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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最好的朋友 礼拜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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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拜六那日,戴友伦一早就去了周景修说的那家旧书店。
他走的时候戴知南还不知道。小孩儿今儿起得晚了些,因为昨夜练字练到了亥时,柳眉何催了好几回才肯去睡。等他洗漱完了,穿戴齐整了,跑到饭厅一看,戴守正那一边的位子空着,戴友伦的位子也空着。
只有柳眉何一个人坐在桌边喝粥。她见儿子东张西望的样子,便搁下碗筷,说了一句。
“你哥哥出门了,说是去买书。今日不上课,你好好歇一日。”
戴知南“哦”了一声,端起碗来喝粥,喝了两口又放下了,觉得粥也没了什么滋味。他扒拉着碗里的红枣,用调羹戳来戳去的,半天也没吃下去多少。
日头渐渐升高了,晒得客厅里亮堂堂的。戴知南没什么事做,便窝在客厅的沙发上看连环画,是翠环从弄堂口的小书摊上租来的,《西游记》的图画本,画得花花绿绿的,孙悟空举着金箍棒,倒是热闹得很。
他正看到孙悟空三打白骨精,翠环端了一碟子红豆饼进来,说是厨房新做的,还热乎着。戴知南将连环画搁在膝上,拿起一块红豆饼咬了一口,红豆馅糯糯的,甜而不腻,外头的皮烤得酥脆,咬下去簌簌地掉渣。他吃得很小心,一只手拿着饼,另一只手摊开接着掉下来的碎屑,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吃的小仓鼠。
客厅里很安静。留声机没有开,下人们都在后院里忙,只偶尔有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又渐渐地远了。阳光从落地长窗照进来,照在暗红色的地毯上,照在紫檀木的茶几上,也照在那个窝在沙发里的小人身上。
他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毛线衫,是柳眉何新给他织的,领口和袖口钩了一圈白色的花边,衬得他越发白白净净的,像个瓷做的人儿。毛线衫有些大,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领口歪向一边,露出一截细细的锁骨。他吃东西的时候微微低着头,睫毛覆下来,浓密得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
戴知南抬起头,嘴里还含着半块红豆饼,腮帮子鼓了一边,样子有些呆。他以为是戴友伦回来了,连忙将嘴里的饼咽下去,又拿手背胡乱地抹了抹嘴角沾的红豆馅,两只脚从沙发上放下来,端端正正地坐好。
门房老张头小跑着去开了门。进来的却不是戴友伦。
是一个洋人小孩。
那男孩大约八九岁的光景,生了一张圆圆的脸,鼻梁上洒着一片浅褐色的雀斑,一头卷曲的棕发像是被风吹乱的鸟窝,乱蓬蓬地支棱着。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学生装,胸口绣着西童公学的校徽,脚上蹬了一双锃亮的黑皮鞋,手里扬着两张花花绿绿的票子,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嘴里还嚷着一句带着浓重洋腔的上海话。
“戴!我跟你讲,我搞到好位子了!”
他在客厅中央站定,这才发觉屋里头坐着的人不对。
不是戴友伦。
是一个他从没见过的、小小的中国孩子,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毛线衫,白得发光,生得像个女孩子。那孩子正睁着一双又大又黑的眼睛望着他,手里还捏着半块咬了一半的红豆饼,整个人僵在沙发上,像一只被忽然拎住后颈的小猫。
两个人就那么大眼瞪小眼地互相望了一瞬。
洋人小孩先开了口,还是那口洋泾浜的上海话,声音倒是比方才小了许多。
“我找戴友伦。伊在屋里伐?”
戴知南听不太懂他的上海话,但听懂了“戴友伦”三个字。他摇了摇头,张了张嘴,声音小小的,带着一点点怯意。
“哥哥不在。出门去了。”
洋人小孩皱了皱鼻子,将手里那两张票子换到左手,右手挠了挠那头乱蓬蓬的卷发,一脸失望的表情。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两张票子,又抬头看了看戴知南,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就这么走了。
这时候他的目光落在了戴知南手里的红豆饼上。
那半块红豆饼被咬开了一个口子,露出里头暗红色的豆沙馅,糯糯的,亮亮的,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甜香。洋人小孩的鼻子动了动,眼睛忽然亮了一下,毫不客气地问了一句。
“你吃的什么?”
戴知南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饼,又抬头看了看那个洋人小孩,有些不知所措。他想了想,小声地回答。
“红豆饼。”
“好吃伐?”
戴知南点了点头。
洋人小孩将票子往裤兜里一塞,大步走到沙发跟前,在戴知南对面一屁股坐了下来,伸长脖子看了看茶几上那碟红豆饼,伸手就去拿。
“我尝尝。”
他抓起一块,咬了一大口,嚼了两下,眼睛瞪得溜圆,含混不清地嚷了一句。
“哦!这个好吃!”
戴知南看着他大口大口地吃着红豆饼,碎屑掉了一身,心里头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这个人吃东西的样子,和哥哥完全不一样。哥哥吃东西永远是斯斯文文的,一口一口的,从来不会弄脏衣服。可这个人吃得这样粗枝大叶的,倒也不让人讨厌,反而觉得有些说不出的痛快。
戴知南犹豫了一下,将茶几上那碟红豆饼朝他面前推了推。
“你……你慢点吃,还有很多。”
洋人小孩又拿了一块,这回吃得慢了些,一边嚼一边打量着戴知南。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你是戴的弟弟?”
戴知南点了点头。
“我叫威廉。”洋人小孩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威廉·汤普森。是你哥哥的同学,最好的朋友。”
他说“最好的朋友”这五个字的时候,下巴微微抬了抬,带着一点得意,好像在宣布一件了不起的事实。
戴知南听了这话,不由自主地坐直了一些,认真地看了威廉一眼。
哥哥的朋友。
他还没见过哥哥的朋友呢。眼前这个洋人小孩虽然看着有些大大咧咧的,吃东西的样子也不太体面,但他既然是哥哥的朋友,想必是个很好的人。他这样想着,便对威廉多出了几分亲近的意思来。
“哥哥不在,你……你要不要等他?”戴知南的声音比方才大了一些,不那么怯了,“我不晓得他什么时候回来。”
威廉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等了。跑马场的票是下午的,他要是不去,我一个人也没意思。”
他从裤兜里掏出那两张票子,举到眼前看了看,叹了口气,又塞了回去。他靠在沙发上,翘起了二郎腿,脚上的黑皮鞋一晃一晃的,忽然转过头来看着戴知南,问了一句。
“你几岁了?”
“五岁。”
“五岁?”威廉歪着头算了算,“那你比我小三岁。我跟戴一样大,八岁。”
戴知南点了点头,心里默默地记下了。
威廉又拿了一块红豆饼,这次吃得慢多了,一口一口的,时不时还停下来问戴知南几句话。
“你叫什么名字?”
“戴知南。”
“知南?”威廉重复了一遍,发音生硬得很,“知”字发成了“鸡”,“南”字倒是勉强对了,“鸡南?”
戴知南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是知南。知——南——”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得很慢,想让威廉听清楚。威廉跟着学了两遍,还是有些洋腔洋调的,但比刚才好多了。
“知南。”威廉满意地点点头,又咬了一口红豆饼,“你这个名字好听,比戴那个名字好念。戴友伦,三个字,太难了,我念了两年才念顺。”
戴知南听到他说“戴友伦”三个字,虽然口音怪怪的,却觉得格外亲切。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哥哥在学校里……是什么样子的?”
威廉正在嚼红豆饼,闻言动作顿了一顿,歪着头想了想,像是在认真地组织语言。
“他啊,不怎么说话。上课的时候认真得要命,下了课也是看书,谁找他说话他都淡淡的。不过他人好。”威廉说到这里,语气郑重了一些,“真的,他人好。我有一次忘了带尺子,他什么也没说就借给我了。”
戴知南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
哥哥果然是这样的人。淡淡的,却好。
“他成绩也好。”威廉继续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钦佩,“全年级第一名,每回都是。Mr. Brown说他将来肯定能考上剑桥,他父亲以前念的那个学校。”
剑桥。
戴知南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这两个字,觉得那像是一个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远得像天上的月亮,看得见,却够不着。
“你哥哥放学了就回家,从来不跟我们出去玩。”威廉说到这里,忽然看着戴知南,目光里带了几分好奇,“他说他要教弟弟念英文,就是你吧?”
戴知南点了点头,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欢喜。
原来哥哥跟别人说起过他。
虽然只是淡淡的一句“教弟弟念英文”,可到底是说起了他。他在这个家里头,在哥哥的嘴里,是有名字的,是有存在的。这一点点的存在感,像是一颗小小的糖,含在嘴里,慢慢地化开,甜得他眼眶都有些发热了。
威廉吃完了第三块红豆饼,终于停了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来。
“我走了。你哥哥要是回来了,你帮我跟他说一声,说我来过了,跑马场的票,他不去我就给别人了。”
戴知南连忙从沙发上溜下来,规规矩矩地站在威廉面前,仰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
“好。我一定跟哥哥说。”
威廉低头看着面前这个矮了自己半个头的小孩,那双黑漆漆的眼睛认真地看着他,像是接了一件顶要紧的差事。他被那份认真劲儿弄得微微一怔,随即咧嘴笑了,伸出手来,在戴知南的头顶上拍了拍。
“你这个弟弟,挺好的。”
戴知南被他拍得身子微微晃了一下,头发也乱了,脸上却漾起了一个浅浅的笑,露出了两颗小虎牙。
威廉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咚咚咚的,一路响到门口。门房老张头替他开了门,他挥了挥手,钻进了门口停着的那辆黑色福特轿车,汽车喇叭又响了一声,便突突突地开走了。
客厅里又安静了下来。
戴知南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他低头看了看茶几上那碟红豆饼,已经被吃掉了一大半,碟子边上掉了不少碎屑,乱七八糟的。他弯下腰,拿手指一点一点地将那些碎屑拢到一起,拢成一个小小的堆,又拿桌上的抹布仔仔细细地擦干净了。
他重新爬回沙发上,拿起那本《西游记》的连环画,翻了几页,却怎么也看不进去了。脑子里来来回回地转着威廉说的那几句话——“他成绩也好”“全年级第一名”“他这个人,淡淡的,却好”。
他将连环画合上,抱在怀里,靠着沙发的靠垫,望着落地长窗外面那片被阳光照得亮晃晃的花园。花园里的玉兰已经落尽了,新叶正一片一片地冒出来,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地摇晃着。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呢。
他要把威廉来过的事情告诉哥哥。他要告诉哥哥,威廉吃了三块红豆饼,还说“你这个弟弟,挺好的”。他要仔仔细细地、一字不落地讲给哥哥听。
想到这里,他又笑了。眼睛弯弯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腮边还有一个若隐若现的酒窝。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鹅黄色的毛线衫上,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团暖融融的光晕里,像一幅刚刚画好的水彩画,颜色淡淡的,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温柔。
他抱着连环画,坐在沙发上等着。茶几上那碟红豆饼还剩下最后两块,他看了看,将它们并排摆整齐了,又拿碟子上盖的白纱布轻轻地搭了回去,怕落灰。
那是留给哥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