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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入职培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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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职第一周的周三上午,首尔大学附属医院迎来了“精英医生培养计划”的首次集体会议。
会议室在行政楼三层,落地窗外可以看见医院的主楼和远处的山脊。长桌两侧各摆了四把椅子,一头是院长李正勋的位置,另一头是医疗战略企划室副院级理事朴泰元的位置。姜智安坐在长桌中间偏左的位置,面前摊着七份档案和一本写满笔记的活页本。
七位新人陆续到场。
金硕珍第一个到,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他和姜智安打了个招呼,把纸袋放在会议桌角落,然后在离她两个座位的位置坐下。
“纸袋里是什么?”姜智安问。
“路上买的面包。”金硕珍说,“会议结束如果大家饿了可以吃。”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姜智安注意到纸袋上印着的那家面包店的名字——那家店在医院三公里外,并不“在路上”。
闵玧其踩着点走进来。他今天终于穿了医院统一的蓝色刷手服,但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针织开衫,耳机线从领口垂下来,塞在耳朵里。他在离姜智安最远的位置坐下,摘下一只耳机,面无表情地等着会议开始。
郑号锡和金南俊一前一后进来。郑号锡手里端着一杯美式,进门就笑着说“早上好”,笑容明亮得像会议室里忽然多了一盏灯。金南俊腋下夹着一本厚厚的神经外科专著,坐下之后就翻开了书,利用会议开始前的每一秒看文献。
朴智旻和金泰亨几乎是同时到的。朴智旻穿着浅蓝色儿科刷手服,胸口的工牌旁边别着那只小恐龙别针,看起来温柔无害。金泰亨穿了一件米白色的亚麻衬衫,外面套着白大褂,看起来不像医生更像艺术家。两个人低声说了句什么,金泰亨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田柾国最后一个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没吃完的三明治,脸颊鼓鼓的。他看到所有人都已经到了,赶紧咽下嘴里的东西,小声说了句“对不起”,然后在离姜智安最近的位置坐下了。
姜智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田柾国的座位,恰好是所有人里离她最近的。
八点五十五分,李正勋院长走进会议室。
他是一位年近六十但精神矍铄的长者,头发花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白大褂下面穿着深灰色的西装裤和棕色的皮鞋。他的步伐不快不慢,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姜智安身上,微微点了点头。
“各位早上好。”李正勋在主位坐下,“今天这个会,主要是为了‘精英医生培养计划’的启动。这个计划,是我院未来三年人才战略的核心项目,而你们七位,是这个项目的第一批培养对象。”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七张年轻的面孔。
“你们每个人的履历我都看过。麻醉科的金硕珍,博士期间发了两篇SCI,其中一篇是第一作者。影像科的闵玧其,从音乐制作人转行学医,这个跨度很大,但你用三年时间完成了别人五年的学业,说明你的学习能力很强。康复科的郑号锡,舞者出身,康复医学硕士学位,你的毕业论文关于舞者损伤预防,在行业内有相当的影响力。”
七个人都安静地听着,表情各异。金硕珍微微低着头,像是被夸得不好意思;闵玧其面无表情,但耳朵微微动了动;郑号锡笑得眼睛弯弯的,像只被顺了毛的狗狗。
“神经外科的金南俊,”李正勋继续说,“医学院第一名毕业,韩国神经外科学会最年轻的正式会员,你的导师赵教授说你‘百年难遇’。儿科的朴智旻,在无国界医生组织工作两年,经历了埃博拉疫区和战乱地区,你的勇气和担当令人敬佩。精神科的金泰亨,艺术学和医学双学位,你的跨界思维是我们医院非常需要的。急诊科的田柾国,运动医学硕士,体能测试成绩全院第一,基本功扎实。”
李正勋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但这个计划的核心不是你们七个人,而是她。”他抬手指向姜智安,“姜智安主任,急诊科主任,也是这个计划的总导师。你们在接下来的一年里,不仅要完成各自科室的培训任务,还要参与姜主任设计的跨学科培训项目。每周一次集体病例讨论,每月一次跨科室联合查房,每季度一次模拟急救演练。所有这些都是姜主任负责。”
七道目光同时落在姜智安身上。
姜智安面色如常,翻开面前的活页本。
“废话不多说,我先讲清楚规矩。”她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第一,出勤率百分之百,任何缺席都需要提前二十四小时书面请假,急诊手术除外。第二,每周提交一份学习报告,不少于一千字,手写。第三,每两周一次病例汇报,每个人轮流做,我会现场点评。第四,每月一次技能考核,不合格的,补考。补考再不合格的,退出计划。”
她说完,合上活页本。
“有问题吗?”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田柾国举手:“主任,学习报告手写的话,字写得不好看有关系吗?”
“有关系。”姜智安说,“医生的字可以潦草,但不能看不清楚。如果你的字我自己都认不出来,我会退回去让你重写。”
田柾国抿了抿嘴,把手放下了。
金泰亨举手:“姜主任,每两周一次病例汇报,病例可以自己选吗?”
“可以。”姜智安说,“但我建议你选自己真正感兴趣的病例,而不是选一个容易讲的。我在意的不是你讲得多么完美,而是你从这个病例中学到了什么。”
金泰亨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闵玧其没有说话,也没有举手。他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撑着下巴,眼睛半闭着,像是在听又像是在睡觉。
“闵医生。”姜智安直接点名。
闵玧其睁开眼睛。
“有问题吗?”
“没有。”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
姜智安盯着他看了两秒,移开了目光。
坐在一旁的朴泰元副院长忽然开口了。他坐在李正勋对面,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很贵的表。
“姜主任的要求很严格啊。”他笑着说,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夸奖,但话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不过严师出高徒嘛,你们七个要好好跟姜主任学。对了,姜主任,这个培养计划需要医院层面提供什么支持吗?”
姜智安看向他,目光平静。
“需要。”
“说说看。”
“第一,急诊科需要增加一个多功能模拟训练室,用于急救演练。第二,跨科室联合查房需要各科室主任配合,希望医院层面发正式文件。第三,这个计划的参与者每周需要额外八小时的学习时间,不计入工时,但我希望医院能给他们提供加班补贴。”
朴泰元的笑容不变,但眼睛里的光冷了一度。
“模拟训练室的事情,医院预算已经排到明年了,今年恐怕——”
“我算过了。”姜智安打断他,“急诊科今年的结余可以覆盖设备采购费用,只需要医院批准场地。场地可以用行政楼一层的闲置仓库,不需要额外装修,清洁一下就能用。”
朴泰元的笑容僵了一瞬。
李正勋在旁边笑了:“姜主任,你连预算都算好了?”
“做任何事情之前都要先算账。”姜智安说,“这是我的习惯。”
“好。”李正勋拍板,“行政楼一层的仓库,批给急诊科做模拟训练室。朴理事,麻烦你走一下流程。”
朴泰元点头:“好的,院长。”
但他的笑容已经不像刚才那样自然了。
会议在十点钟结束。
李正勋和朴泰元先走了,其他人陆续离开会议室。郑号锡和金南俊边走边讨论着什么,朴智旻和金泰亨并肩走在后面,金硕珍把纸袋里的面包分给留下的护士。
田柾国没有走。
他站在姜智安旁边,欲言又止。
“怎么了?”姜智安一边收拾文件一边问。
“主任,我想问一下,学习报告手写的话,可不可以交打印版?我的手写真的不太好——”
“不可以。”姜智安把活页本塞进包里,抬头看他,“田医生,你知道医生为什么要练字吗?”
田柾国摇头。
“因为病历是法律文件。”姜智安说,“你写的每一个字,将来都可能在法庭上被当作证据。如果你的字别人看不懂,你怎么证明你写的是什么?所以,练字去吧。”
田柾国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双拿过全国体育大赛冠军的手、那双在抢救室里能连续按压二十分钟不发抖的手,此刻竟有些不知所措。
“那……我去买字帖。”他说。
姜智安没忍住,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去吧。”
田柾国看到她嘴角的弧度,心跳忽然漏了一拍。他赶紧转过身,快步走出会议室,在走廊里走了很远才停下来,捂着自己的胸口,深吸了一口气。
冷静。
她是主任。
你是新人。
冷静。
下午两点,急诊科。
姜智安正在处置室给一个手指外伤的患者缝合。患者是一个五岁的小男孩,被碎玻璃划伤了食指,哭得撕心裂肺,妈妈在旁边急得直掉眼泪。
“小朋友,你看这个。”姜智安从口袋里拿出一支没用过的注射器,拔掉针头,把注射器的活塞推来推去,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小男孩的哭声小了一些,眼泪汪汪地看着那个注射器。
“你来试试?”姜智安把注射器递给他。
小男孩抽噎着接过注射器,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推了几下活塞,咔哒咔哒的声音让他忘记了疼痛。
“好玩吧?”姜智安说,“这个送给你了。现在我要给你的手指缝几针,就像缝衣服一样,一点都不疼。你数着,看我要缝几下好不好?”
小男孩点了点头。
姜智安低下头,开始缝合。她的手很稳,持针器的每一次进出都精准而轻柔。小男孩真的在数,数到第六针的时候,姜智安打完结,剪断了缝线。
“好了。”
“才六针?”小男孩举着包扎好的手指,有些失望,“我妈妈缝衣服要缝好多针!”
姜智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但恰好走进处置室的金硕珍看到了这个笑容,脚步不自觉地顿了一下。
他见过很多医生对病人笑,但姜智安的笑容不一样。
那不是职业性的微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触动后的笑。
“金医生?”姜智安注意到门口的人,笑容瞬间收了起来,恢复了平日里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姜主任。”金硕珍走进来,“麻醉科下午有一台需要急诊支援的手术,我想跟您确认一下ECMO小组的组建方案。”
“出去说。”
她脱下沾了血的手套,和小男孩说了声再见,走出了处置室。
金硕珍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刚才那个笑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ECMO小组的方案我还在写。”姜智安边走边说,“你先准备一下相关的文献,下周我们讨论。”
“好。”
“还有别的事吗?”
金硕珍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这个给您。”
姜智安低头一看,是一盒润喉糖。
“你今天在会议上说了很多话,声音有些哑。”金硕珍说,“我猜你下午还有门诊,所以——”
“我说了,我不需要别人照顾。”姜智安打断他。
“我知道。”金硕珍把润喉糖塞进她白大褂的口袋里,“但润喉糖不算照顾,算……同事之间的关心。”
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姜智安站在走廊里,手插进口袋,指尖碰到那个小盒子,没有拿出来。
晚上七点,影像医学科。
闵玧其坐在阅片室的工作站前,面前的显示器上是一张脑血管造影的三维重建图像。红色的血管像一棵倒置的树,从主动脉弓分出无数细小的枝杈,在大脑的沟回间蜿蜒盘绕。
他已经盯着这张图看了四十分钟。
“还在看?”
金南俊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放在闵玧其的桌上。
闵玧其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脑血管畸形。”他说,“上午金主任让我做的重建,她说这个病人可以用介入栓塞。我在想栓塞路径。”
金南俊凑过来看屏幕。
“畸形团不小,供血动脉有三条,其中一条很细,导管可能过不去。”闵玧其用手指在屏幕上比划,“如果从这条主干过去,角度太锐,可能损伤血管。如果从对侧入路,要绕一个大圈,导管不够长。”
金南俊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姜主任上午跟我说,让我来找你做三维重建。”
闵玧其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让你来找我?”
“嗯。”金南俊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她说你做血管重建很有一套。”
闵玧其沉默了几秒,然后转回去继续看屏幕。
“她倒是了解我。”
“她是总导师,了解所有人是她的工作。”金南俊把姜智安的原话复述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微妙情绪。
闵玧其没接话,调出了重建软件的工具栏,开始标注血管的走形和分支。他的手在鼠标上移动得很快,光标在三维模型上划出一条条精确的路径。
“这条路。”他指着其中一条路径,“如果从右侧桡动脉入路,用那个新的软头导管,有七成把握可以到位。”
“三成风险呢?”
“那三成不是我的问题,是导管的问题。”闵玧其说,“如果医院肯买那款新导管,成功率能到九成。”
金南俊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说话真不客气。”
“我做事只看结果。”闵玧其保存了重建模型,关闭软件,拿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咖啡凉了。”
“你将就喝。”金南俊站起来,“我先走了,晚上还有一台急诊手术。”
“金主任今天夜班吗?”
“不是,今天是李教授值班。怎么了?”
闵玧其放下咖啡杯:“没什么。”
金南俊走了之后,阅片室重新安静下来。闵玧其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显示器已经自动切换到屏保模式,医院大楼的照片在屏幕上缓缓旋转。
他想起今天上午会议上,姜智安说出“急诊科今年的结余可以覆盖设备采购”时,朴泰元脸上那个僵住的表情。
这个女人,不是一般的有意思。
他拿起手机,给姜智安发了一条消息:“脑血管畸形的三维重建做好了,明天发你邮箱。”
三秒钟后,回复来了:“好。”
只有一个字。
闵玧其看着那个“好”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关掉显示器,拎起外套走出了阅片室。
晚上九点,儿科病房。
朴智旻还在值班。
白天的病毒性脑炎男孩已经稳定了,体温降了下来,抽搐没有再发作。他每隔一小时去病房看一次,确认孩子的生命体征,安抚焦虑的母亲,调整输液速度。
他现在坐在护士站,面前摊着一本《儿科急诊医学》,但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间病房的门上。
“朴医生,你不下班吗?”夜班护士走过来问。
“我再待一会儿。”朴智旻说,“四号床的孩子刚稳定,我想再观察一下。”
护士笑了笑:“你可真是比家属还上心。”
朴智旻也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想起今天上午会议上姜智安说的“每周一次集体病例讨论、每月一次跨科室联合查房、每季度一次模拟急救演练”,忽然觉得有些期待。
不是因为那些任务本身,而是因为——他想到可以和姜智安一起工作。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他只在儿科病房见过姜智安一次,前后不到二十分钟。但就是那二十分钟里,他看到姜智安检查孩子时轻柔的动作、和家属沟通时简洁却充满力量的语言、以及离开病房前回头看了一眼孩子的那一瞥。
那一瞥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
像是心疼。
又像是别的什么。
朴智旻说不上来,但他记住了。
他合上书本,去四号床又看了一次孩子。小男孩睡得很沉,呼吸平稳,母亲的脸色也比白天好了很多。
他轻手轻脚地退出病房,在走廊里遇到了一个人。
金泰亨。
“你怎么在这里?”朴智旻有些意外。
精神科和儿科不在同一层。
金泰亨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起来像是刚做完会诊。他穿着那件米白色的亚麻衬衫,衣领微微敞开,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看起来像一幅油画。
“来给一个患儿做心理评估。”金泰亨说,“自闭症谱系的,五岁,不太说话。”
“评估结果怎么样?”
“需要进一步观察。”金泰亨的目光越过朴智旻的肩膀,看向他身后的病房,“你那个小病人,病毒性脑炎?”
“嗯,今天下午刚稳定。”
金泰亨点了点头,忽然说了一句让朴智旻有些摸不着头脑的话。
“你觉不觉得,姜主任看孩子的眼神很特别?”
朴智旻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没什么。”金泰亨笑了笑,“就是随便说说。”
他拍了拍朴智旻的肩膀,转身走了。
朴智旻站在原地,想着金泰亨刚才那句话。
姜主任看孩子的眼神很特别。
他回想了一下,确实特别。
但那是什么样的特别,他说不清楚。
晚上十一点,急诊科。
田柾国还没有走。
他从下午六点一直待在急诊科,跟着夜班的李医生看了十几个病人,做了三次清创缝合,协助了一次胸外按压,还抽空去买了字帖——他真的去买了。
现在他坐在医生休息室里,面前摊开一本田英章楷书字帖,手里握着一支钢笔,一笔一划地写着。
“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
他的字确实不好看。横不平,竖不直,撇捺之间毫无章法。但他写得认真,每一个字都用力到指尖泛白。
“你在干什么?”
田柾国吓了一跳,抬头看见姜智安站在休息室门口,手里拿着一杯水。
“主任!我在……练字。”
姜智安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字帖和他的习作,沉默了三秒。
“你的握笔姿势不对。”她说着,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在田柾国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笔应该放在中指的第一个指节上,食指和拇指轻轻捏住,手腕放松,不要用力。”
她示范了一下。
田柾国看着她的手。她的手不白,指节分明,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长期握手术刀留下的痕迹。但她握笔的姿势很好看,手指修长,动作流畅。
“你试试。”
田柾国学着她的样子重新握笔,写了一个“永”字。
还是不好看,但比刚才稳了一些。
“手腕再放松一点。”姜智安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微微俯身,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一下他紧绷的手腕,“这里,别用力。”
她靠得很近。
近到田柾国可以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薄荷味——大概是她口袋里的那盒润喉糖。
他的耳朵尖又开始泛红了。
“懂了?”姜智安直起身,退开一步。
“懂了。”田柾国低着头,不敢看她。
“十一点了,回家。”姜智安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明天早上七点交班,不准迟到。”
“是!”
姜智安转身走了。田柾国听到她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把脸埋进手掌里。
完了。
他想。
他好像真的完了。
他拿起笔,在字帖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姜智安。”
三个字歪歪扭扭的,但他觉得这是他写过最好看的字。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用笔帽把那行字涂掉了。
涂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三个字还在那里。
永远都在。
晚上十一点半,姜智安坐进车里,发动引擎。
手机震了一下,是金硕珍发来的消息:“明天的早饭放在护士站冰箱了,大酱汤和煎蛋卷。晚安。”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没有回复。
车子驶出停车场的时候,她路过医院大门口,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路灯下。
是郑号锡。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运动服,耳朵里塞着耳机,正在路灯下拉伸。他弯下腰,双手触地,身体折叠成完美的V字形,然后缓缓起身,手臂向上伸展,像一棵正在生长的树。
姜智安的车灯照到他,他转头看过来,认出了她的车,笑着朝她挥了挥手。
姜智安犹豫了一下,摇下车窗。
“郑医生,你怎么在这里?”
“我刚从康复科出来!”郑号锡跑过来,额头上还带着汗珠,“给一个患者做夜间的康复训练,他白天没时间。我家就在对面,走回去就行了。”
姜智安看了一眼他说的“对面”——那是一条没有路灯的小巷,黑漆漆的。
“上车。”她说。
“啊?”
“上车,我送你。”
郑号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在路灯下格外明亮,像一颗星星落在了地上。
“谢谢主任!”
他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把运动包放在脚边。车里很干净,没有任何装饰品,只有一瓶矿泉水和一盒润喉糖。
“你家住哪?”姜智安问。
“前面第二个路口右转,然后一直走,过了便利店左转,那个灰色的小区——”
“说地址。”姜智安打断他。
郑号锡乖乖报了地址。
车子驶入夜色中,车载音响没有开,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发动机的低鸣。郑号锡偷偷看了一眼姜智安的侧脸——路灯的光从车窗外掠过,在她的脸上投下一明一暗的光影,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主任。”郑号锡开口。
“嗯。”
“您今天在会议上说那些规矩的时候,我特别佩服您。”
姜智安看了他一眼:“佩服我什么?”
“佩服您敢直接跟副院长说要钱。”郑号锡笑着说,“一般人不敢那么说。”
“那是他该给的。”姜智安说,“我不过是提醒他一下。”
郑号锡笑出了声。
“您说话真好玩。”
姜智安没接话。
车子停在他家楼下,郑号锡解开安全带,却没有立刻下车。
“主任,我有个问题想问您。”
“说。”
“您为什么当医生?”
姜智安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留到下周的病例讨论上问。”她说,“现在,下车。”
郑号锡笑了,推开车门,站在车外又弯下腰看着车窗里的姜智安。
“那下周的病例讨论,我会问的。主任晚安!”
他关上车门,小跑着进了小区,在单元门口又回头朝她挥了挥手。
姜智安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楼道里,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挂挡驶离。
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在想郑号锡的那个问题。
为什么当医生?
她想起很久以前,有个男孩问过她同样的问题。
那个男孩后来成了她的未婚夫。
那个男孩后来死了。
她用力握紧方向盘,把那个念头压了下去。
有些门,不能打开。
但她不知道的是,那七个人正在用各自的方式,一把一把地撬开那些门上的锁。
而她,终将被光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