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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长牙(2) 那颗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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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颗小米粒似的门牙,一天一天地往外冒。起初只是一个尖尖的白点,过了几日便长出了小半截,白白的,齐齐的,像是谁用尺子量过似的,端端正正地立在牙床上。旁边那颗也不甘落后,紧跟着冒了头,两颗牙并排站着,竟比原先的乳牙还要齐整些。
戴知南每日早起第一件事,便是跑到镜子跟前张嘴看一看。看完了,便啪嗒啪嗒地跑到柳眉何屋里,仰起头来给她看,也不说话,就张着嘴,等母亲说一句“又长了些”,他才心满意足地合上嘴,去吃早饭。
柳眉何笑他,说他是“一天看三回,比人家种庄稼还上心”。戴知南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却也不改,每日照看不误。
英文课也照旧上着。戴知南的字母已经写得很像样子了,虽算不上好看,至少不再歪歪扭扭的,每个字母都规规矩矩地待在格子里面,像是排了队的小兵。戴友伦便开始教他简单的单词拼写,每日五个,第二天要默。
那一日傍晚,戴知南照例去了东跨院的书房。他进门的时候戴友伦正坐在书桌前批改什么,头也没抬,只说了声“坐”。他便乖乖地坐在那把已经有些矮了的小椅子上,将本子和笔摆好,等着。
戴友伦批完了手头的东西,抬起头来。
“昨天的五个词,默一遍。”
戴知南点了点头,翻开新的一页,拧开钢笔,等着戴友伦念。戴友伦念一个,他写一个,写完了便抬起头来,等着下一个。五个词默完,他将本子合上,双手捧着递了过去。
戴友伦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目光在那几行歪歪斜斜的字母上停了停,又看了看戴知南。那小孩正端端正正地坐着,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像一只等着投喂的小猫。
“全对了。”戴友伦将本子合上,放在桌边,语气依旧淡淡的。
戴知南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正月里的花灯被谁一一点着了。他的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抿着嘴笑,露出一对白白的、齐齐的门牙,在灯光下头亮闪闪的。
戴友伦看着那两颗新长出来的门牙,忽然想起上回这小孩张着嘴给他看牙的样子,心里头动了动,面上却什么也不显,只是翻开书,继续往下讲。
那日的课上得比往常久了些,戴友伦多教了三个新单词。戴知南记得慢,念了许多遍才勉强记住,等他收拾好东西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抱着本子走过走廊,头顶的电灯嗡嗡地响着,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经过花园的时候,他听见花圃那边有窸窸窣窣的声响。他站住了,侧着耳朵听了听,那声音又没了。他以为是野猫,正要走,那声音又响了起来,还带着细细的、压抑的咳嗽声。
他犹豫了一下,循着声音走了过去。
花圃旁边的石凳上坐着一个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低着头,弓着背,手里拿着一块干巴巴的馒头,正在慢慢地啃。那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一双浑浊的眼睛里带着几分惊慌。
戴知南认出来了,是白天在花园里浇水的花匠。他姓赵,大家都叫他赵伯,平日里不大说话,见了他也只是点点头,便低着头做自己的事。
赵伯看见是他,连忙站起来,将那干馒头往袖子里藏,弯着腰,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
“少爷,我这就走,这就走。”
戴知南站在原地,看着他那双满是裂纹的手,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想了想,将手里那本还没有吃完的红豆饼攥了攥,朝赵伯面前递了过去。
“赵伯,你吃这个。”
赵伯愣住了,看着那半包红豆饼,又看了看面前这个丁点大的小人儿,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半晌才说出两个字来。
“少爷……”
“拿着吧。”戴知南将纸包塞进他手里,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明天还有。”
他跑回屋里的时候,柳眉何正在灯下等他。见他跑得满头是汗,连忙拿了帕子来替他擦,嘴里埋怨道。
“跑什么?又是摔了跤又是出了汗,仔细着凉。”
戴知南摇了摇头,将书包放下,爬到椅子上坐好,喝了一大口桌上晾着的白开水,咕咚咕咚地咽下去,用手背抹了抹嘴,忽然说了一句。
“母亲,赵伯晚上坐在花园里啃干馒头。”
柳眉何手里的帕子顿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是不是没有饭吃?”戴知南仰着脸看着母亲,目光里有认真的疑问,也有一点点的、刚刚萌芽的、他自己说不清楚的东西。
柳眉何沉默了一会儿,将帕子叠好,搁在桌上,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发,声音柔柔的,带着一点叹息的意思。
“南南,这个世上,有的人有饭吃,有的人没有。你今日给了他半包饼,明日呢?后日呢?”
戴知南听了这话,低下头去,想了很久,想得睫毛一扇一扇的,像蝴蝶扇着翅膀。他想不出什么大道理来,只是觉得,赵伯坐在黑漆漆的花园里啃干馒头的样子,让人看了心里头不舒服。他不喜欢那种不舒服。
“那我每日都给他半包。”他抬起头来,说得认认真真的,像是在做一个郑重的决定。
柳眉何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笑里带着一点酸,一点暖,还有许多说不清的东西。
“好,就依你。母亲每日让厨房多做几块。”
戴知南这才满意了,从椅子上溜下来,跑到书桌前,翻开本子,将今日学的三个新单词又写了一遍,写完了才肯去洗漱睡觉。
那之后,每日傍晚,戴知南便会揣上半包红豆饼,悄悄地去花园里找赵伯。赵伯起初不肯收,说“使不得使不得”,架不住这个小人儿固执得很,每日准时准点地出现,将纸包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就跑,追都追不上。日子久了,赵伯便也收了,只是每次都要说一句“少爷心善”,声音哑哑的,眼眶红红的。
戴知南不大懂什么叫“心善”。他只是觉得,天黑了,外头冷,一个人坐在花园里吃干馒头,一定很难过。他不想让别人难过。尤其是,这件事他能做得到。
戴友伦并不知道这件事。
他只知道戴知南近来上英文课的时候,嘴角总是带着一点点笑,不知道在高兴什么。那笑不是冲着什么东西笑的,是藏在嘴角的、隐忍的、像是捂着一个什么秘密的样子,偶尔会从眉眼间溢出来一些,又被他自己收了回去。
他问过一次。
“笑什么?”
戴知南连忙抿住嘴,摇了摇头,眼睛弯弯的,分明还在笑,却嘴硬地说了一句“没有笑”。戴友伦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继续讲他的课。
他觉得这个小孩似乎有些不一样了。说不上哪里不一样,还是那个怯生生的小东西,见了他还是会脸红,说话还是小声小气的,可那眼底里头,好像多了些什么。像是一盏灯,原先只有一小簇火苗,如今添了些油,亮了些,稳了些,风来的时候,也不那么摇摇晃晃的了。
春深了,花园里的蔷薇开了满墙,红的白的粉的,一团一团的,热闹得不像话。戴知南的门牙也长齐了,齐齐整整的两颗,白白净净的,笑起来的时候恰到好处地露出来,衬着他那张过分精致的脸,竟有了几分少年人的模样了。
他已经不太捂嘴笑了。
只是偶尔在戴友伦面前笑的时候,还是会不自觉地用手背挡一下嘴角。那是他从前养成的习惯,一时半会儿改不掉。挡完了又觉得多此一举,讪讪地将手放下来,耳朵尖悄悄地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