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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场雨
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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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职第一周的周五,首尔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从凌晨开始下,不急不缓,细密的雨丝敲打着医院大楼的玻璃幕墙,在路灯的映照下像无数根发光的银针。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从半开的窗缝钻进走廊,和消毒水的味道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清新。
姜智安早上六点四十分到科室的时候,雨还在下。她收了伞,在门口抖了抖水珠,走进急诊大厅。值班护士看到她,立刻迎上来。
“主任,昨晚收了三个病人。一个是急性胰腺炎,保守治疗中;一个是摔伤导致胫骨平台骨折,今天早上骨科会做手术;还有一个是——”
“腹痛查因那个?”姜智安接过病历,边走边看。
“对,三十八岁女性,右下腹压痛明显,但CT没有看到阑尾炎的表现,妇科也排除了卵巢相关问题。住院总医生怀疑是肠系膜淋巴结炎,但患者没有前驱感染史。”
姜智安翻到检查结果那一页,扫了一眼血常规和影像报告,脚步顿了一下。
“把她的CT调出来,我看看。”
七点整,交班。
夜班医生汇报完所有病人的情况,姜智安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然后合上本子。
“那个腹痛查因的患者,我怀疑不是肠系膜淋巴结炎。”她看向夜班医生,“她的CT上,回肠末端肠壁有轻微增厚,虽然不明显,但不能排除早期克罗恩病。今天早上安排一个结肠镜,取活检。另外查一下炎症标志物,ESR和CRP都要查。”
夜班医生有些迟疑:“可是她的症状不典型,没有腹泻也没有便血——”
“克罗恩病的早期表现可以非常不典型。”姜智安说,“她才三十八岁,如果是克罗恩病,早诊断早治疗对她的预后影响很大。不要因为症状不典型就排除这个可能。”
夜班医生点了点头,在病历上记下了姜智安的指示。
站在旁边的田柾国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记在了自己的小本子上。他今天穿着干净的刷手服,白大褂扣得整整齐齐,工牌别在左胸口袋上,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抖擞。
姜智安注意到他的小本子——不是医院发的那个,而是一个新的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封面上贴着一张便签纸,写着“田柾国,学习笔记”。
“字帖练了吗?”姜智安随口问了一句。
田柾国耳朵一红:“练了!昨天晚上练了两个小时。”
“拿出来看看。”
田柾国犹豫了一下,从包里掏出那本字帖,翻到昨天写的那一页,递给她。
姜智安接过来看了看。
“永和九年,岁在癸丑……”字迹比昨天好了一些,横画不再那么抖,竖画也有了几分力度。虽然离“好看”还有很长的距离,但进步是明显的。
“继续练。”她把字帖还给他,“每天至少写两页。”
“是!”
交班结束后,姜智安去ICU查房。今天ICU收了一个新病人——昨天从急诊转过去的感染性休克患者,经过一夜的抢救,血压勉强稳住了,但依然需要大剂量的血管活性药物维持。
管床的住院医师汇报了病情,姜智安听完后调整了抗生素方案,又查看了其他几个危重患者的状况,在病历上签了字。
从ICU出来的时候,她在走廊里遇见了金南俊。
金南俊今天穿着手术服,外面套着白大褂,头发被手术帽压出了一道痕迹,看起来刚从手术室出来。他手里拿着一沓病理报告,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思考什么难题。
“姜主任。”他看到她,停下脚步。
“刚下手术?”
“嗯,一台脑膜瘤切除,做了六个小时。”金南俊揉了揉眼睛,银框眼镜在日光灯下反射出淡淡的光,“患者肿瘤位置在矢状窦旁,术中出血有点多,但最后全切了。”
“出血多少?”
“一千二百毫升。”
姜智安微微点头。矢状窦旁脑膜瘤出血量控制在一千五以内算是很不错了,尤其是对于一个资历尚浅的年轻医生来说。
“病理报告出来了吗?”
“刚拿到。”金南俊递给她一张纸,“WHO一级,良性。”
“那预后应该不错。”姜智安把报告还给他,“你那个脑血管畸形的病人,影像重建做完了吗?”
“闵医生昨晚发给我了,三维模型非常清晰。”金南俊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赞许,“他说如果用新导管,成功率能从七成提到九成。”
“新导管的事情,我下周找设备科谈。”姜智安说完,抬脚要走。
“姜主任。”金南俊叫住她。
她回过头。
金南俊推了推眼镜,似乎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开了口:“下周的病例讨论,我想汇报这个脑血管畸形的病例。可以吗?”
“当然可以。”姜智安说,“不过我建议你把介入栓塞和开刀手术两种方案的利弊都分析清楚,不要只讲你倾向的那一种。”
“我知道。”金南俊点头,“医学决策不能只靠倾向,要靠证据。”
姜智安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说得好。”
她转身走了,白大褂的下摆在走廊里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金南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手里捏着那份病理报告,站了好一会儿才离开。
上午九点半,急诊科来了一位特殊的病人。
说“特殊”,不是因为病情复杂,而是因为患者的身份——首尔市警察厅厅长,五十八岁男性,突发胸痛,由警车开道送到医院。
姜智安被叫到抢救室的时候,患者已经被安置在病床上,心电监护、氧气都已经接好了。陪同前来的除了家属,还有两名穿着制服的警官,面色凝重地站在抢救室门口。
“什么情况?”姜智安接过急诊病历。
“患者早上八点半在办公室突发胸骨后压榨性疼痛,向左肩放射,伴大汗、恶心。现场心电图提示V2-V4导联ST段抬高。”分诊护士语速很快,“从发病到现在六十分钟,患者自述疼痛有所缓解,但仍有胸闷感。”
急性ST段抬高型心肌梗死。
黄金抢救时间是一百二十分钟,现在已经过去六十分钟。
“启动导管室。”姜智安当机立断,“通知心内科二线,准备急诊PCI。给患者负荷量的阿司匹林和替格瑞洛。”
她一边下达指令一边走到病床边。患者是一位面容严肃的中年男性,虽然面色苍白、额头上还挂着汗珠,但依然保持着某种惯性的威严。
“厅长?,我是急诊科主任姜智安。”她俯身看着患者,“您现在心脏的血管堵了,我们需要马上做介入手术把血管打通。整个过程大概一个小时,您配合我们就好。”
患者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他的妻子站在一旁,双手紧紧攥着包带,嘴唇在发抖。
姜智安注意到她的状态,对旁边的护士使了个眼色。护士会意,走过去轻轻揽住那位妻子的肩膀,把她带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阿姨,您先坐,主任他们会处理的。”
二十分钟后,患者被送进了导管室。姜智安站在导管室门外,看着那扇门关上,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急诊科。
这是她工作中最普通不过的一个上午。
但对她来说,“普通”两个字本身,就是一种奢侈。
中午十二点,姜智安终于有时间吃饭。
她端着餐盘走进食堂,远远地就看见一张桌子上坐着四个人——郑号锡、朴智旻、金泰亨和田柾国,正在边吃边聊。郑号锡最先看到她,笑着朝她挥手。
“主任!这边有空位!”
姜智安犹豫了零点几秒,端着餐盘走了过去。
她坐下的时候,四个人都看着她。田柾国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更多空间;朴智旻把自己的水杯推到一边,给她让出放餐盘的位置;金泰亨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低头继续吃饭。
郑号锡则是直接开口:“主任,你今天中午吃这么少?这个量够吗?”
姜智安看了一眼自己的餐盘——一碗米饭、一份豆芽汤、一小碟泡菜、一块煎豆腐。
“够了。”她说。
“你这哪够啊。”郑号锡皱着眉头,“急诊科那么忙,消耗大,得多吃点。来,我的煎鱼分你一半。”
他不由分说地把自己盘子里的煎鱼夹了一块放到姜智安碗里。
姜智安看着那块煎鱼,沉默了一秒。
“谢谢。”
“不客气!”郑号锡笑得眼睛弯弯的,继续埋头吃饭。
朴智旻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果汁,放到姜智安手边。
“主任,这个给你。食堂的汤太咸了,喝点果汁解渴。”
姜智安看了一眼果汁——是那种儿童果汁,包装上印着卡通恐龙。和朴智旻胸口的恐龙别针是同一个系列。
“你随身带儿童果汁?”她问。
“儿科病房的小朋友给的。”朴智旻笑了笑,“他们说我像恐龙,所以给我这个别针。果汁是昨天一个出院的小朋友妈妈送的,说让我分给同事喝。”
姜智安拿起那盒果汁,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苹果味的,很甜。
“好喝吗?”朴智旻问。
“太甜了。”姜智安说,但又喝了一口。
金泰亨一直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一直在姜智安和四人的互动之间来回移动,像一个正在做田野调查的人类学家。他注意到姜智安喝果汁的时候,眼角的纹路比平时柔和了一些;她吃煎鱼的时候,咀嚼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她被郑号锡逗笑的时候——虽然只是嘴角微动——瞳孔里有一瞬间的光。
这些细节,别人不会注意到。
但他会。
“姜主任。”金泰亨忽然开口。
“嗯?”
“您的右肩是不是不舒服?”
姜智安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您刚才拿果汁的时候,右手抬起来的角度比左手小。”金泰亨说,“而且您吃饭的时候,右肩比左肩稍微高一点。我猜是长期伏案工作导致的肩袖劳损。”
桌子上的其他三个人都看向姜智安。
田柾国的目光尤其紧张,像是金泰亨说的不是肩袖劳损而是什么不治之症。
姜智安放下筷子,看着金泰亨。
“你的观察力很敏锐。”
“这是我的专业。”金泰亨说,“精神科医生的工作,就是观察那些别人忽略的东西。”
“那你观察到什么了?”姜智安的语气平静,但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
金泰亨和她对视了两秒,然后笑了。
“我观察到主任您该去做个康复理疗了。”他笑着说,“正好郑医生在康复科,他可以给您安排。”
郑号锡立刻接话:“对对对!主任你什么时候有空?我给你约个理疗,我们科的物理治疗师很厉害的,保证你做完之后肩膀轻松一大截!”
姜智安看了他们一眼,端起餐盘站起来。
“我没空。”
她转身走了。
四个人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几秒。
田柾国小声说:“主任好像不太高兴。”
金泰亨夹了一口菜,慢悠悠地说:“她不是不高兴。她是不习惯被人关心。”
朴智旻若有所思地看着姜智安离开的方向,没有说话。
郑号锡则是一脸无辜:“我说错什么了吗?”
“你没说错什么。”金泰亨说,“你做得很好。继续。”
下午两点,影像医学科。
闵玧其正在阅片室写报告。他戴着耳机,但不是听音乐,而是在听一个AI医疗播客——讲的是深度学习在肺结节检测中的应用。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眼睛盯着屏幕上的CT影像,耳朵听着播客里的英语,三线并行,毫不冲突。
门被敲了两下,然后被推开了。
姜智安站在门口。
闵玧其摘下耳机,转过身看着她。
“姜主任。”
“我来看看那个脑血管畸形的三维重建。”姜智安走进来,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闵玧其没有废话,直接调出了模型,把屏幕转向她。
“这是用CTA数据重建的,我把供血动脉、畸形团和引流静脉用不同颜色标注了。”他用鼠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三维模型开始旋转,不同颜色的血管结构逐一呈现,“供血动脉有三条,分别来自大脑前动脉、大脑中动脉和大脑后动脉。畸形团大小约三厘米,位于左侧顶叶,功能区边缘。”
姜智安凑近屏幕,仔细看着那个模型。
重建的质量确实很高。血管的边界清晰,走形连续,连那些细小的穿支血管都显示得很清楚。不同颜色之间的过渡自然,让人一目了然地看清整个畸形团的血供关系。
“这个重建,你做了多久?”她问。
“三个小时。”闵玧其说,“大部分时间花在手动分割穿支血管上,自动分割的精度不够。”
姜智安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从音乐制作人转行学医,为什么?”
闵玧其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下。
“因为音乐救不了我母亲。”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她得了脑瘤,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我想如果我能早点看懂那些影像,也许——”
他没有说下去。
姜智安没有追问。
“你的重建做得很好。”她说,“下周的病例讨论,金南俊会汇报这个病例,到时候需要你配合展示影像资料。”
“可以。”
姜智安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闵医生。”
“嗯。”
“你母亲会为你骄傲的。”
她说完就走了。
闵玧其坐在椅子里,看着关上的门,耳机里的播客还在继续播放,但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摘下耳机,放在桌上。
阅片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不是母亲的病容,而是姜智安刚才说那句话时的表情——她的眼神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像是理解和尊重的东西。
他不习惯这种感觉。
但他没有讨厌。
下午四点,急诊科来了一位心脏骤停的患者。
七十岁男性,在来院途中救护车上发生室颤,电除颤一次后恢复窦性心律,但意识没有恢复。救护车到达医院的时候,患者再次发生室颤。
“两百焦,充电!”姜智安拿着除颤手柄,所有人离开床旁。
放电。
心电监护显示直线。
“继续按压,肾上腺素一毫克静推。”姜智安的声音很冷静,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
田柾国接手胸外按压。他的手臂像活塞一样精准地起伏,每一下都按到五厘米的深度,频率保持在每分钟一百到一百二十次之间。
“再来一次,两百焦。”
放电。
心电监护上出现了一个宽大的QRS波,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窦性心律恢复了。
“有了有了!”护士喊道。
姜智安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血压——九十六十,偏低但可接受。
“送ICU,联系家属,了解既往病史。”她摘下沾了汗的手套,扔进锐器盒里。
田柾国停下来,大口喘着气。他按了将近四分钟,手臂在微微发抖。
姜智安看了他一眼。
“去喝口水。”
“我没事。”田柾国甩了甩手,“主任,这个患者反复室颤,会不会是急性心肌梗死?”
“有可能。”姜智安说,“等心电图和心肌酶结果出来再说。你先去休息,别硬撑。”
田柾国没有动。他看着那个被推走的患者,眉头紧锁。
“主任,我刚才按压的时候,感觉到患者的肋骨可能断了。”
“胸外按压时肋骨骨折的发生率很高,尤其是老年人。”姜智安的语气没有责备,“骨折可以愈合,但大脑缺氧五分钟就不可逆了。你按得很好,别多想。”
田柾国点了点头,但眉头没有松开。
姜智安看着他紧绷的表情,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第一次在抢救中按断病人肋骨的那个晚上,她一个人在值班室里哭了很久。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写报告。”她说。
下午五点四十五分,姜智安正在办公室写一份关于ECMO小组组建的提案,手机响了。
是金硕珍打来的。
“姜主任,您现在方便吗?”
“什么事?”
“我在急诊科门口,有个东西想给您看一下。”
姜智安犹豫了一下,放下笔,走出办公室。
金硕珍站在急诊科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已经下班了,换了便装——一件深蓝色的卫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雨还在下,他身后的玻璃门外是一片模糊的灰色。
“这是什么?”姜智安接过文件夹。
“ECMO小组的培训方案草案。”金硕珍说,“我按照您上次说的思路,整理了一个框架。您看看有没有需要调整的。”
姜智安翻开文件夹,里面是一份打印整齐的方案,有目录、有章节、有参考文献,排版工整得像一本小册子。
她快速浏览了一遍。
麻醉方案、插管流程、并发症处理、团队协作机制——每一个部分都写得很详细,不是那种空洞的模板,而是有具体的数据、具体的操作步骤、具体的应急预案。
“你花了多长时间做这个?”她问。
“两天。”金硕珍说,“晚上回家做的。”
姜智安合上文件夹。
“方案写得不错,但有几个地方需要修改。第一,ECMO期间的抗凝管理,你写的方案偏保守,我建议参考最新版ELSO指南。第二,转运流程不够细化,ECMO患者转运的风险很高,每一步都要有预案。第三——”
她说了六个修改意见,金硕珍一一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改完之后再给我看。”姜智安把文件夹还给他。
“好。”
金硕珍接过文件夹,但没有走。他看着姜智安,忽然说了一句:“主任,您今天看起来比前几天更累了。”
姜智安抬眼看他。
“金医生,我说过——”
“我知道,您不需要别人照顾。”金硕珍笑了笑,“但这不是照顾,是提醒。医生也是人,也需要休息。您要是累倒了,急诊科怎么办?那七个新人怎么办?”
姜智安没有说话。
金硕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保温杯,递给她。
“红枣姜茶,暖胃的。雨天真冷,喝点热的。”
姜智安看着那个保温杯,没有接。
金硕珍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举着它,手臂稳稳的,像是可以举一辈子。
最后,姜智安接过了保温杯。
“谢谢。”
“不客气。”金硕珍笑了,那笑容温润如玉,“那我先走了,主任。明天见。”
他撑着伞走进雨里,背影在雨幕中渐渐模糊。
姜智安站在急诊科门口,手里握着温热的保温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大雨中。
她拧开杯盖,喝了一口。
姜茶的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红枣的甜味和生姜的辛辣在舌尖上交织,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胃里。
她站在门口,把那杯姜茶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然后她拧上盖子,转身走进急诊大厅。
雨还在下。
晚上七点,雨停了。
姜智安难得准时下班,换了衣服走出医院大门。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地面上的积水倒映着路灯和医院大楼的灯光,像一面破碎的镜子。
她走到停车场,发现自己的车旁边蹲着一个人。
“谁?”
那个人站起来,转过身。
是田柾国。
他的裤腿湿了半截,鞋上沾着泥,手里拿着一把坏了伞骨的伞,看起来狼狈极了。
“主任!”他看到她,眼睛一亮,但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的车胎爆了,叫了拖车,但是拖车要八点才到。我……我在等拖车。”
姜智安看了一眼他的车——一辆白色的二手车,左后轮胎瘪得贴地。
“你在这里等了多久?”
“也没多久,就……一个小时。”
姜智安沉默了。
“上车。”她说。
“啊?”
“上车,我送你回家。”
田柾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姜智安已经拉开了驾驶座的门。
他犹豫了一下,把坏掉的伞扔进后备箱,坐进了副驾驶。
车里很干净,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田柾国注意到杯架上放着一个保温杯,杯身是深蓝色的,看起来不像是医院发的。
“系安全带。”姜智安说。
田柾国赶紧系上。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晚高峰的车流。车里很安静,姜智安没有开音乐,田柾国也不敢说话,只是偷偷用余光看她的侧脸。
路灯的光从车窗外掠过,在她的脸上投下一明一暗的光影。她的短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她的嘴唇抿着,眉头微蹙,看起来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主任。”田柾国忍不住开口。
“嗯。”
“您今天辛苦了。”
姜智安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也辛苦了。”她说,“胸外按压做得很好。”
田柾国的耳朵尖又红了。
“谢谢主任。”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
“主任,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如果是私人问题,不能。”
“不是私人问题。”田柾国说,“我想问的是——您觉得,一个好医生应该是什么样的?”
姜智安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好医生?”她想了想,“好医生不是不会犯错的医生,而是知道自己错了之后能立刻纠正的医生。好医生不是能把所有病人都救活的医生,而是即使知道救不活,也尽全力让病人有尊严地走完最后一程的医生。”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好医生不是神,是人。是人就会累,会难过,会怀疑自己。但只要第二天还能穿上白大褂走进医院,就是好医生。”
田柾国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主任,您是我见过最好的医生。”他最后说。
姜智安没有接话。
车子停在他家楼下,田柾国解开安全带,却没有马上下车。
“主任,我想跟您说一件事。”
“说。”
“我选择急诊科,是因为我小时候出过一次车祸。”田柾国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我当时十二岁,被送到急诊室的时候,已经失血性休克了。是急诊科的医生救了我。我从那时候就想,长大后也要做那样的医生——在最危急的时刻,出现在最需要的人身边。”
他转过头,看着姜智安。
“所以,能成为您的学生,是我的荣幸。”
车厢里很安静。
姜智安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田柾国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田柾国,你会成为比我更好的医生。”
田柾国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他飞快地说了句“主任晚安”,推开车门,头也不回地跑进了小区。
姜智安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然后低头看了看杯架上那个深蓝色的保温杯。
她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又喝了一口。
姜茶已经凉了,但她还是喝完了。
她把保温杯放回杯架,挂挡,驶入夜色。
雨后的街道湿漉漉的,车灯在水面上拖出长长的光带。她打开车窗,让潮湿的风灌进来,吹散了车厢里那一点若有若无的温热。
她想起田柾国刚才红了的眼眶。
她想起金硕珍刚才递给她姜茶时的笑容。
她想起金泰亨说她“不习惯被人关心”时笃定的眼神。
她想起郑号锡分给她煎鱼时理所当然的语气。
她想起朴智旻递给她儿童果汁时温柔的动作。
她想起闵玧其说起母亲时平静却空洞的眼神。
她想起金南俊说出“医学决策要靠证据”时认真的表情。
七个人。
七种不同的温度。
她不知道这些温度最终会把她带到哪里。
但她知道,今晚的姜茶很暖,今晚的风很凉,今晚的心,好像没有以前那么空了。
她加快车速,驶向回家的路。
而医院大楼的灯光在她身后渐行渐远,像一座永不熄灭的灯塔,照亮着这座城市的每一个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