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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阳光与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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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下午,首尔大学附属医院康复医学科。
郑号锡站在康复训练室的正中央,双手叉腰,面前站着一个十五岁的少年。
少年叫李敏俊,三个月前因为一场篮球比赛中的冲撞导致前交叉韧带断裂,做了重建手术。术后康复进展不顺,膝关节活动度一直打不开,少年变得越来越沉默,拒绝和任何人交流,甚至连父母的话都不听。
今天是他第十七次来康复科。
前十六次,他一个字都没说过。
“敏俊啊,”郑号锡蹲下来,和他平视,“今天我们不训练,我们来玩个游戏。”
少年低着头,没有任何反应。
郑号锡从身后拿出一个篮球,在指尖上转了起来。篮球在他修长的手指上飞速旋转,像被施了魔法一样稳稳当当。
少年的眼皮抬了一下。
“你想学吗?”郑号锡笑着问。
少年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粘在了那个旋转的篮球上。
郑号锡把篮球抛给他,少年下意识地接住了。
“试试。”
少年把篮球放在指尖,转了一下,球掉在了地上。
郑号锡捡起来,又递给他。
“再来。”
球又掉了。
“再来。”
掉了。
“再来。”
第七次的时候,篮球在少年的指尖上转了半圈,然后掉了。但少年的嘴角,动了一下。
郑号锡看到了那个微小的弧度,心里像有一朵花在慢慢绽放。
“你刚才转了半圈!”他的声音里满是惊喜,“我当年学这个的时候,转了二十多次才能转一圈。你比我厉害多了!”
少年的头终于抬起来了,他看着郑号锡的眼睛,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发出声音。
郑号锡没有催促他。他在少年对面的地上坐下来,盘着腿,像一个朋友一样看着少年。
“敏俊啊,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膝盖疼,康复训练更疼。你觉得自己再也回不到球场上了,对吗?”
少年的眼眶红了。
“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郑号锡卷起自己的裤腿,露出左腿膝盖上的一道长长的疤痕,“我以前是跳舞的。这个地方,也断过。”
少年的目光落在那道疤痕上,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我做了一年的康复。”郑号锡说,“前三个月,我连走路都走不稳。每次做训练都疼得要死,我想过放弃,想过很多次。”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轻了一些。
“但我后来想,如果我放弃了,那个在舞台上发光的自己,就真的死了。我不想让他死。”
少年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护具的膝盖。两行眼泪无声地滑过他的脸颊。
郑号锡没有去擦他的眼泪,只是安静地坐在他对面,陪着他。
过了很久,少年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而细小,像很久没有使用过的乐器。
“我……还能打球吗?”
郑号锡的眼睛亮了。
“能。”他的声音坚定得像一块磐石,“只要你不放弃,我保证,你能。”
少年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他笑了。
那是一个十五岁少年应该有的笑容——稚气、倔强、带着对未来的期待。
姜智安站在康复训练室的玻璃窗外,看着里面的这一幕。
她是来送一个需要康复会诊的病人资料的,但走到这里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她看着郑号锡坐在地上的样子,看着少年终于开口说话的那一刻,看着那滴眼泪和那个笑容。
她的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姜主任?”
郑号锡从训练室走出来,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但整个人看起来神采奕奕。
“您怎么来了?”
“送会诊单。”姜智安把文件夹递给他,“急诊科有个脊髓损伤的病人,需要康复介入。”
郑号锡接过文件夹,翻开看了看。
“好的,我明天早上去评估。”
他合上文件夹,看了一眼训练室里的少年。
“那孩子终于开口说话了。”他说,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高兴,“他来康复科十六次了,今天是第一次说话。”
“我看到了。”姜智安说,“你用了篮球。”
郑号锡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我也是运动员出身嘛,知道运动对年轻人来说意味着什么。有时候,治疗一个运动员的伤,不只是治疗他的身体,还要治疗他失去赛场的那种失落感。”
姜智安看着他。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郑号锡的脸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他的笑容很亮,眼睛里有光,整个人像是从阳光里长出来的一样。
“你是个好医生。”姜智安说。
郑号锡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
“谢谢主任!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夸奖!”
姜智安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主任!”郑号锡叫住她。
她回过头。
“您今晚有空吗?”
“什么事?”
“我……没什么事,就是想问问您要不要一起去吃晚饭。”郑号锡说这话的时候,耳朵尖微微泛红,“我知道医院附近有一家很好吃的部队锅,我请客!”
姜智安看着他期待的眼神,沉默了两秒。
“今晚我值班。”
“那明天呢?”
“明天也值班。”
“那后天——”
“郑医生。”姜智安打断他,“你很闲吗?”
郑号锡眨了眨眼睛,然后笑了。
“不闲。但吃饭的时间还是有的。”
姜智安看了他一会儿,最终还是说了一句:“再说吧。”
她转身走了。
郑号锡站在走廊里,手里握着那个文件夹,脸上挂着傻傻的笑容。
他没有注意到,走廊的另一头,朴智旻正站在那里,看着他和姜智安说话的场景,表情有些复杂。
下午三点,儿科病房。
朴智旻正在给一个白血病患儿做骨穿。
患儿是一个五岁的男孩,叫小宇,已经是第三次做骨穿了。他躺在病床上,小脸煞白,嘴唇紧紧抿着,两只小手攥着床单,指节都泛白了。
“小宇,你还记得我吗?”朴智旻弯下腰,让自己的脸出现在小宇的视线里。
小宇点了点头。
“我是朴医生,上次给你做骨穿的也是我。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
小宇的声音小小的:“你说……像被蚊子咬一下。”
“对。”朴智旻笑了,“今天也是被蚊子咬一下。你数到三,就结束了。好不好?”
小宇又点了点头。
朴智旻戴上无菌手套,消毒,定位。他的动作很熟练,但每一步都做得很慢很仔细,尽量减轻孩子的痛苦。
“一、二——”
他在“二”和“三”之间下了针,小宇的身体绷紧了一瞬,然后放松了。
“好了。”朴智旻拔出穿刺针,用棉球压住穿刺点,“小宇真棒,比上次还勇敢。”
小宇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
“朴医生……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朴智旻的心抽了一下。
“等你身体里的坏细胞都被打败了,就可以出院了。”
“那还要多久?”
“很快的。”朴智旻帮他盖好被子,“小宇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这样坏细胞就打得快。”
小宇点了点头,闭上眼睛。
朴智旻走出病房,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他在无国界医生组织工作的时候,见过太多生病的孩子。有些治好了,有些没有。每一次面对一个生病的孩子,他都要花很大的力气才能保持专业和冷静。
因为他会忍不住想——如果这个孩子是我的,我会怎么样?
他不敢想。
“朴医生。”
他转过头,看到姜智安站在走廊那头,手里拿着一份病历。
“主任。”他走过去,“您怎么来儿科了?”
“送一个会诊病人,儿科收的,怀疑有风湿免疫病。”姜智安把病历递给他,“你看一下,这孩子的情况比较复杂,可能需要多科室会诊。”
朴智旻接过病历,翻开看了看。
“我今晚回去查资料,明天给您回复。”
“好。”
姜智安要走,朴智旻忽然开口。
“主任,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说。”
“您在急诊科,每天面对那么多生死,您是怎么……保持冷静的?”
姜智安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你觉得我不冷静?”
“不是。”朴智旻摇头,“您非常冷静。我是想知道,这种冷静是怎么做到的。”
姜智安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做到的。”她最终说,“是不得不这样。”
“什么意思?”
“如果你不冷静,你就会犯错。如果你犯错,病人就会死。”姜智安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所以你不能不冷静。”
朴智旻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忽然觉得,姜智安身上的那种冷静,不是与生俱来的天赋,而是被现实打磨出来的铠甲。铠甲下面是血肉之躯,也会疼,也会累,也会害怕。
只是她不允许自己表现出来。
“主任。”朴智旻说,“您辛苦了。”
姜智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朴智旻站在走廊里,手里握着那份病历,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忽然想起金泰亨说过的话——“她不是不高兴,她是不习惯被人关心。”
他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一点什么。
下午五点,影像医学科。
闵玧其坐在阅片室的工作站前,面前是一张肺部CT。
患者是一位七十岁的老太太,体检发现肺部有一个小结节。放射科的住院医师报告写的是“良性可能大,建议随访”,但闵玧其觉得那个结节的形态有些不对劲。
他调出了三年前老太太在同家医院做的CT,把两张片子并排放在屏幕上。
结节的大小没有明显变化,但边缘——三年前的边缘是光滑的,现在的边缘出现了一些细小的毛刺。
毛刺征。
肺癌的典型影像学表现之一。
闵玧其盯着那个结节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电话,拨通了呼吸内科的值班手机。
“我是影像科闵玧其。你们科那个病人,金顺子,七十岁女性,肺部结节的,我建议做增强CT和PET-CT,高度怀疑早期肺癌。”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可是住院医师的报告写的是良性可能大——”
“住院医师看漏了。”闵玧其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结节的边缘出现了毛刺征,三年前的片子上没有。建议尽快做进一步检查。”
挂了电话,他在报告系统里重新写了一份报告,把“良性可能大,建议随访”改成了“可疑早期肺癌,建议增强CT及PET-CT”。
他保存报告的时候,门被敲响了。
“进来。”
姜智安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U盘。
“我来拷那个脑血管畸形的影像资料,下周病例讨论要用。”
闵玧其指了指桌上的读卡器:“自己拷。”
姜智安把U盘插进读卡器,在文件夹里找到了那个三维重建的文件,开始复制。
她看了一眼闵玧其的屏幕,看到了那张肺部CT。
“肺癌?”
“早期。”闵玧其说,“住院医师看漏了,我刚改了报告。”
姜智安看了一眼原报告和修改后的报告,点了点头。
“你这样做,那个住院医师可能会被主任批评。”
“那是他的问题。”闵玧其说,“病人的命比住院医师的面子重要。”
姜智安看了他一眼。
“你说得对。”
文件复制完了,她拔出U盘,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闵医生。”
“嗯。”
“你从音乐制作人转行学医,后悔过吗?”
闵玧其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下。
“没有。”他说,“音乐是我的过去,医学是我的现在和未来。过去不需要后悔,只需要记得。”
姜智安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你母亲会为你骄傲的。”她又说了一遍和上次一模一样的话。
闵玧其抬起头看着她。
“你上次说过了。”
“说两次,怕你忘了。”
姜智安说完就走了。
闵玧其坐在椅子里,看着关上的门,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然后重新戴上,继续看下一张片子。
但他发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晚上七点,急诊科。
田柾国今天值夜班。
他从下午五点就开始上班,已经看了十几个病人,做了三次清创缝合,还协助抢救了一个过敏性休克的患者。此刻他坐在护士站,手里拿着那本字帖,趁没有病人的间隙练字。
“永和九年,岁在癸丑……”
他的字已经比上周进步了很多。横平竖直,撇捺舒展,虽然离“好看”还有距离,但至少能看出每个字是什么了。
“田医生,你的字进步很大啊。”护士长李秀敏路过,探头看了一眼。
田柾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主任让我练的。”
“姜主任?”李秀敏挑了挑眉,“她居然会管你写字?”
“她说医生的病历是法律文件,字要让人看得懂。”
李秀敏笑了:“姜主任这个人啊,看着冷,其实比谁都细心。她让你练字,不是为了刁难你,是真的为你好。”
田柾国点了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李秀敏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田柾国低下头,继续写字。
他写着写着,笔尖停在了纸上。
他在想,姜智安现在在做什么。
今天她白班,按理说下午五点就下班了。但她会不会又在办公室加班?会不会又不吃晚饭?会不会又在行军床上凑合一晚?
他拿起手机,想给她发条消息,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只发了一句:“主任,吃晚饭了吗?”
过了几分钟,回复来了:“吃了。”
田柾国看着那两个字,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他又发了一条:“吃的什么?”
这次过了很久才回复:“不记得了。”
田柾国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不记得了。
意思是吃了,但吃的是什么不重要。或者说,吃饭本身不重要,只是完成了“吃晚饭”这个任务。
他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向医生休息室。
休息室的冰箱里有一些食材——鸡蛋、泡菜、米饭。他打开冰箱门,把食材一样一样地拿出来。
“田医生,你要做饭?”值班的护士好奇地看着他。
“嗯,做点夜宵。”
“给谁吃?”
田柾国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他切泡菜,打鸡蛋,热锅,倒油。动作不算熟练,但每一步都做得很认真。泡菜在热油里发出滋滋的声音,香味在休息室里弥漫开来。
十五分钟后,他端着两个保温饭盒走出了休息室。
一个给值班的护士们,一个给——
他走到姜智安的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他犹豫了一下,推开了门。
办公室里没有人。桌上的电脑还亮着,文件摊了一桌,椅子歪着,像是主人刚离开不久。
田柾国把保温饭盒放在桌上,在便签纸上写了一行字:“主任,泡菜炒饭,趁热吃。——田柾国”
他把便签纸贴在保温饭盒上,然后退出了办公室。
走了几步,他又折返回来,在便签纸上加了一行小字:“我按您上次说的,少放了盐。”
然后他才真正地走了。
晚上九点,姜智安回到办公室。
她刚去ICU看了一个病人,回来的时候已经很累了。推开门,她一眼就看到了桌上的保温饭盒。
她走过去,拿起便签纸。
“主任,泡菜炒饭,趁热吃。——田柾国”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我按您上次说的,少放了盐。”
她看着那行小字,站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保温饭盒,拿出勺子,吃了一口。
泡菜炒饭,米饭粒粒分明,泡菜酸辣适中,鸡蛋炒得嫩滑。对于一个二十七岁的年轻医生来说,这个手艺已经相当不错了。
她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得很慢。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不是因为炒饭好吃。
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已经有很久很久,没有人专门为她做过一顿饭了。
不是外卖,不是食堂,不是便利店。
是有人站在灶台前,切菜、热锅、翻炒,想着“她会不会喜欢吃这个”“她上次说少放盐,这次要记得”。
她放下勺子,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把剩下的炒饭全部吃完了。
她拿起手机,给田柾国发了一条消息:“炒饭很好吃。谢谢。”
回复几乎是秒到的:“不客气!!!主任喜欢就好!!!”
三个感叹号。
姜智安看着那三个感叹号,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她放下手机,继续工作。
晚上十点,精神科值班室。
金泰亨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素描本,手里握着一支铅笔。
他正在画一幅画。
画的是一个女人的侧脸。短发,锐利的眉眼,紧抿的嘴唇。线条很简洁,但每一笔都很精准,抓住了那个人的神韵——那种用冷漠伪装起来的脆弱。
他已经画了一个小时,但还没有画完。
不是画不出来,而是他觉得哪里不对。
他画出了她的外表,但画不出她的内心。
他放下铅笔,看着那幅画,陷入了沉思。
姜智安这个人,像一座冰山。海面上露出的只是一小部分,冷峻、坚硬、不可靠近。但海面下的部分——那才是真正的她。那里有创伤,有恐惧,有深深的孤独,也有他不知道的东西。
他想知道那些东西。
不是为了满足好奇心,而是因为——
他拿起铅笔,在画像的眼睛里加了一点高光。
这一点高光,让那双原本冷漠的眼睛忽然有了某种生机,像是在黑暗中挣扎着想要亮起来的星。
金泰亨看着那一点高光,满意地笑了。
周一凌晨,姜智安从办公室的沙发上醒来。
她昨晚又没有回家。
她坐起来,揉了揉酸痛的脖子,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离交班还有三个小时。
她站起来,去洗手间洗了脸,然后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开始处理积压的邮件。
有一封是金硕珍发来的,标题是“ECMO小组培训方案(修改版)”。她打开附件,发现金硕珍不仅按照她的意见修改了方案,还在后面加了一个附录,里面是她上次提到的ELSO指南的要点总结。
她回复了一封邮件:“收到。方案可行,下周启动培训。”
发送。
有一封是金南俊发来的,标题是“脑血管畸形病例汇报PPT(初稿)”。她打开PPT,一页一页地看。金南俊的PPT做得很专业,数据翔实,逻辑清晰,影像资料也整理得很好。唯一的缺点是——字太多。
她回复:“PPT字太多,精简到二十页以内。周二前发我终版。”
发送。
有一封是朴智旻发来的,标题是“疟疾合并脑炎病例资料”。她打开附件,发现朴智旻不仅整理了病例,还附了一份文献综述,引用了近五年关于这个领域的所有重要论文。
她回复:“文献综述很好,病例讨论时可以作为背景资料分享。”
发送。
有一封是郑号锡发来的,标题是“脊髓损伤患者康复计划(征求意见稿)”。她打开附件,看到了一份非常详细的康复计划,从急性期到恢复期,每一个阶段的目标和方法都写得很清楚。
她回复:“计划可行。注意早期心理干预。”
发送。
有一封是闵玧其发来的,标题没有文字,只有一个附件。她打开附件,是一张图片——那个脑血管畸形的三维重建模型,但这一次,模型被渲染成了艺术化的风格,血管像一棵发光的树,在黑暗中绽放。
下面有一行小字:“觉得好看,就发给你了。”
姜智安看着那张图片,看了很久。
她回复了一个字:“美。”
发送。
有一封是金泰亨发来的,标题是“周三讲座的补充资料”。她打开附件,是一篇关于“医务人员职业倦怠的识别与干预”的综述,作者是金泰亨本人,还没有发表。
她回复:“文章写得很好。建议投稿。”
发送。
最后一封邮件,是田柾国发来的,标题是“主任早安”。正文只有一行字:“今天天气很好,主任心情也要好哦!”
没有附件。
姜智安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
她没有回复。
但她把邮件标记为“未读”。
不是忘了读。
是想留着,下次心情不好的时候再看。
凌晨五点半,姜智安处理完了所有邮件,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天边已经开始泛白,城市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远处的山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像一层轻纱覆盖着大地。
她看着那片晨光,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宋在赫,想起他们一起看过的日出,想起他说“每一天都是新的开始”。
想起他去世后,她有多久没有看过日出了。
不是没有时间。
是不敢看。
因为每一次看到日出,她都会想起他,然后心痛得无法呼吸。
但今天,她站在窗前,看着那片慢慢亮起来的天空,心痛的感觉好像没有那么强烈了。
是因为那七个人吗?
还是因为时间?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太阳照常升起,而她还在呼吸。
这就够了。
早上七点,交班。
姜智安站在护士站前,手里拿着交班记录,声音清晰而沉稳。
交班结束后,各科室的医生陆续离开。
田柾国走到她面前,手里拿着一个纸袋。
“主任,早餐。”
姜智安接过纸袋,往里看了一眼——是饭团和香蕉牛奶。
“你做的?”
“饭团是我做的,牛奶是买的。”田柾国有些不好意思,“饭团可能不太好吃,我还在学。”
姜智安拿出一个饭团,咬了一口。
米饭有些硬,馅料有些咸,海苔有些软。
“好吃。”她说。
田柾国的眼睛亮了。
“真的吗?”
“真的。”
田柾国笑了,笑得像个得到了满分试卷的孩子。
“那我明天再做!”
他小跑着走了。
姜智安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个不太好吃的饭团,把它吃完了。
然后她走进办公室,开始新一天的工作。
窗外,阳光正好。
而她不知道的是,那七个人,正在用各自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把阳光带进她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