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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周末急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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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晨,首尔大学附属医院急诊科。
周末的急诊室比工作日更加忙碌。平时被上班族占据的诊室,周末换上了另一批面孔——喝醉酒的年轻人、突发急症的老年人、运动受伤的中学生、以及那些“忍了一周终于忍不住来看病”的各种慢性病患者。
姜智安周六值班,早上七点到岗,一进急诊大厅就看见走廊里已经坐了七八个候诊的病人。
“今天怎么这么早?”她走到护士站,拿起排班表。
护士长李秀敏正在核对药品清单,头也不抬地说:“从凌晨四点开始就没消停过。两个醉酒打架的,一个急性胃肠炎的,还有一个老太太,家属说‘肚子疼了一周,今天终于有空带她来’。”
姜智安皱了皱眉:“肚子疼一周,拖到周六才来?”
“家属说平时要上班,没时间。”
姜智安没再说什么,放下包就开始看诊。她不想评价家属的选择——成年人的世界里,各有各的难处。她能做的,只是尽快给老人一个诊断。
老人七十多岁,主诉上腹隐痛一周,伴恶心、食欲不振。查体没有明显压痛,生命体征平稳,但姜智安注意到老人的眼白有轻微的黄染。
“老人家,您最近有没有觉得小便颜色变深?”
“有有有,”老人点头,“像浓茶一样。”
“大便颜色呢?有没有变白?”
“好像……好像是有点。”
姜智安心里有了数。她开了急诊腹部超声,二十分钟后结果出来——胰头占位,考虑胰腺癌,已经出现了胆道梗阻。
她没有在老人面前说太多,把家属叫到了走廊里。
“你母亲的情况,超声提示胰腺有占位,需要进一步做增强CT确认。”姜智安的语气平静但严肃,“我建议今天就把CT做了,周一安排住院。”
家属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听完之后脸色变了。
“胰腺……是癌症吗?”
“现在还不能确定,需要CT和病理才能确诊。”姜智安说,“但从超声上看,可能性不小。你母亲已经有黄疸了,说明肿瘤可能压迫到了胆管。早诊断早治疗,还有机会。”
男人站在走廊里,手足无措地搓着手。
“可是……我周一要上班……”
姜智安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你母亲的命,比你周一的工作重要。”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男人的耳朵里。
男人的眼眶红了,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我知道了,医生。我这就去办。”
姜智安转过身,回了诊室。
她不是不体谅家属的难处。她只是见过太多“等忙完这阵子再带父母看病”的故事,最后都变成了“早知道就早点来”的遗憾。
有些遗憾,可以避免。
有些,不能。
上午九点,急诊科的病人越来越多,姜智安一个人看不过来,呼叫了二线支援。
来的是田柾国。
他今天休息,接到电话后二十分钟就到了医院,换了刷手服就冲进了诊室。
“主任,我来帮忙!”他的头发还湿着,显然是在来的路上被雨淋了——今天又下雨了。
姜智安看了他一眼:“你不是休息吗?”
“休息也可以来帮忙!”田柾国已经坐到了诊室的另一张桌子前,打开了电脑,“主任,你把轻症的分给我看。”
姜智安没有拒绝。
她给他分了几个相对简单的病人——上呼吸道感染、轻度胃肠炎、皮肤擦伤。田柾国看得很认真,每一个病人都做了详细的问诊和查体,写病历的时候一笔一划地写——他的字已经比上周好了很多。
看完了第七个病人的时候,田柾国忽然喊了一声:“主任,您过来看一下。”
姜智安走过去,田柾国指着电脑屏幕上的心电图。
“这个病人,三十二岁男性,主诉‘间断胸痛一周,加重两小时’。心电图看起来没有明显的ST段改变,但我总觉得T波有点不对劲。”
姜智安俯身看着屏幕,眉头微微皱起。
她仔细看了一会儿,然后重新调出病人的基本信息——三十二岁,男性,肥胖,吸烟史十年,高血压病史三年。
“再做一版心电图,导联位置重新贴。”她说,“另外查一下心肌酶和D-二聚体。”
第二版心电图出来了,和第一版差不多,没有明显的ST段抬高,但胸前导联的T波确实有些异常——不是典型的缺血改变,但说不出来的不舒服。
姜智安盯着心电图看了足足一分钟。
“做床旁超声。”她忽然说。
田柾国推来床旁超声机,姜智安亲自操作。探头放在患者胸骨旁,调整角度,左心室的图像出现在屏幕上。
她看了几秒钟,手指顿了一下。
“室壁运动异常。”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下壁和侧壁,运动减弱。”
田柾国凑过来看屏幕,但他是急诊科的新人,对超声心动图的解读还不够熟练。
“主任,这是——”
“非ST段抬高型心肌梗死。”姜智安放下探头,转身对护士说,“启动导管室,通知心内科。给患者负荷量抗血小板药物,准备急诊介入。”
她看了一眼田柾国。
“你救了他一命。”
田柾国愣住了。
“那个T波……我只是觉得不太对劲……”
“就是那个‘不太对劲’,救了他。”姜智安说,“非ST段抬高型心梗的心电图可以非常不典型,很多医生会漏掉。但你觉得‘不对劲’,所以你叫了我。这就是临床直觉。”
田柾国的耳朵尖又红了。
“我……我就是觉得……”
“别解释了。”姜智安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这种感觉。下次再遇到类似的,你就能自己判断了。”
患者被送进了导管室,冠脉造影显示回旋支中段百分之九十五狭窄,植入了一枚支架。从患者到达急诊科到血管开通,一共七十分钟。
田柾国站在导管室外面的走廊里,透过玻璃看着里面的操作,心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兴奋。
他救了一个人。
虽然他只是“觉得不对劲”然后叫了主任,但主任说——“你救了他一命”。
他在心里反复咀嚼这句话,嘴角忍不住地上扬。
上午十一点,急诊科来了一个特殊的病人。
一个七岁的小女孩,从楼梯上摔下来,左前臂变形,哭得撕心裂肺。
朴智旻从儿科赶来了——因为他听说是孩子受伤,主动请缨过来帮忙。
“让我来。”他走进处置室,蹲下来和小女孩平视,“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哭着说:“秀雅……崔秀雅……”
“秀雅,好美的名字。”朴智旻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春天的风,“我是朴医生,我帮你看看手臂好不好?可能会有点疼,但我会轻轻的,很快就好了。”
他伸出双手,在小女孩面前慢慢地翻了一下手掌,像变魔术一样。
小女孩的哭声小了一些,泪眼汪汪地看着他的手。
“你看,我的手是空的。我要开始检查了哦,从你的肩膀开始,慢慢往下。”
他的手指从小女孩的肩膀开始,轻轻按压,一边按一边问“这里疼吗”。小女孩抽泣着摇头或点头,渐渐地,哭声变成了小声的抽噎。
当他的手指触到变形的前臂时,小女孩“啊”地叫了一声,但没有大哭。
“这里疼对吧?”朴智旻说,“这里可能骨折了,需要拍个片子。秀雅,你很勇敢,比我想象的还要勇敢。”
小女孩的眼泪还在流,但她点了点头。
姜智安站在处置室门口,看着这一幕。
朴智旻的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耐心和温柔,他的声音、他的手势、他的眼神,全都是为这个孩子量身定做的。他不是在“对付”一个哭闹的小孩,而是在认真地、平等地、充满尊重地和一个小小的人类沟通。
她想起了很久以前,有人说过她也有这种能力。
什么时候失去的?
她不知道。
“姜主任。”朴智旻抬起头看到她,“秀雅的左前臂需要拍个片子,我来陪她去。”
姜智安点了点头。
朴智旻牵着小女孩的右手——左手不敢动——慢慢走出处置室,一边走一边说:“秀雅,拍片子的地方有一张大床,你可以躺在上面,床会发出‘咔嚓’一声,像拍照一样。你会害怕吗?”
“不会……”小女孩的声音小小的。
“真勇敢。拍完之后,我奖励你一颗糖。”
姜智安看着他们走远,站在原地发了几秒钟的呆。
中午十二点,食堂。
姜智安端着餐盘找座位,看到金硕珍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个保温饭盒。
她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
“这里有人吗?”
金硕珍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笑了。
“没有。主任请坐。”
姜智安坐下来,看了一眼他的饭盒——里面是精致的韩式便当,米饭上撒着芝麻,旁边码着煎蛋卷、炒鱼糕、凉拌菠菜和酱牛肉。每一道菜都摆得整整齐齐,像餐厅的出品。
“你自己做的?”姜智安问。
“嗯。”金硕珍把饭盒往她那边推了推,“主任要不要尝尝?我做得有点多。”
姜智安看着那些菜,想起冰箱里那盒紫菜包饭和那个保温杯里的大酱汤。
“你每天都自己带饭?”
“大部分时候。”金硕珍说,“自己做比较健康,而且我喜欢做饭。”
“为什么喜欢?”
金硕珍想了想,说:“做饭的时候,脑子里可以什么都不想。切菜、调味、火候——这些事情足够占据全部的注意力,没空想别的。而且,看到别人吃我做的饭时露出满足的表情,会让我觉得……自己被需要了。”
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姜智安脸上,像是某种不经意的试探。
姜智安没有接话。她夹了一块煎蛋卷放进嘴里——蛋卷煎得很嫩,口感软糯,咸淡适中。
“好吃。”她说。
金硕珍笑了,那笑容很安静,但眼睛里有一种亮亮的光。
“谢谢主任。”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顿饭。没有太多交谈,但沉默并不尴尬。食堂里的嘈杂声像一层薄膜把他们和外界隔开,在这个小小的角落里,只有筷子碰触餐盘的声音和偶尔的眼神交汇。
姜智安快吃完的时候,金硕珍忽然说了一句话。
“主任,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说。”
“你为什么选择急诊?”
姜智安放下筷子,看着他的眼睛。
金硕珍的目光很温和,没有攻击性,只是单纯的、真诚的好奇。
“因为急诊科是第一道防线。”姜智安说,“病人来到医院,第一个见到的是急诊医生。急诊医生的决定,可能改变一个病人一生的轨迹。”
“你不觉得压力很大吗?”
“压力大是常态。”姜智安说,“习惯了就好。”
金硕珍看了她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让姜智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觉得你不是习惯了压力,你是习惯了承受压力的时候没有人分担。”
姜智安的手指微微收紧。
“金医生——”
“我知道,你不喜欢别人说这些。”金硕珍笑了笑,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我不说了。谢谢主任陪我吃饭。”
他低下头,继续吃自己那份已经凉了的便当。
姜智安看着他的头顶——他的头发很黑很密,发旋处有一个小小的旋。她忽然有一种冲动,想伸手摸一下那个发旋。
她没有。
她端起餐盘站起来。
“谢谢你的煎蛋卷。”她说。
“不客气。”金硕珍抬起头,笑容温润,“主任下午还要上班,多吃点。你的米饭都没怎么动。”
姜智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餐盘——米饭确实剩了大半。
她端起餐盘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金硕珍正在把饭盒里最后一块酱牛肉夹到嘴里,腮帮子鼓鼓的,看起来不像三十一岁的麻醉科医生,更像一个在食堂吃饭的大学生。
她转回头,走了。
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她自己没有察觉。
下午两点,急诊科的忙碌进入了第二个高峰。
姜智安正在处理一个重度哮喘发作的患者,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金南俊。
“什么事?”
“姜主任,我那个脑血管畸形的病人,今天下午忽然出现了癫痫发作。”金南俊的声音很急,但依然保持着某种冷静的克制,“CT显示畸形团周围有出血,量不大,但有增加的趋势。我想请您来会诊。”
“我马上到。”
姜智安把手上的病人交给住院医生,快步走向神经外科病房。
金南俊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沓CT片子,眉头紧锁。看到姜智安,他立刻迎上来。
“患者四十二岁男性,确诊脑动静脉畸形两周,原计划下个月做介入栓塞。今天下午三点,在病房里忽然出现全身强直-阵挛发作,持续约两分钟,自行停止。意识清楚,但主诉头痛加重。急诊CT显示畸形团周围有少量蛛网膜下腔出血。”
姜智安接过片子,对着走廊的灯光看了一会儿。
“出血量确实不大,但位置靠近运动区。”她把片子还给金南俊,“你的意见呢?”
“我建议今天急诊做介入栓塞。”金南俊说,“已经出了血,再出血的风险很高。如果等到下个月,可能来不及。”
“手术风险呢?”
“畸形团位置深,供血动脉细,栓塞难度大。闵医生说如果用新导管,成功率在九成左右。但新导管的事——”
“我来解决。”姜智安打断他,“你准备手术,我去找设备科。”
她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金医生。”
“嗯?”
“你能做吗?”
金南俊看着她,目光坚定。
“能。”
姜智安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
她去找设备科,设备科的人说新导管的采购流程需要一周。姜智安说“等不了一周”,设备科的人说“这是规定”,姜智安说“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去找你的科长,我在这里等”。
设备科的人被她堵在办公室里,打了三个电话,最后科长亲自过来,说可以从合作公司借调一根,明天到货。
“明天不行。”姜智安说,“今天就要。”
“姜主任,今天周末,公司不上班——”
“公司的人电话可以打通。”姜智安说,“我帮你打。”
她当着设备科科长的面,拨通了医疗器械公司代表的电话。
“罗代表,我是急诊科姜智安。我们神经外科明天需要一根你家的软头导管,我知道今天是周末,但这个病人是急诊,等不了。你能安排人从仓库取一根送到医院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了一个热情的声音。
“姜主任!没问题!我马上安排人送过去,两小时内到!”
“谢谢。”
她挂了电话,看着设备科科长。
“两小时内到。”
科长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
下午四点,导管送到。
金南俊换好了手术服,站在导管室门口等。看到姜智安拿着导管走过来,他的表情放松了一些。
“谢谢主任。”
“别谢我,好好做手术。”姜智安把导管递给他,“我在这里等结果。”
金南俊接过导管,看了她一眼,然后走进了导管室。
手术进行了三个小时。
姜智安没有回急诊科,她让住院总医生顶着,自己坐在导管室外的椅子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处理一些文书工作。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看到急诊科主任坐在导管室外面,都有些意外。
下午五点,金硕珍从麻醉科下来会诊,路过导管室,看到姜智安坐在那里。
“主任?你怎么在这里?”
“神经外科的手术,我在等结果。”姜智安头也不抬。
金硕珍没有走。他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放在她的笔记本电脑旁边。
“先吃点东西,手术可能还要一会儿。”
姜智安看了一眼巧克力——是那种很普通的牛奶巧克力,超市里两千韩元一块的那种。
她没有吃巧克力,但也没有把它推开。
下午六点二十分,导管室的门打开了。
金南俊走出来,摘下口罩,额头上全是汗,手术服的后背湿了一大片。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栓塞成功。”他说,“畸形团消失了百分之九十,残余部分已经不影响功能。患者麻醉复苏顺利,意识清楚,四肢活动正常。”
姜智安站起来,看着他。
“做得好。”
金南俊看着她,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和平时不一样——不是礼貌的微笑,不是天才的自信,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孩子气的笑。
“谢谢主任。”他说,“没有你的帮忙,今天做不了。”
姜智安摇了摇头。
“是你做的,不是我。”她说,“去换衣服吧,一身汗。”
金南俊走了之后,姜智安坐回椅子上,拿起了那块巧克力。
她撕开包装纸,掰了一块放进嘴里。
巧克力在舌尖上慢慢融化,甜味和苦味交织在一起,像某种复杂的情绪。
她把剩下的巧克力放进口袋里,合上笔记本电脑,回了急诊科。
晚上七点,急诊科终于安静了一些。
姜智安在办公室吃了一份外卖——炸酱面,是田柾国帮她点的。面已经坨了,但她还是吃完了。
她正在看下周的排班表,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金泰亨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姜主任,精神科下周有一个关于‘医务人员职业倦怠’的讲座,我想邀请您来参加。”
姜智安看着他的文件夹,没有接。
“你是在暗示我有职业倦怠?”
“不是暗示,是邀请。”金泰亨的语气很平静,“职业倦怠不是病,是一种状态。急诊科医生的职业倦怠率是所有科室里最高的,这是统计数据,不是我的个人判断。”
姜智安靠在椅背上,看着金泰亨。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绿色的针织衫,衣领很大,露出一截锁骨。他的头发比刚入职时长了一点,垂在额前,衬得他的五官更加立体。
“你说话总是这么直接吗?”姜智安问。
“直接比较有效率。”金泰亨说,“而且,我觉得主任您不是一个喜欢听废话的人。”
姜智安沉默了几秒,接过了文件夹。
“讲座什么时候?”
“下周三下午三点。”
“我看看时间。”
金泰亨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金医生。”姜智安叫住他。
他回过头。
“你为什么转行学医?”姜智安问,“艺术专业不是很好吗?”
金泰亨想了想,说:“艺术可以治愈人的心灵,但治愈不了人的身体。我想两个都做。”
“贪心。”
“也许。”金泰亨笑了笑,“但我相信,真正的治愈是身心一体的。身体好了心却病了,不算是真正的健康。心好了身体却垮了,也一样。”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姜智安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她翻开那个文件夹,里面是讲座的详细安排,最后附了一页纸,上面是金泰亨手写的一段话:
“倦怠不是软弱,是你燃烧了太久,需要有人帮你添一把柴。周三见。——金泰亨”
姜智安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金泰亨的字很好看,飘逸中带着力度,像一幅小小的书法作品。
她把那页纸抽出来,犹豫了一下,没有扔掉。
晚上八点,姜智安终于下班了。
她走出急诊大楼,雨已经停了,但地面还是湿的。空气里有一种雨后特有的清冽味道,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她走到停车场,看到自己的车旁边站着一个人。
田柾国。
他穿着便装——一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着黑色的运动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看到姜智安,立刻站直了身体。
“主任!我的车修好了,今天是来开车的。”他指了指旁边那辆白色二手车,“正好遇到您下班。”
姜智安点了点头,拉开自己的车门。
“主任!”田柾国又叫了一声。
她转过头。
田柾国站在路灯下,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犹豫什么。最后,他只是说了一句:“明天见。”
“明天见。”姜智安说。
她坐进车里,发动引擎。田柾国还站在路灯下,看着她的车,直到车子驶出停车场,消失在夜色中。
他站在那里,手里握着车钥匙,心跳得很快。
刚才,他想说“主任,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但他没有说。
不是因为不敢,而是因为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还不够好。
他还配不上她。
他深吸一口气,拉开车门,坐进了自己的车里。车里的收音机自动打开,播放着一首老歌。他没有关掉,而是跟着旋律轻轻哼了起来。
车子驶出停车场,和姜智安走的是相反的方向。
但他知道,明天,他们会在同一个地方相遇。
那是他每天上班的动力。
姜智安回到家,换了衣服,坐在沙发上。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冰箱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她没有开电视,也没有看手机,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对面墙上的一幅画。
那是一幅很小的水彩画,画的是海边的日落。画框很旧,玻璃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
那是宋在赫画的。
他说:“等我们结婚以后,每年都去看一次海。我要画一百张海边的日落,挂满我们的家。”
他没有画到一百张。
他只画了这一张。
姜智安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上了灯。
黑暗中,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今天金硕珍说的“你习惯了承受压力的时候没有人分担”。
她想起金泰亨写的“你燃烧了太久,需要有人帮你添一把柴”。
她想起田柾国站在路灯下,欲言又止的样子。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
雨声淅淅沥沥的,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她听着雨声,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她没有做梦。
或者做了,但她不记得了。
不记得,也许就是最好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