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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深夜急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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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凌晨一点,首尔大学附属医院急诊科。
姜智安今晚不值班,但她被一通电话叫回了医院。
“主任,连环车祸,高速公路上十车追尾,预计送来十五到二十名伤者。”电话那头是住院总医生韩东旭,声音紧绷但还算镇定,“我们已经启动了灾害应急响应,但人手不够——”
“我二十分钟到。”姜智安挂了电话,从床上爬起来,套上衣服就出了门。
她住的地方离医院不远,开车十五分钟。深夜的道路空旷,她把油门踩得比平时深了一些,脑子里已经开始做伤员分流的预案。
到医院的时候,急诊大厅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第一辆救护车刚好到达,担架车推下来一个满脸是血的中年男人。韩东旭正在指挥分诊,看到姜智安,明显松了一口气。
“主任!目前已知重伤员至少五人,其中两人疑似颅脑损伤,一人疑似脾破裂,还有一人下肢开放性骨折。轻伤员十人左右,还在陆续送来。”
“绿色区域收轻伤员,黄色区域收中等伤员,红色区域收重伤员。”姜智安一边说一边套上白大褂,“呼叫所有二线医生支援,麻醉科、神经外科、骨科、胸外科、普外科,全部叫来。”
“已经叫了,正在路上。”
姜智安走进抢救区,第一个重伤员已经被安置在红色区域的病床上。患者意识模糊,血压偏低,腹部膨隆,腹腔穿刺抽出不凝血。
“脾破裂,送手术室。”她看了一眼患者的瞳孔,对身边的护士说,“通知普外科,同时备血。”
第二个重伤员是颅脑损伤,头皮撕裂,左瞳孔散大。姜智安简单评估后,判断有脑疝风险。
“甘露醇,先降颅压。联系神经外科。”
她话音刚落,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到了。”
金南俊。
他穿着便装,显然是从家里赶来的,但已经戴好了手术帽和口罩,手里拿着CT申请单。
“患者左瞳孔散大,对光反射消失,右侧肢体刺激无反应。”姜智安快速交班,“怀疑左侧硬膜下血肿,你先去做CT,我这边处理完其他病人就过来。”
金南俊点了点头,推着病人就往CT室跑。
第三个重伤员是下肢开放性骨折,胫骨刺穿了皮肤,鲜血直流。骨科医生已经到了,正在做紧急止血。
姜智安确认骨折伤员的生命体征稳定后,转身去看轻伤员。
然后她看到了郑号锡。
他蹲在一个轻伤员旁边,正在安抚一个吓得发抖的年轻女孩。女孩大概二十出头,脸上有擦伤,手臂上有一道不算深的伤口,但整个人在剧烈地颤抖,牙齿咯咯作响。
“没事了,没事了。”郑号锡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哄一个受惊的小动物,“你已经安全了,我们在医院,医生会照顾你的。来,深呼吸,跟我一起吸气——呼气——对,就是这样——”
姜智安站在不远处,看着郑号锡的手轻轻拍着女孩的后背,节奏很慢很稳,像某种古老的治愈仪式。
“郑医生。”她走过去,“这个伤员交给你,你先做初步处理,有需要叫我。”
“好的主任!”郑号锡抬起头,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但眼神很亮。
姜智安转身继续去处理其他病人。
凌晨两点,急诊大厅依然人声鼎沸。救护车一辆接一辆地到,担架车来来往往,护士们的白大褂上沾了血,医生的声音沙哑但依然清晰。
姜智安站在指挥位置,像一个交响乐团的指挥,每一个指令都准确无误地传达到各个区域。
“黄色区域三号床,胸痛,做心电图。”
“绿色区域七号床,伤口需要缝合,让实习医生去做。”
“红色区域二号床,血压下来了,再开一条静脉通路。”
“CT室那边还有多久?神经外科在等结果。”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凌晨三点,金南俊从CT室打来电话。
“硬膜下血肿,量约八十毫升,中线移位超过一厘米,需要紧急开颅。”
“手术室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但麻醉医生还在另一台手术上,要等二十分钟。”
姜智安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一眼急诊大厅里还在源源不断送来的伤者。
“等不了二十分钟。”她说,“我来协调。”
她拨通了麻醉科值班室的电话。
“我是急诊科姜智安。神经外科有一台急诊开颅,需要麻醉医生。你们科谁在?”
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下:“金硕珍医生今天备班,但是他在家里——”
“打电话叫他来,就说我说的,十分钟内到医院。”
“是。”
挂了电话,姜智安又拨通了金硕珍的手机。
响了半声就接了。
“姜主任,我在路上了。”金硕珍的声音很清醒,完全不像是从睡梦中被叫醒的人。
“你怎么知道——”
“值班室给我打电话了,我正在开车,十分钟到。”
“好。”
她挂了电话,继续处理其他病人。
凌晨三点十分,金硕珍出现在急诊大厅。
他穿着刷手服,外面套着白大褂,头发有些乱,但眼神非常清醒。他直接走向姜智安。
“病人在哪?”
“手术室,神经外科已经上台了,等你麻醉。”
金硕珍点了点头,转身就往手术室跑。
姜智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安心,不是感动,而是一种“这个人可以信任”的笃定。
凌晨三点四十分,急诊大厅终于安静了一些。
最后一批伤员已经处理完毕,重伤员送进了手术室和ICU,轻伤员收进了病房。走廊里只剩下几个等待检查结果的患者和疲惫不堪的医护人员。
姜智安站在护士站前,手里拿着一个纸杯,里面的水已经凉了。
“主任,您喝口水吧。”田柾国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边,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姜智安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来了?”
“我听到消息就过来了。”田柾国的脸上还有睡意,但精神很好,“刚才在帮忙处理轻伤员,朴医生也在。”
“朴医生?”
“朴智旻医生。他在那边。”田柾国指了指走廊的另一头。
姜智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到朴智旻正蹲在一个小女孩面前,手里拿着一个听诊器,假装在听诊器里听到了什么有趣的声音,逗得小女孩咯咯地笑。
那个小女孩也是车祸的伤者,额头贴着一块纱布,但看起来精神状态不错。
“朴医生对孩子真有办法。”田柾国说。
姜智安没有接话,喝了一口水。
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慢慢扩散开来。
凌晨四点,闵玧其来了。
他不是被叫来的,是自己来的。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耳机塞在耳朵里,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直接走到姜智安面前。
“我听说有车祸,过来看看有没有需要影像支援的。”
姜智安看了他一眼。
“你一个影像科医生,半夜来急诊科,能支援什么?”
“急诊CT只有一个人值班,我来帮他看片子。”闵玧其的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平板上可以看影像,我在这里看,能更快出报告。”
姜智安沉默了两秒。
“好。黄色区域三号床的胸片你先看,怀疑有肋骨骨折。”
闵玧其点了点头,在护士站找了个位置坐下,打开平板电脑,开始看影像。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目光专注而冷静,耳机里的音乐似乎完全没有影响他的工作——或者说,音乐帮助他更专注于工作。
凌晨四点半,金南俊从手术室打来电话。
“血肿清除完毕,颅内压下来了,患者生命体征稳定。”
“辛苦了。”姜智安说。
“金硕珍医生的麻醉做得很好。”金南俊难得地夸了一句人,“术中血压一直很稳。”
姜智安没有说什么,但她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
急诊大厅终于彻底安静下来了。
姜智安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双腿酸胀,眼睛干涩,但她还不能走。她需要等所有手术结束,确认所有伤员都得到妥善处置之后才能离开。
有人敲了敲门。
“进来。”
郑号锡端着一碗拉面走进来,把碗放在她桌上。
“主任,您还没吃夜宵吧?我刚在便利店买的,趁热吃。”
姜智安看着那碗拉面——是那种杯面,泡好了,热气腾腾的。
“你买了多少?”
“买了十碗,给值班的同事都发了。”郑号锡笑着说,“主任您这碗是最后一个。”
姜智安拿起塑料叉子,搅了搅面条。
“谢谢。”
“不客气!”郑号锡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主任,您今晚太厉害了。那么多伤员,您一个人指挥,一点都没乱。我在旁边看着,都觉得特别安心。”
姜智安吃了一口面,没有说话。
“我以前跳舞的时候,”郑号锡继续说,“每次上台前都会紧张,怕跳错,怕摔倒。但是我们的队长每次都会说一句话——‘跟着音乐走,身体会记住一切’。今晚看到您指挥的样子,我就想起那句话。”
姜智安抬起头看着他。
“您就像那个队长。”郑号锡的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只要您在,大家就知道该怎么做。”
姜智安放下叉子。
“郑医生。”
“嗯?”
“你话太多了。”
郑号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我不说了!主任您吃面!”
他做了一个在嘴上拉拉链的动作,然后乖乖地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姜智安吃面。
姜智安低下头,继续吃面。
但她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凌晨五点四十分,金泰亨出现在急诊科。
他穿着一件卡其色的风衣,里面是白色高领毛衣,看起来不像是从家里赶来的,更像是从某个艺术展上过来的。
“姜主任。”他走到姜智安面前,“我来看看有没有需要心理干预的伤员。”
“车祸的伤员都处理完了,轻伤员收在病房,你可以明天再来看。”姜智安说。
金泰亨点了点头,但没有走。
“我刚才在走廊里看到一个年轻女性,手臂上缠着绷带,一个人在哭。”他说,“我过去和她聊了几句。她是那辆被追尾的车的司机,她觉得自己害了车上的人——虽然从事故责任认定来看,不是她的错。”
“创伤后应激反应。”姜智安说。
“对。”金泰亨说,“我给她做了初步的心理疏导,约了明天来做正式的评估。”
姜智安看着金泰亨。
他的风衣上沾了一些水珠,头发也被雾气打湿了,但整个人看起来依然从容不迫,像一个行走在暴风雨中却丝毫不乱的旅人。
“你很适合做这个。”姜智安说。
金泰亨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思考她这句话的意思。
“谢谢主任。”他说,“您也很适合做急诊。不是每个人都能在这种混乱中保持清醒。”
“习惯了就好。”
“又是‘习惯了就好’。”金泰亨轻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姜智安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凌晨六点,天边开始泛白。
姜智安站在急诊大厅的玻璃门前,看着外面的天空从深蓝色变成浅蓝色,再变成浅粉色。一夜的忙碌终于过去了,急诊大厅恢复了平静,只剩下心电监护的滴滴声和偶尔传来的病人的鼾声。
她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金硕珍。
他已经从手术室出来了,换了一身干净的刷手服,头发还是湿的,大概刚洗过澡。
“手术结束了?”姜智安问。
“结束了,病人送ICU了。”金硕珍站在她旁边,也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快亮了。”
“嗯。”
两个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主任,您一夜没睡。”金硕珍说。
“你不也是。”
“我习惯了。”
姜智安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刚才说我‘习惯了就好’,现在你也说‘习惯了’。”金硕珍笑了笑,“看来我们都习惯了不太好的事情。”
姜智安没有否认。
“去吃早饭吧。”她说,“食堂开门了。”
“主任请客?”
姜智安看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掏出工牌。
“工牌给你,自己去刷。”
金硕珍笑了,没有接工牌。
“开玩笑的。主任,您先去吃,我在这里盯着。”
姜智安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食堂。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金医生。”
“嗯?”
“今晚……谢谢你。”
金硕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在晨光中格外温暖,像一杯刚泡好的热茶。
“不客气,主任。”
姜智安转回头,继续走。
她没有看到,金硕珍站在玻璃门前,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的笑容慢慢变得柔软而深沉。
早上七点,交班。
姜智安站在护士站前,听夜班医生汇报昨晚所有伤员的情况。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思路依然清晰,每一个医嘱都精准无误。
交班结束后,各科室的医生陆续离开。
田柾国没有走。他站在姜智安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了一整夜的笔记。
“主任,您今天还上班吗?”他小声问。
“上。”
“您一夜没睡——”
“田医生。”姜智安打断他,“我睡不睡是我的事。你现在应该做的,是回家睡觉,然后下午来上班。听懂了吗?”
田柾国张了张嘴,闭上了。
“听懂了。”
“那就去。”
田柾国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
“主任,您要是累了,就休息一下。办公室的沙发可以躺。”
“走。”
田柾国小跑着走了。
姜智安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角落里的行军床前,打开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躺了下去。
行军床很窄,只有六十厘米宽,但她已经在这张床上睡了无数次。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这一夜的画面——金南俊推着病人跑向CT室的背影,金硕珍冲进手术室的步伐,郑号锡蹲在伤员身边安抚的声音,闵玧其坐在护士站看片子的侧脸,朴智旻逗小女孩笑的温柔,金泰亨在走廊里做心理疏导的从容,田柾国递给她温水时的眼神。
七个人。
七个在深夜赶到医院、不需要任何命令就各就各位的人。
她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来。
也许是因为责任。
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不想去想。
她闭上眼睛,让疲惫像潮水一样淹没自己。
在意识模糊的边缘,她听到了窗外的鸟叫声。
天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她还活着。
还要继续。
上午九点,姜智安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她睁开眼睛,花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进来。”
门被推开,朴智旻端着一杯咖啡走进来。
“主任,您醒了?我给您带了咖啡。”
姜智安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几点了?”
“九点过五分。”朴智旻把咖啡放在她桌上,“您睡了不到两个小时。”
姜智安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咖啡喝了一口。
美式,不加糖不加奶。
正是她喜欢的喝法。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美式?”
朴智旻笑了笑:“上次在食堂看到您点的。”
姜智安没有说话,又喝了一口咖啡。
“主任,我有个不情之请。”朴智旻说。
“说。”
“我想在下周的病例讨论上,汇报一个我在无国界医生组织期间遇到的病例。是一个疟疾合并脑炎的儿童,病情很复杂,治疗过程中有很多值得反思的地方。”
“可以。”姜智安说,“不过你要注意时间,每个人只有二十分钟。”
“我知道。”朴智旻点头,“我会控制在二十分钟以内。”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主任,您今天看起来很累。”
“朴医生——”
“我知道,您不需要别人照顾。”朴智旻笑了笑,那笑容温柔得像春天的风,“但我想说的是,您照顾了那么多人,偶尔也让人照顾一下您吧。”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姜智安一个人站在办公室里,手里握着那杯咖啡。
咖啡的热气在空气中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低头看着杯子里的咖啡,黑色的液体倒映出她自己的脸。
那张脸看起来确实很累。
眼下有青黑,嘴唇有些干裂,头发也有些乱。
她放下咖啡杯,走进洗手间,洗了一把脸,把头发重新拢好。
镜子里的她,又变成了那个冷静、干练、无坚不摧的急诊科主任。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
然后走出洗手间,穿上白大褂,推开门,走进了急诊大厅。
走廊里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她踩过那片光,走向护士站。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