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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桂花”猫 五月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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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里的一天傍晚,戴知南从东跨院上完课出来,经过花园的墙角,听见了一声细弱的叫唤。
喵。
他站住了。那声音又响了一声,比方才更轻,像一根细线,在暮色里颤巍巍地飘着。他蹲下身,拨开墙角那一丛密密麻麻的杜鹃花,看见了一只猫。很小的一只,缩成一团橘色的绒球,浑身脏兮兮的,毛上沾着泥和枯叶,一双眼睛是琥珀色的,又大又圆,里头映着天边最后一点光。
那只猫看见他,没有跑,也没有叫,就那样蜷在那里,微微地发着抖。
戴知南蹲在花丛前面,看了它很久。他伸出手去,指尖刚碰到那橘色的背毛,小猫便猛地一颤,将身子缩得更紧了,却没有躲开。那毛糙糙的、沾着泥巴的触感留在他的指尖上,凉凉的,涩涩的。
他又伸了手,这一次轻轻地、慢慢地,覆在了那只颤抖的小身子上。
“你怎么在这里?”
小猫没有回答,只是将脑袋往他的手心里拱了拱。那动作极轻极慢,像是一个小心翼翼的试探,又像是在确认着什么。掌心里那一小团温热透过皮肤渗进来,顺着手指、手腕,一路蔓延到胸口,像是一滴水落进了平静的池塘,漾开了一圈一圈细细的涟漪。
戴知南将它从花丛里捧了出来。那猫比他想象的要轻得多,骨头硌着手心,像是只剩下一把毛和骨头,没有什么肉。橘色的毛脏得打了结,左耳上有一道小小的伤口,结了痂,黑黑的一小块。它的眼睛半睁半闭的,明明已经虚弱得很了,却还是伸出一只小小的爪子,勾住了戴知南的袖口,不肯松开。
戴知南低头看着那只勾在袖口上的小爪子,粉色的肉垫上全是灰,爪子细细的,像是在使着最后一点力气。
他把它揣进了怀里。
贴着那件鹅黄色的毛线衫,小猫不再发抖了,安静地蜷在他的胸口,呼噜呼噜地响了起来。那声音闷闷的,小小的,像是一只藏在心底的小鼓,轻轻地敲着。
他抱着猫往回走,走到走廊上的时候,碰见了翠环。翠环端着一盆水正要往厨房走,瞧见他怀里那团脏兮兮的东西,眼睛瞪得溜圆。
“少爷!这是什么?”
“猫。”戴知南将怀里的猫捧高了些给她看,“捡的。”
翠环凑过来看了一眼,皱了皱鼻子。
“哎哟,脏成这样,身上怕是有跳蚤。少爷快放下,仔细咬了您。”
戴知南摇了摇头,将猫重新揣回怀里,侧过身躲开了翠环伸过来要接的手。
“不放。”
翠环急得直跺脚,端着水盆跟在他后面,嘴里不住地念叨,说什么“太太知道了要生气的”“这野猫不干净会生病的”,戴知南一概不理,脚步飞快地走回了自己的屋子。
柳眉何正在灯下缝一件小褂子,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见儿子怀里那团脏兮兮的橘色毛球,手上的针顿了一下。
“这是什么?”
“猫。”戴知南站在门口,将那只小猫捧在胸前,仰着脸看着母亲,目光里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倔强,“母亲,我要养它。”
柳眉何放下手里的活计,走过来低头看了看那只猫。很小,很瘦,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左耳上还有一道结了痂的伤口。她伸手摸了摸那猫的背脊,骨头一节一节地硌着手心,像是摸着一串小小的算盘珠子。
“哪里捡的?”
“花园墙角,杜鹃花底下。它一个人在那里,发抖。”戴知南的声音小小的,却说得异常认真,“母亲,它没有家了。”
柳眉何看着儿子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那眼睛里头的情绪很复杂,有心软,有倔强,还有一种她在这个孩子身上从未见过的坚决。她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戴知南的头发,声音柔和了下来。
“要养也可以,先让翠环给它洗洗干净,看看有没有伤。要是身上有跳蚤,就不能放在屋里睡。”
戴知南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像是天上的星星都掉进了他的眼窝里。他用力地点了点头,乖乖地将猫交到了翠环手里,又跟在她后面去了厨房,一步也不肯离开。
翠环打了一盆温水,兑了些草药水进去,说是驱虫的。那只猫被放进水里的那一刻,浑身一激灵,挣扎着要跑,伸着爪子在空中乱抓。戴知南连忙伸手按住它,轻轻地抚着它的脑袋,嘴里一遍一遍地说着“不怕不怕,不怕不怕”。他的声音软软的,柔柔的,像春天的风,小猫渐渐地安静了下来,耷拉着耳朵,任由翠环搓洗。
水变成了浑黄的泥水。第二盆清了些。第三盆终于清了,露出底下真正的毛色来——橘色的,不是那种鲜艳的橘,而是暖暖的、像秋天银杏叶子的那种颜色,从脊背到肚皮,一片一片的,深浅不一。
擦干了之后,翠环拿了一块干净的旧布把它裹起来,只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那猫歪着头,琥珀色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戴知南脸上,轻轻地叫了一声。
喵。
戴知南接过那团布包着的小东西,抱在怀里,低下头,鼻尖碰了碰那湿漉漉的小鼻子。草药的气味混着猫身上暖烘烘的气息,钻进鼻子里,有一点点苦,一点点涩,却让他觉得前所未有的踏实。
“你得有个名字。”他捧着那只猫,认认真真地说,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说话,“叫什么好呢?”
他想了很久。橘色的毛,圆圆的脑袋,还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让他想起了一样东西。他想起去年秋天——不,不是去年秋天,是更早以前,他还没搬来戴公馆的时候。那时候他和母亲住在法租界边上的一间小弄堂里,弄堂口有一棵老桂花树,秋天的时候满树金黄,风一吹,细碎的花瓣便落了一地,像铺了一层金色的绒毯。
“桂花。”他低下头,对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说,“你就叫桂花。”
小猫眨了眨眼,又喵了一声,像是在答应。
柳眉何站在门口,看着儿子蹲在地上,用一根旧布条逗着那只橘色的小猫,笑得露出两颗白白的门牙,眼睛弯成了月牙儿。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这个孩子,心太软了,软得像一团刚弹好的棉花,谁碰一下都要留下一个坑。她不知道这样的心性在这世道里要怎么活,可是看着他那张亮堂堂的笑脸,她又不忍心教他硬起心肠来。
那天晚上,戴知南在床脚给桂花铺了一个小小的窝。一只竹篮子,里头铺了一层旧棉絮,棉絮上盖了一块干净的白布,就摆在床尾的角落里。桂花被放进去的时候,在篮子里转了两圈,踩了踩那块白布,缩成一团橘色的毛球,满意地闭上了眼睛。
戴知南趴在床边看了很久,看那一团小小的橘色一起一伏的,像是一块正在呼吸的绒布。他伸出手去,指尖轻轻地碰了碰那柔软的背毛,桂花便咕噜咕噜地响了起来,声音不大,却沉沉的,像是一首没有词的催眠曲。
第二天一早,戴友伦在饭厅里看见了那只猫。
他端着粥碗,目光落在墙角那只竹篮子上,又落在篮子里那团蜷着的橘色毛球上,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转向戴知南,问了一句。
“哪里来的?”
戴知南正蹲在篮子旁边给桂花倒牛奶,听见哥哥的声音,身子微微一僵,站起来转过身,手在裤腿上蹭了蹭,小声地说了两个字。
“捡的。”
“捡的就养?”
戴知南咬了咬嘴唇,小心地看着戴友伦的脸色,心里头七上八下的。他怕哥哥不许。在这个家里,哥哥说不行的事情,往往就是真的不行。他偷偷地看了一眼柳眉何,柳眉何正低头喝粥,什么也没说,意思是让他自己处置。
他鼓起勇气,看着戴友伦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话。
“哥哥,它很乖的,不吵不闹,不会影响我念英文的。我保证。”
戴友伦看着他。那小孩站在他面前,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小褂子,头发还没有梳齐整,额前一缕碎发翘着,说话的时候声音有些紧,却一个字一个字地咬得很清楚。他的怀里还揣着那本英文字帖,露出一角,紧紧地贴着胸口。
戴友伦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搁下,拿起桌上的一张油条,咬了一口,慢慢地嚼着,没有看那只猫,也没有看戴知南。
“随你。”
两个字,淡淡的,和他说“嗯”“坐”“出去”的时候用的是同一种语气。
戴知南却像听见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似的,绷紧的肩膀一下子松了下来,弯起眼睛笑了,蹲回篮子旁边,对着那只还在舔牛奶的橘色小猫小声说了一句。
“桂花,哥哥答应让你留下了。”
桂花抬起头来,嘴边沾了一圈白色的奶渍,琥珀色的眼睛迷迷蒙蒙地看着他,轻轻地叫了一声,又低下头去舔牛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