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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放风筝(2) 兆丰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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兆丰公园的草地上已经聚了不少人。
戴知南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天上飘着十几只风筝,有蜻蜓、金鱼、老鹰,还有一条长长的蜈蚣,一节一节的,在风里扭来扭去,尾巴拖得老长。几个金发碧眼的洋人小孩追着一只皮球跑来跑去,尖叫声和笑声混在一起,吵得人耳朵嗡嗡的。
威廉找了一块空旷的草地,把手里的燕子风筝往地上一搁,撸起袖子,开始解缠成一团的线。那线不知在纸袋子里塞了多久,绞了好几处死结,他蹲在那里扯了半天,越扯越乱,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嘴里嘟嘟囔囔地骂着什么。
戴知南蹲在他旁边,歪着头看了一会儿,伸出一只小手,捏住其中一股线,慢慢地、慢慢地从结扣里抽了出来。
威廉愣了愣。
“你会解?”
戴知南摇摇头,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又拆了两道结扣之后,他小声地说了一句。
“我母亲教过我,解线结不能急,越急越紧。”
威廉看着他那只白生生的小手在那团乱线里头不紧不慢地进进出出,不过盏茶工夫,竟把线解了个七七八八。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地拍了拍戴知南的肩膀,差点把人拍趴下。
“你这个人,比你哥哥有用多了。”
戴知南被他拍得身子一歪,蹲不稳,一屁股坐在了草地上。他也不恼,撑着地面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沾的草屑,嘴角弯弯的,露出一对黑洞洞的门牙缺口。
戴友伦站在几步开外的一棵梧桐树下,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靠着树干,远远地看着这边。他不打算参与放风筝这件事。他是被拽出来的,看着就是了。
线解好了,威廉将风筝递给戴知南,自己拿着线轴,往后退了十几步。风正好来了一阵,他大喊一声“放”,戴知南连忙松开手,那只黑色燕子摇摇晃晃地升了起来,像是在空中犹豫了一下,随后猛地蹿高了一截。
“跑!往风的方向跑!”威廉扯着嗓子喊。
戴知南愣了一下,拔腿就跑。他跑得不快,深蓝色的运动装裤子还在脚踝处一甩一甩的,皮鞋带子也松了一只,跑起来啪嗒啪嗒地响。他一边跑一边回头看,看见那只黑色的燕子正在他头顶上越飞越高,尾巴上那绺红纸穗子在风里荡来荡去,像一簇小小的火苗。
他跑得太急了,没留神脚下,被草地里一块凸起的石头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扑,摔在了草地上。
戴友伦从树干上直起了身子。
威廉也吓了一跳,扔了线轴就跑过来。等他跑到跟前,戴知南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膝盖上蹭了一大片草渍,手掌心也擦破了一点皮,红红的,渗着血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天上——那只燕子风筝没了人牵,正在风里飘飘摇摇地往下落。
他顾不上手疼,连忙站起来追了两步,伸手想去抓那根拖在地上的线,没抓着。眼看风筝就要落下来了,一只修长的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握住了那根线。
戴友伦站在他身边,一只手拽着线,轻轻一抖,那只下坠的风筝便重新昂起了头,顺着风势又升了上去。
戴知南仰着头,看着那只燕子在天上稳稳地飞着,又转过头来看戴友伦。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戴友伦的侧脸上,明明暗暗的。他一只手握着线轴,另一只手不紧不慢地放着线,动作从容又利落,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哥哥不是说……不玩吗?”戴知南小声地问了一句。
戴友伦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天上的风筝上,淡淡地说了四个字。
“线要断了。”
戴知南低头一看,线轴上的线果然已经快要放完了,只剩薄薄的一圈挂在轴心上,风再大一些就要脱手。他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想去帮忙,戴友伦已经先他一步,将线轴在手掌上绕了两圈,稳稳地收住了。
威廉从后面跑过来,气喘吁吁的,弯着腰扶着膝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那只稳稳当当的燕子,又看了看戴友伦手里的线轴,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
“你不是说不玩吗?”
戴友伦瞥了他一眼。
“你放的叫什么风筝?”
威廉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重重地哼了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抱胸,气鼓鼓地不说话了。
戴知南站在戴友伦旁边,仰着脸看着天上的风筝,又偷偷地看了看戴友伦握着线轴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墨绿色的线绷得紧紧的,在他的指缝间微微颤动着,像是有什么活的东西正在挣脱。
“哥哥,让我放一会儿好不好?”他壮着胆子问了一句。
戴友伦低头看了他一眼。那小孩仰着脸,眼睛里映着蓝天和风筝,还有他的一点小小的影子。手掌上擦破的那块皮还渗着血,他自己浑然不觉,一心只望着天上那只燕子。
戴友伦将线轴递了过去,又伸出手来,握住了戴知南的两只小手,帮他把线轴握稳了。
“手不要松。”他的声音就在戴知南的头顶上,低沉而清晰,“风大的时候稍微收一收,没风的时候往外放。”
戴知南整个人都僵住了。
哥哥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温热的,干燥的,比他大了整整一圈。他能感觉到哥哥掌心里那层薄薄的茧,粗粝的,磨得他的手背微微发痒。他们从来没有靠得这样近过。他觉得自己的耳朵尖在发烫,烫得像是要烧起来,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跳着,比方才跑步的时候还要快。
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撞上哥哥的下巴。他只能死死地盯着天上的风筝,拼命地记住哥哥说的每一句话。
“记住了?”
“记住了。”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戴友伦松开了手,退后了一步。戴知南感觉到手背上的温度忽然抽离了,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揪了一下,说不上疼,却空落落的。他咬了咬嘴唇,两只手紧紧地握着线轴,按照哥哥说的那样,风大了就收一收,风小了就往外放。
那只黑色的燕子稳稳地飞在天上,红纸穗子在风里飘来荡去,好看极了。
他忽然很想回头看一眼哥哥。
他忍住了。他怕自己一回头,风筝就会掉下来。哥哥好不容易才帮他放上去的,不能让哥哥觉得他笨。他这样想着,手里的线轴握得更紧了,指节都有些发白。
威廉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走到戴友伦旁边,和他并肩站着,看着那个穿着深蓝色运动装的小小人影。风吹过来,把那小孩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的,他却顾不上理,全神贯注地盯着天上的风筝,嘴巴微微张着,露出一对黑洞洞的门牙缺口。
威廉忽然用胳膊肘捅了捅戴友伦,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你这个弟弟,确实挺好的。”
戴友伦没有接话。他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迈步走了过去。他走到戴知南身后,伸出手去,从戴知南手里拿过线轴,又放了几圈线出去,让风筝飞得更高了一些,然后把线轴重新塞回那两只小手里。
“可以了。”他说。
戴知南抬起头来,终于敢看他的脸了。阳光底下,哥哥的眉眼像是被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比平时看着温和了许多,虽然还是那副不怎么爱笑的样子,可嘴角的弧度,好像不似从前那样紧绷了。
“谢谢哥哥。”他说。
戴友伦嗯了一声,转过身去,回到那棵梧桐树下面,重新靠在了树干上。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本随身带着的英文书,翻开夹着书签的那一页,目光落在铅字上,却没有真正地看进去。他的耳畔还回响着方才那句话——“手不要松”,那么短,那么平常,却不知道为什么会一直绕着,绕得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抬起眼来,越过书页的上沿,看见那个穿着深蓝色运动装的小孩正拉着风筝线在草地上跑着,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威廉跟在后面大呼小叫地指挥着,跑得满头大汗,雀斑脸上全是兴奋的红。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跑着,像两只不知疲倦的小兽,在春天的草地上撒着欢。
戴友伦合上了书。
他忽然觉得,今日的风确实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