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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糖兔子 风筝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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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筝放了一个多时辰,戴知南的手掌被线轴磨出一道浅浅的红痕,他却舍不得歇。直到威廉累得一屁股坐在草地上,双手撑在身后,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才恋恋不舍地开始收线。
那只黑色的燕子从天上一点点落下来,近了,更近了,红纸穗子在风中最后荡了几荡,终于安静地躺在了戴知南的怀里。
“好玩吧?”威廉歪着头问他。
戴知南用力地点了点头,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风筝,伸手轻轻抚了抚翅膀上那道被泥水弄脏的褶皱,小声说了一句。
“好玩。谢谢威尔。”
威廉咧着嘴笑了,从草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随口说了一句。
“下回我带你去淀山湖放,那边风大,能放得比这儿高十倍。”
戴知南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正要答应,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转过头去,看见戴友伦正从那棵梧桐树下走过来,手里的书已经收进了口袋,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
“该回去了。”戴友伦说。
戴知南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风筝,又看了看威廉,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轻轻地“哦”了一声,乖乖地将风筝递给威廉。威廉接过去,胡乱地卷了卷线,将风筝往纸袋子里一塞,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那我送你们回去。”
“不必。”戴友伦的语气不容商量。
威廉耸了耸肩,显然已经习惯了戴友伦这副德性。他弯下腰,在戴知南面前蹲下来,认认真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伸出右手的小指。
“说好了,下回去淀山湖,让你哥哥带你来。”
戴知南看了戴友伦一眼,见他没有什么表示,便伸出自己右手的小指,跟威廉的勾了勾。威廉的手指又粗又短,指尖带着一点薄茧,和他的小指勾在一起的时候,像一根粗树枝缠上了一根细藤蔓。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威廉说得一本正经,洋腔洋调的上海话配上这句老式俗语,说不出的滑稽。
戴知南忍不住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那两颗缺了的门牙,整个人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又软又亮。
戴友伦站在一旁,看着那一大一小的两个小指勾在一起,嘴唇微微动了动,终究没有说话。
回去的路上,戴知南的话比来时多了许多。他走在戴友伦旁边——不是后面,是旁边,这个变化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嘴里叽叽喳喳地说着方才放风筝的事,说那只燕子飞得多高,说风大的时候线抖得像要断掉,说他差一点就能让风筝翻个跟斗了。
戴友伦走得不快,偶尔“嗯”一声,算是应了。戴知南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着,说到兴头上还用手比划着,深蓝色的袖子在风中一甩一甩的。
走到霞飞路拐角的时候,戴知南忽然安静了。
戴友伦侧头看了他一眼,见他正盯着路边一个摊子出神。那是一个卖糖人的小摊,一个老头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支着一口小锅,锅里熬着金黄色的糖稀。老头拿一把小铜勺从锅里舀起一勺糖稀,在一块白色的石板上飞快地画着,几笔就画出一条龙来,插上一根竹签,晾一晾,便是一支透亮的糖画。
戴知南看得入了迷,脚下的步子不知不觉就慢了下来。
戴友伦走了几步,发现身边没人了,停下脚步,回过头来。那小孩还站在原地,半张着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条金色的龙,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似的,一动不动。
戴友伦站了片刻,走了回去。
“想要?”
戴知南被这声音拉回神,转过头来看见戴友伦站在自己身后,吓了一跳,连忙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红着脸低下了头。
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不想要。他觉得那条龙好看极了,可是他不敢说想要。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要。
戴友伦没有再多问。他走到摊子前面,从口袋里掏出几个铜板,放在摊面上。
“给他做一个。”
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边那个穿着深蓝色运动装的小孩,笑着点了点头,舀起一勺糖稀。这一次他没有画龙,而是画了一只小兔子。圆圆的脑袋,长长的耳朵,连胡须都一根一根地画了出来,细细的,弯弯的,在阳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
糖画晾好了,老头拿了一支竹签贴在背面,小心翼翼地揭起来,递给了戴友伦。戴友伦接过那只糖兔子,转身递到戴知南面前。
戴知南愣愣地看着那只糖兔子。兔子的耳朵薄得透光,金灿灿的,在风中微微颤着,像是随时会碎掉。他伸出手去,又缩了回来,抬头看了戴友伦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不敢置信的小心翼翼。
“给我的?”
“不然呢?”
戴知南这才伸出双手,郑重其事地接过了那只糖兔子。他的指尖触到糖画的一瞬间,整个人都绷紧了,像是在接一件易碎的珍宝。他将糖兔子举到眼前,仔仔细细地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弯起眼睛笑了。
“谢谢哥哥。”他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声音大了会把糖兔子震碎。
戴友伦没有应声,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戴知南捧着那只糖兔子跟在他身后,走得比来时还要小心,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的,生怕一个踉跄把糖兔子摔了。他不舍得舔,就那么举着,看阳光透过薄薄的糖片,在地上投下一个淡金色的、兔子形状的影子。
走了几步,他忽然小跑着追了上去,跑到戴友伦旁边,将糖兔子举高了些,像是要和他分享什么了不起的发现。
“哥哥你看,它耳朵是透明的。”
戴友伦低头看了一眼。阳光穿过那只兔子薄薄的耳朵,在戴知南的指尖上投下一小片蜜色的光。那小孩仰着脸望着他,眼睛里头映着糖画的金色和他的影子,亮得不像话。
“嗯。”他移开了目光。
戴知南又笑了,露出那两颗缺了的门牙,心满意足地捧着糖兔子走在他身边。他不说话了,安静得像一只终于得了鱼的小猫,浑身都透着一股心满意足的劲儿。
回到戴公馆的时候,柳眉何已经做完礼拜回来了。她站在门口的台阶上,远远地就看见了那两个一前一后走进来的身影——前面那个高高的,步子不急不缓;后面那个矮矮的,手里举着一个金灿灿的东西,小跑着跟在后面。
等到走近了,她才看清那是一支糖画。戴知南的手上、袖口上沾了些糖油的痕迹,膝盖上还有一大片草渍和摔跤留下的灰,整个人风尘仆仆的,可脸上的笑容却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亮堂堂的,藏都藏不住。
柳眉何看着他那个样子,又看了看走在前面的戴友伦,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酸酸的,又软软的。
“玩得好不好?”她弯下腰,拿手帕替儿子擦了擦脸上的灰。
“好。”戴知南将糖兔子举到母亲面前给她看,“哥哥买给我的。”
柳眉何看了看那只精致的糖兔子,又看了看已经走进门去的戴友伦的背影,笑了一下,抚了抚儿子的头发。
“那你要谢谢哥哥。”
“谢过了。”戴知南认认真真地说,又低下头去看那只糖兔子,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糖在舌尖上化开,甜丝丝的,一直甜到心里去。
他忽然想起什么,将糖兔子举到母亲嘴边。
“母亲也尝尝。”
柳眉何笑着摇了摇头,说“母亲不吃甜的”。戴知南便不勉强了,又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这一次比上一口更小,像是在省着什么舍不得一次吃完的东西。
他捧着那只糖兔子,一步一步地走进门去。经过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抬头望了望楼上。戴友伦的房间在二楼走廊的尽头,门关着,听不见任何声响。
他低下头,对着那只糖兔子小声地说了一句话。
“哥哥今天,牵了我的手。”
声音太小了,小得像是只说给那只金黄色的兔子听的。兔子的耳朵在光线里微微泛着蜜色的光,什么也没有听见,只是在那个小孩的手心里,一寸一寸地,甜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