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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周一风暴      ...


  •   周一上午,首尔大学附属医院迎来了一周中最忙碌的时刻。
      急诊科的走廊里人来人往,担架车的轮子在地砖上滚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护士们的脚步声急促而有节奏。姜智安站在分诊台前,面前排着七八个等待分诊的病人,她的目光快速扫过每一个人的面色和呼吸状态,在大脑里飞速做着判断。
      “三号床的病人腹痛加剧,再查一次血常规。”
      “五号床的胸片出来了没有?催一下影像科。”
      “七号床的老人血压偏高,先观察半小时,如果还不降就收住院。”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指令都清晰得像刻在钢板上。
      护士长李秀敏拿着一沓化验单走过来,压低声音说:“主任,住院部那边又在催床了,说我们急诊压了太多病人不往上送。”
      “各科室的床位都满了,我往哪送?”姜智安头也不抬,“你告诉他们,急诊不是宾馆,病人不是我想送就能送的。有床位我自然会送,没床位让他们自己想办法。”
      李秀敏嘴角一弯:“我就喜欢主任您这么硬气。”
      “不是硬气,是讲道理。”姜智安接过化验单,快速看了一遍,“三号床的血常规白细胞偏高,但中性粒细胞比例正常,暂时不考虑细菌感染,先观察,抗生素先不上。”
      “好。”
      上午九点,姜智安接到了一通从神经外科打来的电话。
      “姜主任,我是金南俊。”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丝少见的紧张,“昨天那个脑血管畸形的病人,术后情况一直很稳定,但今天早上忽然出现了右侧肢体无力。CT没有发现新的出血,我怀疑是血管痉挛,已经上了尼莫地平,但效果不明显。”
      “我马上过来。”
      姜智安放下手头的工作,快步走向神经外科病房。金南俊站在病床前,手里拿着病历,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病床上的患者意识清醒,但右侧肢体肌力明显下降,抬起来不到十秒钟就落了下去。
      “什么时候开始的?”姜智安接过病历。
      “早上六点,护士查房时发现的。患者自己说半夜两点起来上厕所的时候就感觉右手不太听使唤,但他以为是自己睡姿不对压麻了,没有叫人。”
      姜智安走到病床前,给患者做了简单的神经系统检查。肌力三级,右侧巴氏征阳性,感觉没有明显异常。
      “CTA做了吗?”
      “约了十点。”金南俊说,“我想先请您看一下,如果需要急诊处理,我就不等CTA了。”
      姜智安沉思了片刻。
      “血管痉挛的可能性很大,但也不能排除远端栓塞。先做CTA,我在这里等结果。如果确认是血管痉挛,除了尼莫地平,还可以考虑动脉内注射□□,但需要介入科配合。”
      金南俊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CTA。
      姜智安站在病房门口,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金医生。”
      金南俊回过头。
      “你昨晚睡了几个小时?”
      金南俊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三四个小时吧。”
      “你今天的汇报PPT改完了吗?”
      “还没有,今晚改。”
      姜智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但她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如果金南俊今天的PPT还是字太多,她不会批评他。因为一个只睡了三个小时的人,还能站在这里冷静地处理病人的并发症,已经值得尊敬了。
      上午十点半,CTA结果出来了。
      没有远端栓塞,血管痉挛是导致肢体无力的唯一原因。
      姜智安和金南俊一起看了影像,确认了痉挛的血管位置和程度。
      “继续尼莫地平,今天下午再复查一次CTA。”姜智安说,“如果明天还没有改善,再考虑介入治疗。”
      金南俊在病历上写下医嘱,笔迹比平时潦草了一些。
      “金医生。”姜智安叫住准备离开的他。
      “嗯?”
      “你的PPT,明天早上发我就行。今晚早点睡。”
      金南俊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意外,然后点了点头。
      “谢谢主任。”
      中午十二点,食堂。
      姜智安端着餐盘找位置的时候,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闵玧其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是一碗冷面和一小碟泡菜。他没有看手机,没有戴耳机,只是安静地、一口一口地吃着面。
      姜智安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
      “这里有人吗?”
      闵玧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没有。”
      姜智安坐下来,两个人面对面吃午饭,沉默得像两个陌生人在拼桌。
      吃了大概五分钟,闵玧其忽然开口了。
      “那个肺部结节的患者,增强CT结果出来了。”
      “怎么样?”
      “早期肺癌,不到两厘米,没有淋巴结转移。可以做手术根治。”闵玧其的语气依然平淡,但姜智安注意到他拿筷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呼吸内科已经联系了胸外科,下周手术。”
      “你救了她一命。”姜智安说。
      “不是我,是CT。”闵玧其夹了一口面,“如果没有CT,那个结节再过两年发现,可能就是晚期了。”
      “CT不会自己看片子,看片子的是人。”姜智安说,“你发现了住院医师漏掉的细节,你坚持改了报告,你打电话给呼吸内科让他们做进一步检查。所以,是你救了她。”
      闵玧其放下筷子,看着姜智安。
      “你今天话很多。”
      姜智安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下。
      “偶尔话多,不行吗?”
      闵玧其看着她嘴角那个微小的弧度,移开了目光。
      “行。”他说完,继续吃面。
      但姜智安注意到,他的耳朵尖微微泛红了。
      下午一点,姜智安回到急诊科,发现田柾国正蹲在走廊里,面前坐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
      小女孩穿着粉红色的连衣裙,头上扎着两个小辫子,脸上挂着泪痕,嘴唇还在微微发抖。她的妈妈站在旁边,一脸焦急。
      “怎么了?”姜智安走过去。
      “小朋友走丢了,被警察叔叔送过来的。”田柾国抬起头,“她不肯说话,可能是吓坏了。”
      姜智安蹲下来,和田柾国并排蹲着。她看着小女孩的眼睛,声音放得很轻很柔。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摇了摇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那你知道妈妈的电话号码吗?”
      小女孩还是摇头。
      姜智安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工牌,指着上面的照片说:“你看,这是阿姨的照片。阿姨是这里的医生,专门帮助生病的人和走丢的人。你告诉阿姨你叫什么名字,阿姨帮你找妈妈,好不好?”
      小女孩泪眼汪汪地看着姜智安,嘴唇动了动,发出了一个很小的声音。
      “秀……秀雅……”
      “秀雅?”姜智安重复了一遍,“好美的名字。秀雅几岁了?”
      小女孩伸出五根手指。
      “五岁啦?真棒。”姜智安笑了——这一次,她的笑容是真诚的、温暖的、不带任何防备的,“秀雅,阿姨和你玩一个游戏好不好?阿姨说一个名字,如果是你妈妈的名字,你就点点头。如果不是,你就摇摇头。好吗?”
      小女孩点了点头。
      姜智安让护士去查了走失儿童报案信息,拿到了几个可能的母亲名字。她一个一个地念,念到第三个的时候,小女孩用力地点了点头。
      “太好了!”田柾国在旁边忍不住拍了一下手,“秀雅真聪明!”
      姜智安让护士联系了警察,确认了母亲的联系方式。二十分钟后,一个年轻女人哭着冲进了急诊科,一把抱住了小女孩。
      “秀雅!妈妈找了你两个小时了!你去哪了!”
      小女孩也哭了,紧紧搂着妈妈的脖子。
      姜智安站在一旁,看着母女俩相拥而泣的画面,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主任,您真厉害。”田柾国走到她身边,声音里满是崇拜,“您怎么想到用名字来问的?”
      “五岁的孩子记不住电话号码,但能记住妈妈的名字。”姜智安说,“这是常识。”
      “对您来说是常识,对我来说是新知识。”田柾国认真地说,“我记下来了。”
      他拍了拍口袋里的笔记本。
      姜智安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下午有什么安排?”
      “跟您上班。”
      “那你去帮我把三号床的病历整理一下,下午要转去内科。”
      “是!”
      田柾国小跑着走了。
      姜智安站在原地,看着小女孩和妈妈牵着手离开急诊科,小女孩回过头,朝她挥了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
      下午三点,精神科的小会议室。
      金泰亨站在讲台上,面前坐着二十几个医务人员——有医生,有护士,也有行政人员。这是精神科主办的“医务人员职业倦怠”系列讲座的第一场,金泰亨是主讲人。
      姜智安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拿着一杯咖啡,面无表情地听着。
      “职业倦怠的三個核心维度:情感耗竭、去人性化、个人成就感降低。”金泰亨的PPT做得很简洁,每一页只有几个关键词,但他的讲解非常生动,不时穿插一些临床案例和幽默的比喻,“情感耗竭就像手机电量永远充不满,刚充到百分之二十,又开始工作了。去人性化是把病人当成病例而不是人——不是医生冷酷,是大脑为了保护自己而产生的防御机制。个人成就感降低,就是你做了所有该做的事情,病人还是死了,然后你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选错了职业。”
      台下有人笑了,但笑完之后,更多的人沉默了。
      “急诊科医生的职业倦怠率是所有科室里最高的。”金泰亨的目光扫过全场,在最后一排停留了零点几秒,“其次是ICU,然后是肿瘤科。这些科室的共同特点是——死亡率高、工作强度大、医患沟通难度大。”
      他点开下一页PPT,上面是一张图表,展示了不同科室的职业倦怠发生率。
      “但职业倦怠不是不治之症。”金泰亨的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预防和干预的方法有很多——定期的心理疏导、合理的排班制度、团队支持系统、个人的压力管理技巧。最重要的,是承认自己会累,承认自己需要帮助。”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再次落在最后一排。
      姜智安低着头喝咖啡,没有看他。
      但她的耳朵,听得一字不漏。
      讲座结束后,人群陆续散去。姜智安站起来,准备走。
      “姜主任,请留步。”
      金泰亨从讲台上走下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讲座的反馈表,麻烦您填一下。”他把文件夹递给她,“您是总导师,您的意见对我们很重要。”
      姜智安接过文件夹,翻开看了一眼。反馈表很简洁,只有五个问题,最后一个问题是开放式的——“您对本次讲座的其他意见或建议”。
      她拿起笔,在五个问题的选项上都勾了“非常满意”。
      在最后一个问题下面,她写了一行字:“PPT做得很好,但下次不要总盯着最后一排看。”
      她把反馈表还给金泰亨。
      金泰亨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字,然后抬起头看着她,笑了。
      “主任的观察力也很敏锐。”
      “彼此彼此。”姜智安说完,转身走了。
      金泰亨站在会议室里,手里拿着那张反馈表,看着她离开的背影。
      他的笑容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若有所思的表情。
      他注意到,姜智安在整场讲座中,喝了三次咖啡,换了两次坐姿,但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座位。
      她没有离开,说明她在听。
      她听了,说明她知道自己的状态有问题。
      她知道,但她不承认。
      金泰亨把反馈表夹进文件夹里,走出了会议室。
      下午五点,急诊科。
      姜智安正在处理一个食物中毒的患者,手机震了一下。她没时间看,继续手上的工作。
      等她处理完病人,回到办公室,才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是金硕珍发来的消息:“主任,今晚我值班。如果急诊有需要麻醉支援的,随时联系。另外,晚饭我做了参鸡汤,放在护士站冰箱里,您记得喝。”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一个保温罐,旁边放着一张小卡片,卡片上写着:“急诊科的同事们,辛苦了。——金硕珍”
      姜智安看着那张照片,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她回复:“收到了。谢谢。”
      她走出办公室,从护士站冰箱里找到了那个保温罐。罐子还是热的,打开盖子,参鸡汤的香味扑面而来——鸡肉炖得酥烂,汤色乳白,参段和红枣在汤里沉浮。
      她倒了一碗,站在护士站旁边喝完了。
      汤很烫,但她喝得很快。
      因为她知道,如果不趁热喝,后面来病人了就没时间喝了。
      下午六点,交班时间。
      姜智安站在护士站前,听白班医生一个一个地交班。今天白班收了二十三个病人,其中五个收入院,两个送ICU,一个转院。没有死亡病例。
      交班结束后,白班医生陆续离开。
      田柾国没有走——他今晚继续跟夜班。
      “主任,您今天该下班了吧?”他问。
      “嗯。”
      “那您早点回去休息。”
      姜智安看了他一眼。
      “你也别太晚,明天还要上班。”
      “我知道!”田柾国笑着点头,“我再跟两个病人就走。”
      姜智安没有再多说什么,换下白大褂,拿起包,走出了急诊大厅。
      傍晚的风很凉,吹在脸上很舒服。她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走向停车场。
      走到车旁,她发现挡风玻璃上贴着一张便签纸。
      她拿起来一看,上面写着一行字:“主任,车胎气好像不太足,我帮您打过了。明天早上记得检查。——田柾国”
      姜智安看着那张便签纸,站了很久。
      然后她把便签纸折好,放进了口袋里。
      晚上七点,姜智安回到家。
      她换下衣服,洗了个澡,然后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电视里在播一个医疗纪录片,讲的是一家地方医院急诊科的故事。她看了几分钟,觉得太像上班了,就换到了新闻频道。
      新闻里在播报今天的车祸新闻——就是昨天凌晨那起连环追尾。画面里出现了首尔大学附属医院的急诊大楼,还有几个模糊的医护人员的身影。
      姜智安看到了自己。
      画面里的她站在急诊大厅门口,白大褂上沾着血,表情严肃,正在对身边的护士下达指令。镜头只有两秒,但她的样子看起来——很疲惫。
      她关掉了电视。
      房间里安静下来。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对面墙上那幅水彩画。海边的日落,宋在赫画的。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已经很久没有去看海了。
      宋在赫去世后,她再也没有去过海边。
      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敢。
      海边的日落会让她想起他,想起他说“每年都要去看一次海”,想起他说“要画一百张日落”。
      她没有画过一张。
      她甚至不敢拿起画笔。
      她闭上眼睛,靠在沙发上。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一看,是金泰亨发来的消息:“主任,今天的讲座,您觉得有用吗?”
      姜智安想了想,回复:“有用。”
      “哪一部分最有用?”
      姜智安又想了想,回复:“承认自己会累的那部分。”
      金泰亨的回复很快就来了:“那您承认吗?”
      姜智安看着那四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很久没有动。
      最后,她回复:“我在努力。”
      发完这条消息,她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远处的高楼大厦像一座座发光的塔,矗立在夜色中。她看着那些灯光,想起了急诊科永不熄灭的灯,想起了那七个人在不同科室里忙碌的身影。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也许什么都没想。
      也许想了很多。
      她只知道,今天那碗参鸡汤很暖,那个走失的小女孩的笑脸很美,金泰亨那句“承认自己会累”戳中了她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
      她转身走回沙发,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消息。
      “那您承认吗?”
      “我在努力。”
      她看着自己发出的那四个字,忽然觉得——也许,她真的在努力。
      努力从废墟里站起来。
      努力让自己重新学会感受。
      努力去接受那些向她靠近的温度。
      虽然她还不确定,自己是否配得上这些温度。
      晚上十点,姜智安躺在床上,准备睡觉。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田柾国发来的消息:“主任,您睡了吗?”
      她回复:“正要睡。”
      “那我不打扰您了。晚安,主任。明天见。”
      姜智安看着“明天见”那三个字,忽然觉得,这三个字好像比平时多了一些温度。
      “明天见。”她回复。
      然后她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月光很亮,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她看着那道光线,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这一夜,她梦到了海。
      梦里的海很蓝,很安静,海浪拍打着沙滩,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她一个人站在海边,看着远处的日落。
      然后,有人从身后走来,站在她旁边。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那是谁。
      不是一个人。
      是七个人。
      他们和她一起,看着那片海,看着那轮落日。
      没有人说话。
      但她的心,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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