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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长牙 戴知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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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知南的那两颗门牙,空了将近一个月,迟迟不见长出来。
柳眉何有些着急了。她每日早上替他梳洗的时候都要掰开他的嘴看一看,看那牙床上有没有冒头的迹象,看了又看,总是一片粉白的牙肉,光溜溜的,什么也没有。
“母亲,不疼的。”戴知南每次都这样说,张着嘴含混不清的,像一只被掰开了嘴的小猫。
柳眉何叹了口气,拧了热帕子替他擦脸,叮嘱翠环去厨房端碗炖蛋来,要嫩嫩的,不要太烫。
戴知南吃东西变得格外小心。红豆饼是不能咬了,只能掰成一小块一小块地往嘴里送,用旁边的大牙慢慢地磨。苹果更是碰不得,翠环要切成薄薄的片,他才能一片一片地抿着吃。柳眉何心疼他,变着花样给他做软烂的吃食,炖蛋、藕粉、糯米粥,每日不重样。
他只是有些不好意思笑。
从前他爱笑,弯着眼睛露出两颗白白的小门牙,像只软绵绵的小兔子。如今门牙没了,一笑就是一个黑洞洞,他自己也晓得不好看,便不常笑了。即便笑了,也拿手挡着嘴,或是抿着嘴唇,不让那黑洞露出来。
戴友伦并没有注意到这件事。
他每日照常上学、读书、晚间在东跨院教戴知南英文,不曾多留意那小孩的牙。直到有一日,戴知南在书房里跟着他念单词,念到“sun”的时候,他忽然发现那小孩的发音有些漏风。
“s——”戴知南张开嘴,气流从门牙的空隙里穿过去,发出一个不太标准的音,听起来像“thun”。
戴友伦抬起眼来看他。
戴知南正张着嘴,露出那两颗空空的门牙位置,粉红色的牙床上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发音漏了风,连忙闭上嘴,低下头去,耳朵尖红了一片,两只手在桌下绞在一起,绞得指节发白。
戴友伦看了他两秒钟,什么也没说,低下头继续看书。
“再念一遍。”
戴知南深吸了一口气,将嘴唇抿得紧紧的,努力地把那个“s”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可一开口还是漏了风。他急得眼眶都红了,手里的钢笔攥得死紧,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戴友伦将手里的书合上,搁在桌边。
“张嘴。”
戴知南一愣,抬起头来看他。戴友伦正看着他,目光不冷不热的,像是大夫在看病人。
他慢慢地张开了嘴。
戴友伦微微倾身,低头看了看那两颗空着的牙床,又坐了回去,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思考什么。
“换牙是正常的事。”他的声音平平的,“过些日子就长出来了。”
戴知南将嘴闭上,低下头去,用舌尖舔了舔那两处空空的位置,牙肉有些痒痒的,涩涩的。哥哥说的是“正常的事”,那大约就是不值得在意的事了。他这样想着,心里头反倒松快了一些,连带着那点因漏风而生的窘迫也淡了几分。
“那……哥哥换牙的时候,也漏风吗?”他小声问了一句。
戴友伦翻开了面前的书,目光落在铅字上,沉默了片刻。
“忘了。”
戴知南“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描字母。他写得比从前更认真了,每一笔都端端正正的,像是在用写字来弥补说话漏风这件事。钢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着,墨水均匀地洇开,字母的形状比一个月前齐整了许多,虽然还是比不上哥哥的万分之一,但至少不再是生了病的蚯蚓了。
那之后又过了些日子。四月的上海,天渐渐暖了。
那一日清晨,戴知南照例在饭厅里喝粥。他捧着碗,凑在碗沿上慢慢地吸溜着,忽然觉得上颚有些痒,用舌尖一顶,触到一个小小的、硬硬的突起。
他愣了一下。放下碗,拿手指摸了摸那处,果然摸到一个尖尖的小东西,刺刺的,像是竹笋刚刚破土时的样子。
他的门牙,终于冒头了。
戴知南的心一下子跳得快了起来。他放下碗,从椅子上溜下来,跑到柳眉何跟前,仰着脸张开了嘴,用手指着那个位置,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
“母亲,长了。”
柳眉何弯下腰,仔细地看了一眼,果然看见那粉红色的牙床上冒出了一个小小的白点,尖尖的,像是一颗刚露头的米粒。她的脸上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比她自己长了什么东西还高兴,伸手捧住儿子的脸,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
“长了长了,南南的牙长出来了。”
戴知南被她亲得有些不好意思,缩了缩脖子,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他跑回自己的位子上,端起碗继续喝粥,这一次喝得比方才响亮多了,吸溜吸溜的,故意发出很大的声音,像是在跟谁炫耀似的。
他等了一整天,等到傍晚戴友伦下学回来。
他站在走廊上,手里攥着一块红豆饼——掰成小块的那一种。他远远地看见戴友伦从大门口走进来,便迎了上去,在戴友伦面前站定了,仰起脸,张开了嘴,伸出右手食指,指了自己上颚那处小小的白点。
“哥哥你看,长了。”
那动作一气呵成,又认真又郑重,像是在汇报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戴友伦停下脚步,低头看着他。
那小孩仰着脸张着嘴,露出那颗刚刚冒头的、小米粒似的门牙,白白的一点点,如果不是仔细看,几乎都要错过了。他的眼睛亮晶晶的,里头全是期待,像是一只衔了东西回来邀功的小狗,尾巴摇得飞快,只等着主人夸一句。
戴友伦看了那颗牙,又看了他那张亮堂堂的脸,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嗯。长出来了。”
就这四个字。
戴知南却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夸奖,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儿。这一回他没有捂嘴,也没有抿唇,大大方方地咧着嘴笑,露出那颗小米粒似的门牙和旁边那个依旧空空的黑洞,整个人在暮色里亮得像一盏刚点起来的灯。
他将手里的红豆饼举起来,朝戴友伦面前送了送。
“哥哥吃。我现在能咬了,不用掰成小块了。”
他拿起一块红豆饼,张开嘴,露出那颗新长的小门牙,轻轻地在饼边上咬了一小口。那一下咬得极轻极慢,像是在试验什么新得的宝贝。饼的边缘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牙印,那颗小门牙的痕迹清清楚楚的,一个微微的凹痕。
他将那块咬了印的红豆饼举到戴友伦面前,仰着脸,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话。
“哥哥你看,能咬动了。”
戴友伦看着那个小小的牙印,又看了看戴知南那张写满了骄傲的脸,伸出手去,拿过了那块红豆饼,放进嘴里咬了一口。红豆馅的甜味在嘴里化开,糯糯的,腻腻的,他慢慢地嚼着,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表情。
“还行。”他说。
戴知南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他跟在戴友伦身后走进饭厅,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说着这颗牙的事,说它是什么时候发现的,说它冒出来的时候痒痒的,说他用舌尖顶了好几下才确认不是做梦。他恨不得把每一个细节都说给哥哥听,像是这颗牙的诞生,是这个春天里最值得庆祝的事情。
柳眉何站在饭厅门口,看着戴知南跟在戴友伦身后走进来的样子,心里头叹了口气。
这孩子,什么事都要跟哥哥说。牙长了,跟哥哥说;饼能咬了,跟哥哥说;风筝放起来了,跟哥哥说。好像这天底下所有的欢喜,都只有说给那个人听,才算得上是真正的欢喜。
她说不上这是好是坏,只是看着儿子那亮堂堂的笑脸,不忍心去想太远的事情。
晚饭的时候,戴知南破天荒地吃了一整碗饭。他端着碗,用旁边的大牙慢慢地嚼着,偶尔拿舌尖顶一顶那颗新冒头的小门牙,确认它还在那里,然后偷偷地笑一下。戴守正坐在主位上,偶尔看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戴友伦坐在对面,低头吃着饭,目光不曾抬起。只是有一回,戴知南正低头扒饭的时候,他的目光飞快地掠过去一下,落在那颗小米粒似的牙上,又收了回来,快得像一阵风。
那天晚上,戴知南洗了澡,换了一身干净的白布寝衣,趴在床上,拿舌头一下一下地舔那颗新牙,舔得出了神。
柳眉何端了一碗温热的杏仁茶进来,看见他那副傻乎乎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别老舔,舔多了长歪。”
戴知南连忙闭上嘴,又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翻过身来,接过杏仁茶小口小口地喝着。杏仁的气味暖暖的,甜丝丝的,他喝了几口,忽然放下碗,从枕头底下翻出那个小本子来,翻到空白的一页,拿起铅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
“四月十八日,我的牙长了。”
他写完又看了一遍,觉得“长”字写得不甚好看,想擦掉重写,又舍不得那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迹。犹豫了半天,终究没有擦,在下面又加了一行小字。
“哥哥说,‘嗯。长出来了。’”
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躺下去,被子拉到下巴,望着头顶的帐子出了一会儿神。帐子是藕荷色的夏布帐幔,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旧色,和第一天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可是很多东西,似乎都不一样了。
他又伸出舌尖,顶了顶那颗小小的、尖尖的新牙。牙肉还有些痒,可那痒里带着一种踏实的、安心的满足。他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窗外有风,吹得竹叶沙沙地响。四月的夜风已经带了暖意,拂过花园里的花圃,拂过东跨院那几竿黄竹,拂过走廊上那盏摇摇晃晃的灯笼,轻轻地,软软地,像是谁的一声叹息,又像是一句没有说出口的、温柔的话。
戴知南闭上眼睛,朦朦胧胧地想:明天,明天要告诉哥哥,这颗牙又长出来一点了。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