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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放风筝   礼拜日 ...

  •   礼拜日一早,戴知南正趴在客厅的地毯上描红。柳眉何去教堂做礼拜了,戴守正去了南京开会,偌大的公馆里头只剩下他、戴友伦和几个下人。戴友伦照例在东跨院书房里看书,戴知南不敢去扰他,便自己铺了纸笔在地毯上练字。
      翠环端了一碗银耳羹进来,搁在茶几上,弯下腰看了看他写的字,笑嘻嘻地说了一句。
      “少爷今日写的字比昨日又齐整些了。”
      戴知南头也不抬,嗯了一声,笔尖稳稳地在纸上走。他最近写字愈发认真了,一笔一划都带着一股子较劲的意思,仿佛每一个字写好了,就能离哥哥近一分。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门房老张头那种不紧不慢的步子,而是一串咚咚咚的、又急又快的脚步声,像是一阵小旋风从大门口刮了过来。戴知南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反应,客厅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威廉·汤普森站在门口,一头棕色的卷发比昨日还要乱,像是一觉醒来压根儿没梳过。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格子外套,里头是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领口大敞着,露出一截晒得微红的脖子。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子,纸袋子上印着洋文,鼓鼓囊囊的,不知装着什么。
      他的脸上挂着一种介于兴奋和心虚之间的笑容,眼睛亮得有些过分。
      “知南!”他一进门就用昨天刚学会的发音喊了一声,虽然“知”字还是念成了“鸡”,“我找你!”
      戴知南愣愣地看着他,手里的笔悬在半空中,一滴墨水滴下来,落在纸上,洇开了一团黑渍。
      客厅门口传来另一个声音,不急不缓的,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你怎么又来了?”
      戴友伦不知什么时候从东跨院出来了,站在客厅门口,一只手插在长衫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着威廉的目光平静而冷淡,像在看一个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
      威廉显然没料到戴友伦在家。
      他昨日来的时候戴友伦不在,今日便以为也是个差不多的光景。如今被人当场逮住,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活泛起来,举起手里的纸袋子扬了扬,理直气壮地说了一句。
      “我来找知南的,又不是找你的。”
      戴友伦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地毯上趴着的戴知南,眉头微微地皱了一下。
      “找他做什么?”
      威廉大步流星地走进客厅,一屁股在戴知南旁边坐下来,从纸袋子里掏出一个东西,递到戴知南面前。
      那是一个小铁盒子,方方正正的,上头印着一个红鼻子小丑的图案,花花绿绿的,很是热闹。盒子盖子上画着各种各样的糖果,硬糖软糖夹心糖,五颜六色地堆在一起,看着就让人牙根发软。
      “我昨天吃了你三块红豆饼,今天还你糖。”威廉将铁盒子塞进戴知南手里,说得大大咧咧的,“这是我从伦敦带回来的,上海买不到。”
      戴知南捧着那个小铁盒子,有些不知所措。他抬起头看了看威廉,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戴友伦,左右为难,不知道该不该收。
      戴友伦走了过来,在沙发上坐下,低头看了看那个铁盒子,又看了看威廉那张笑嘻嘻的脸,淡淡地开口了。
      “他换牙,不能吃糖。”
      戴知南下意识地抿了抿嘴。他的牙确实掉了两颗,门牙的位置空空的,一笑就能看见一个黑洞。他平时都不敢张大嘴笑,怕被人看见,可威廉昨天来的时候他好像笑了几回,也不知被看见了没有。
      威廉凑过来,歪着头看了看戴知南的嘴,果然看见那俩黑洞洞的缺口,哎呀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那……那这个糖我先替你收着,等你牙长出来了再给你。”
      他说着便将铁盒子从戴知南手里拿回去,塞回了纸袋子里。戴知南看着那个铁盒子被拿走,心里头倒没什么舍不得的,只是觉得有些好笑。这个人风风火火地跑来,又风风火火地把东西收回去,像是六月里的雷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威廉在戴知南旁边坐了一会儿,似乎有些不甘心,又从纸袋子里掏出另一样东西来。
      这回是一只风筝。
      一只黑色的燕子,纸糊的,画得倒是精致,翅膀上描着金色的花纹,尾巴尖尖的,长长的,拖着一绺红纸穗子。威廉将风筝举起来,在戴知南面前晃了晃,得意洋洋地说了一句。
      “这个行了吧?不吃糖,放风筝总可以。”
      戴知南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还没放过风筝呢。从前在家的时候,没有人带他放;来了戴公馆以后,也没有人提起过。他只在连环画上看见过,小孩子牵着线在田野里跑,风筝在天上飞,高高的,远远的,像一只真正的鸟。他看了那个画面许多次,每一次都在心里偷偷地想过,要是自己也能放一回就好了。
      他忍不住伸出手去,轻轻地摸了摸那只风筝的翅膀。纸面光滑,带着一股浆糊和颜料的气味,指尖触到的地方微微凹陷了一下,又弹了回来。
      他望着戴友伦,目光里满是小心翼翼的恳求。
      “哥哥……”
      戴友伦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又看了看威廉手里那只花里胡哨的风筝,抿了抿唇,摇了摇头。
      “不行。”
      戴知南眼里的光亮暗了一瞬,却不死心,又问了一句。
      “为什么?”
      戴友伦看了威廉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你自己说”的意思。威廉被他这一看,心虚地别过脸去,摸着鼻子干咳了一声。
      戴友伦收回目光,看着戴知南,语气平平地说了一句。
      “他上回带人去放风筝,把人家孩子弄丟了,找了两个钟头才在树上找着。”
      戴知南愣住了。
      威廉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从雀斑底下透出来的那种红,连棕色的卷发都挡不住。他重重地拍了一下地板,发出一声闷响,大声地辩驳起来。
      “那不能怪我!是他自己非要爬树的!我让他别爬他偏爬,爬上去又下不来,又不是我叫他爬的!”
      戴友伦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挑了挑眉,那表情分明是在说“你看”。
      威廉被他这副表情气得直喘气,却又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只能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别过头去,嘟囔了一句。
      “……那都两年前的事了,还拿出来说。”
      戴知南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忍不住笑了出来。他一笑,那两颗缺了的门牙就明晃晃地露了出来,黑洞洞的,配上他那个清秀得过分的脸,竟有几分说不出的滑稽。
      威廉被他笑得脸更红了,一把将风筝塞进戴知南怀里,站起身来,双手叉腰,一副豁出去了的样子。
      “我不管。今天天气这么好,不出去放风筝简直是糟蹋了。知南你说,你想不想去?”
      戴知南抱着那只风筝,低下头去,指尖在燕子翅膀上慢慢地划着。他当然想去。想得不得了。可是哥哥说不行,那就不行。哥哥说的话,总是有道理的。
      他抬起头来,看着戴友伦,小声地说了一句。
      “我听哥哥的。”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却像一根针似的,扎得威廉差点跳起来。他猛地转向戴友伦,两只手合在一起,做了个夸张的恳求姿势,嗓门大得整栋楼都听得见。
      “戴友伦,算我求你了行不行?你让他在家里闷着,闷出病来怎么办?今天外头有风,不冷不热的,公园里好多人在放风筝,我就带他去玩一会儿,一会儿就回来,我保证!”
      戴友伦看着他那个样子,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的保证有用?”
      这句话把威廉噎得死死的。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颓然地坐回了地上,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似的,蔫头耷脑的,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什么。
      戴知南看着威廉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心里头有些不忍。他犹豫了一下,将怀里的风筝轻轻地放在地毯上,爬到戴友伦跟前,仰着脸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话。
      “哥哥,要是不行就不去了。我在家里也一样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眼睛里却藏着一丝极力掩饰的失落,像是把一颗很想吃的糖偷偷地藏进了口袋里,告诉自己“不吃也没关系”。
      戴友伦看着他。
      那孩子就站在他面前,鹅黄色的毛线衫袖口上沾了一团墨渍,手指上也有,脸颊上不知什么时候蹭了一道浅浅的墨痕。黑亮亮的眼珠子里头映着他的影子,静静的,乖乖的,像是在用全部的表情说着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
      戴友伦闭了一下眼睛。
      他听见自己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窗纱,若不是客厅里安静得过分的寂静,大约谁也听不见。
      “起来。”
      戴知南和威廉同时抬起头来。
      “换衣服去。”戴友伦站起身来,低头看着地上那两个人,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声音也没有什么起伏,“申时之前要回来。”
      客厅里安静了整整两秒钟。
      然后威廉“嗷”地叫了一声,从地上一跃而起,差点撞翻了茶几。他手忙脚乱地稳住身子,一把拽起地上的戴知南,推着他往门口走,嘴里叽里呱啦地说着“快快快”,活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猴。
      戴知南被他推得踉踉跄跄的,回过头来,隔着半个客厅看了戴友伦一眼。
      那一眼里有惊喜,有感激,还有一点点的不可置信,像是在确认哥哥说的是真的。戴友伦被他那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转过身去,拿起茶几上那碗已经凉了的银耳羹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皱,又搁下了。
      一刻钟之后,三个人出了门。
      戴知南换了一身深蓝色的运动装,是柳眉何前些日子刚做的,还一次都没穿过。裤子有点长,挽了一截上去,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脚踝。脚上蹬着一双黑色的小皮鞋,鞋带系得歪歪扭扭的,是翠环帮他系的,他刚才跑得太急又松了一只,顾不上重新系,就这么拖着出了门。
      威廉走在最前面,一只手举着那只燕子风筝,另一只手牵着戴知南的衣袖——他本来想牵手的,戴知南悄悄地躲开了,他不习惯跟不熟的人牵手。威廉也不在意,抓着衣袖就走,嘴里哼着一支不知道什么曲子,五音不全的,跑调跑得离谱。
      戴友伦走在最后面。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呢长风衣,没有系扣子,露出里面藏青色的长衫。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步子不紧不慢的,始终和他们保持着三四步的距离。他的目光落在前面那两个背影上——一个蹦蹦跳跳的,一个脚步不稳小跑着跟的——嘴角微微地动了一下,像是极快地掠过了一个什么表情,又被他收了回去。
      花园里的玉兰开了又谢了,如今满树都是肥厚的绿叶,在风里沙沙地响着。戴知南抬起头,看见那只黑色的燕子风筝被威廉举在手里,纸做的翅膀在风中微微颤动着,像是真的要飞起来了一样。
      他忽然很想跑起来。
      威尔说外头有风,不冷不热,是放风筝最好的天气。他不知道威尔说的是不是真的,但此刻他觉得,那一定是真的。因为哥哥说过“申时之前要回来”,申时还很远很远,远得足够风筝飞得高高的,高高地飞到天上去。
      他加快了脚步,跑到了威廉旁边,仰着头问他。
      “威尔,你放风筝厉害吗?”
      威廉嘿嘿一笑,挺了挺胸脯。
      “当然厉害!我告诉你,今天我让你看看什么叫高手——”
      他这句话还没说完,脚底下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踉跄,手里的风筝脱了手,又被风吹了一下,呼啦一声飞出去老远,啪地摔在了前面的泥地里,燕子的翅膀歪了一边,红纸穗子也挂在了路边的冬青丛上。
      威廉站在原地,张着嘴,看着那只摔得七零八落的风筝,雀斑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
      戴知南愣了一下,弯下腰,将那只歪了翅膀的燕子从泥地里捡起来,用手帕仔仔细细地擦了擦翅膀上沾的泥,转过身来,把风筝平举在手里,朝威廉递了过去。
      “没关系,还能放的。”
      威廉接过风筝,嘟囔了一句什么,蹲下来检查了一下翅膀,发现只是纸面起了皱,骨架倒没有折断,便松了一口气,扯了扯红纸穗子,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干咳了一声。
      “那个……我刚才是不小心的。一会到了空地上,保管放得起来。”
      戴知南看着他那一本正经掩饰尴尬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这一笑,那两颗缺了的门牙又露了出来,黑洞洞的,在阳光下头格外的醒目。
      戴友伦从后面慢慢走上来。他经过那只被撞歪了的冬青丛时,随手将那条挂在上面的红纸穗子摘了下来,走到威廉面前,递了过去。
      “手稳一点。”他说。
      威廉接过穗子,飞快地绑回了风筝尾巴上,绑完了抬起头来,冲着戴友伦咧嘴一笑。
      “放心。”
      戴友伦没有再说别的。他重新将手插回风衣口袋里,退后了两步,又回到了他习惯的那个距离。不近,不远,三四步。他的目光从那只起了皱的风筝上移开,落在了那个穿着深蓝色运动装的小孩身上。那小孩正仰着脸看天上,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他好像已经看见了风筝在天上飞的样子了,脸上全是向往的神色,干干净净的,没有一点杂念。
      戴友伦忽然觉得,今日的风确实是好的。
      他加快了半步,走在了威廉的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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