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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桂花”猫（2） 桂花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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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在戴公馆住下来，头几天总是躲在床底下的角落里，不肯出来。戴知南趴在床沿上，拿一根布条逗它，它就伸出一只橘色的小爪子，试探着拨弄两下，又飞快地缩回去。
到了第三天，它总算肯出来了。
先从床底下探出一个圆圆的脑袋，琥珀色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确定屋里没有旁人，才迈着慢悠悠的步子走出来。它的身子还是很瘦，脊背上的骨头一棱一棱的，走起路来却已经比刚来的时候稳当多了，尾巴高高地翘着，像一面小小的旗。
戴知南蹲在地上，伸出手来，桂花走过来，拿脑袋蹭了蹭他的手指，然后绕着他的脚转了两圈，最后索性一屁股坐在了他的拖鞋上，眯起眼睛，呼噜呼噜地响了起来。
翠环端了猫饭进来，看见这副光景，忍不住笑了。
“这小东西倒会挑地方，知道谁对它好。”
戴知南不敢动，怕惊了脚背上的桂花，就那么蹲着，仰头问翠环：“今日给它吃什么？”
“鱼汤拌饭，刘妈特地留的鱼肚子肉，剁碎了拌在里头。”翠环将碗放在地上，桂花闻见鱼香，嗖地从拖鞋上跳下来，一头扎进碗里，吃得呼噜呼噜的，尾巴尖一颤一颤的，像是在说“好吃好吃”。
戴知南蹲在一旁看着它吃，自己也觉得饿了。
桂花渐渐养出了些模样。毛色亮了起来，橘色的背毛在阳光下头泛着一层油亮亮的光泽，像是被谁刷了一层薄薄的蜜。肚子也圆起来了，从前是干瘪瘪的一条，如今鼓鼓的，走起路来左右晃悠，像一只小小的橘色风箱。
它最爱做的事情，是晒太阳。
每日上午，只要日头好，桂花就会自己从屋里溜出来，跑到花园里那架秋千旁边的石板上，四仰八叉地躺着，肚皮朝天，四条腿松松垮垮地摊开，像一块被揉皱了的橘色绒布，眯着眼睛，嘴巴微微张着，露出一小截粉色的舌头。
戴知南下了课，总要跑去看它。蹲在石板旁边，伸手揉一揉那软乎乎的橘色肚皮，桂花便发出一声长长的、满足的“喵——”，像是在说“好舒服”。它就那么躺着，任由戴知南揉，揉得狠了就拿爪子轻轻地搭住他的手，不伸指甲，只用那粉色的肉垫按着，软软的，凉凉的。
有一回戴友伦从东跨院出来，经过花园，看见戴知南蹲在地上揉猫肚皮，嘴里还念念有词地说着什么。那小孩穿着一件白底蓝条的海军衫，蹲得太久，膝盖上沾了草汁，绿莹莹的两块。桂花躺在他脚边，翻着肚皮，一只爪子搭在他的鞋面上，橘色的尾巴一甩一甩的，悠闲得很。
戴友伦站了片刻，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桂花在这个家里，只怕一个人——戴守正。每一次戴守正从外面回来，桂花若是在走廊上，便会嗖地一下蹿得没影，躲到楼梯底下最深的角落里，等到戴守正的脚步声远了，才敢探出脑袋来，左右张望一番，确认安全了，才大摇大摆地重新出现。戴知南觉得好笑，又觉得奇怪，不知道桂花为什么怕父亲。
“大约是老爷的皮靴太响了。”翠环这样说，“猫怕响动嘛。”
戴知南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父亲走路的脚步声确实很重，鞋跟敲在木地板上，笃笃笃的，和他从前听过的那些脚步声都不一样。哥哥的脚步声轻一些，快一些，像雨点打在芭蕉叶上，噼里啪啦的，干脆利落。桂花的脚步声呢，几乎没有，就是一团毛球在地板上无声地滚来滚去。
桂花和戴知南，渐渐地有了一种旁人看不懂的默契。
戴知南在东跨院上英文课的时候，桂花不知怎么摸清了路，从屋里溜出来，穿过走廊，越过那道月洞门，悄悄地潜进书房。它不叫，也不闹，只是在戴知南的脚边蜷成一团，把脑袋埋进尾巴里，安安静静地睡一个时辰。等戴知南下课了，伸个懒腰，跟在后面，一起走回屋里去。
戴友伦第一次看见桂花出现在书房的时候，皱了皱眉。
“怎么来的？”
戴知南低头一看，桂花正蜷在他脚边，橘色的毛团在暗色的地板上格外醒目。他连忙弯腰想抱起来，桂花却被惊醒了，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呵欠，露出粉色的舌头和两排细细的牙齿，完全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它自己跑来的。”戴知南有些心虚，抱着猫往后退了一步，“我下回把它关在屋里，不带过来了。”
戴友伦看着那只猫，又看了看戴知南那副护犊子的模样，沉默了一瞬。
“随它。”
戴知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将桂花放回地上，翻开字帖，开始默写单词。桂花在他脚边转了两圈，重新蜷好，闭上眼睛，喉咙里发出细细的、满足的呼噜声，像是一架小小的、永远不会停下来的风琴。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桂花越来越胖。从前是拳头大的一团，如今变成了小皮球一样圆滚滚的一坨，走起路来肚子拖在地上，从背后看，几乎分不清哪边是头哪边是尾。它趴在走廊上的时候，远远望去，像是一块被人遗落的橘色坐垫。
翠环说它该减肥了。
刘妈说它这是福相。
戴知南说它胖得可爱。
桂花自己呢，大约什么也没想，只是吃得香，睡得好，偶尔追一追蝴蝶，偶尔抓一抓老鼠，日子过得比戴公馆里任何一个人都舒坦。
那一日傍晚，戴知南和往常一样，揣着半包红豆饼去花园里找赵伯。桂花跟在他后面，迈着胖乎乎的小短腿，走得很慢，走几步就要歇一歇，伸舌头喘口气。戴知南等它，它就加快几步，颠颠地跑起来，肚子一晃一晃的，像一只滚动的毛线球。
赵伯坐在花圃旁边的石凳上，看见戴知南跑来，连忙站起来，接过那包红豆饼，嘴里说着“少爷又破费了”，眼眶红红的。他低头看见了桂花，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这是少爷养的猫？”
“嗯，叫桂花。”
赵伯蹲下身，桂花往后退了一步，警惕地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赵伯也不急，就那么蹲着，慢慢伸出手去，放在地上，一动不动。桂花看了他好一会儿，终于凑过来，闻了闻他的手指，然后拿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背。
赵伯的手指微微地抖了一下。
“好猫，好猫。”他的声音沙沙的，像是风吹过干枯的芦苇，“猫通人性的，你对它好，它都知道。”
戴知南蹲在一旁，看着赵伯那只粗糙的、满是裂纹的手，慢慢地抚摸着桂花的橘色背毛。桂花眯着眼睛，喉咙里发出满意的呼噜声，尾巴在赵伯的手腕上绕了一圈，毛茸茸的，暖暖的。天色渐渐地暗下来了，花园里的蔷薇在暮色里变成一团一团模糊的影子，晚风送来栀子花的香气，甜丝丝的，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远处教堂的钟楼又敲了，当当当的，六下了，该回去了。
戴知南抱起桂花，跟赵伯说了再见，转身往回走。桂花窝在他怀里，沉甸甸的，暖烘烘的，像抱了一只小火炉。它的呼噜声透过毛线衫，嗡嗡地传到戴知南的胸口，一下一下的，像是一颗小小的心脏在替他打着拍子。
经过月洞门的时候，他看见东跨院书房的灯已经亮了。橙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落在院中的青砖地上，铺成了一小块方方正正的暖色。戴知南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扇窗户，心里头忽然涌起一个念头——不知道哥哥喜不喜欢猫。他想了想，又觉得多半是不喜欢的。哥哥那个人，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大约不喜欢猫毛沾在书页上的样子吧。
桂花在他怀里翻了个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下巴搁在他的臂弯里，琥珀色的眼睛半开半闭的，盯着东跨院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看了一会儿，打了个呵欠，把脸埋进了戴知南的肘弯里。
它大约也不怎么在乎谁喜欢还是不喜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