃。——姜”
      晚上八点,姜智安终于下班了。
      她走出急诊大楼,夜风吹在脸上,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她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姜主任。”
      她转头,看见金硕珍站在急诊入口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纸袋。
      他下班了,换了一身便装——深灰色的卫衣,黑色长裤,看起来比穿白大褂的时候年轻了几岁。
      “金医生。”姜智安点头,“你不是夜班?”
      “白班,刚才说的是我值班,就是备班的意思。”金硕珍走过来,把纸袋递给她,“这个给您。”
      姜智安接过纸袋,往里看了一眼。
      是一杯热牛奶,还有一个保温杯。
      “牛奶是热的,现在喝。”金硕珍说,“保温杯里是大酱汤,您明天早上热一下当早饭。”
      姜智安看着他。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既不是献殷勤也不是讨好,就只是——在做一件他认为应该做的事。
      “为什么?”她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给我做这些?”
      金硕珍想了想,说:“昨晚您抢救那个脾破裂患者的时候,我注意到您没有吃晚饭。您从下午四点一直忙到凌晨两点,中间只喝了一杯咖啡。”
      他顿了顿,又说:“我猜,这种事经常发生。”
      姜智安握着纸袋的手紧了紧。
      “我不需要别人照顾。”她说。
      “我知道。”金硕珍说,“但这不是照顾,是……算了,就当是同事之间的小心意吧。”
      他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得像冬天的阳光。
      “我先走了,姜主任。明天见。”
      他转身走向停车场,背影在路灯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姜智安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袋温热的食物,站了很久。
      然后她坐进车里,发动引擎,在开出停车场之前喝了一口牛奶。
      还是热的。
      她盯着挡风玻璃外医院大楼的灯光,忽然想起金泰亨今天问她的问题:“您的睡眠好吗?”
      不好。
      她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
      但她不会告诉任何人。
      她放下牛奶杯,挂挡,驶入了夜色中。
      而在她身后,首尔大学附属医院的急诊大楼灯火通明,像一座永不熄灭的灯塔,等待着下一个需要它的人。
      这一天,是她在医院度过的无数个日子中最普通的一天。
      但她不知道的是,这普通的一天,将是所有不普通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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