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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雷雨天 那是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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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个周末,戴守正带着柳眉何去了苏州,说是要谈一笔生意,顺道在那边住一晚。周淑明前几日便去了杭州的娘家,说要小住半月。偌大的戴公馆,便只剩下了戴友伦和戴知南两个人。
司机老刘和几个下人也走了大半,翠环走之前千叮咛万嘱咐,让戴知南夜里盖好被子,不要踢被,又让厨子把饭菜热在锅里,晚上饿了记得吃。
戴知南一一应了,心里头却隐隐有些发慌。
倒不是因为别的,只是这天从傍晚起便不大对劲。天色暗得比往日早,云压得很低,闷闷的,像一口倒扣的锅,把整个上海罩在里头。花园里的梧桐叶子一动不动,连风都没有。
他在自己屋里看了半天的书,又练了几页字,外头的天色便彻底黑了。
戴友伦在东跨院自己的书房里,晚饭时两人在一张桌子上吃了,说的话不超过五句。戴知南问他晚上做什么,他说看书;戴知南问他要不要吃宵夜,他说不用。问完了,答完了,便各自回了屋。
戴知南洗漱完毕,钻进被窝,把灯掐了。屋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路灯光,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他闭上眼睛,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怎么也睡不着。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远处传来一声闷雷。
那声音不大,沉沉的,像是有人在天边推着一块巨大的石头,咕噜噜地滚过去,滚到天尽头,轰的一声,炸开了。
戴知南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从小便怕打雷。在原来的家里怕,在戴公馆里也怕。从前打雷的时候,柳眉何会把他搂在怀里,捂住他的耳朵,在他耳边轻轻地说“不怕不怕,母亲在呢”。可今夜母亲不在。
雷声又来了。这一回近了些,咔嚓一声,像是把天撕开了一道口子,白光透过窗帘闪了一闪,紧接着便是轰隆隆的一阵巨响,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地响。
戴知南把被子拉到头顶上,整个人缩成一团。他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可身子却不听使唤地抖了起来,从脚尖抖到头顶,像是打摆子似的。
雨跟着下来了。
起初是滴滴答答的,打在窗玻璃上,像是有人在外头轻轻敲着。不一会儿便大了起来,哗哗的,瓢泼似的往下倒,砸在梧桐叶上,砸在石板路上,砸在屋顶的瓦片上,嘈杂得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掉。
雷声一阵接一阵地来,一个比一个响。有个特别大的响雷,就打在公馆附近,轰的一声,连床都跟着颤了颤。
戴知南从被子里探出头来,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雨水顺着窗玻璃往下流,在路灯光里闪着一条一条的水痕。
他攥着被角,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他告诉自己不要怕。哥哥就在东跨院,隔得不远,穿过天井就到了。可他不敢去。
他怕哥哥嫌他烦。怕哥哥觉得他没用。怕哥哥打开门看见他这副样子,露出那种淡淡的表情,说一句“有什么好怕的”,然后把门关上。
雷又响了。这一回像是就在头顶上炸开的,白光刺得他闭上了眼睛,轰隆声灌满了整个耳朵,连心脏都跟着漏跳了一拍。
他再也忍不住了。
戴知南从床上爬下来,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木头的,冰凉冰凉的,凉意从脚底板一直窜到小腿肚。他没有穿鞋,也没有披衣裳,穿着一身单薄的睡衣,拉开了房门。
走廊里黑漆漆的。
壁灯没有开,只有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是路灯的光,被雨水模糊了,朦朦胧胧的,像隔了一层毛玻璃。他摸黑往前走,赤脚踩在木地板上,一步一步,小心翼翼的,像是踩在薄冰上。
走廊很长,走起来像是没有尽头。他走到楼梯口,扶着栏杆往下走,楼梯的木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
他不敢开灯,怕惊动了什么,又怕开了灯反而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穿过饭厅,从后门出去,沿着那条青砖小路往东跨院走。雨下得很大,青砖路面上溅着水花,他的睡衣下摆很快便湿透了,贴在腿上,又凉又沉。他没有伞,也顾不上遮,低着头往前跑,脚底踩着积水,发出噼啪噼啪的声音。
月洞门里黑沉沉的,腊梅的枯枝在雨里摇来摇去,像是张牙舞爪的鬼手。戴知南硬着头皮跑过去,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戴友伦的书房和卧房是连着的。
卧房的窗户还亮着灯。戴知南跑到门口,抬起手来想敲门,手却悬在半空中,抖个不停。他又怕了,不是怕雷,是怕敲门之后的事情。
雷又响了。
这一回他没有犹豫,握紧拳头,在门上敲了三下。
笃,笃,笃。
声音不大,被雨声盖住了大半。他不知道里头的人听没听见,正要再敲,门从里面拉开了。
戴友伦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衫,手里还拿着一本书,显然是还没有睡。他看清门口站着的人时,明显愣了一下。
戴知南仰着脸望着他。
小孩浑身上下湿了大半,睡衣贴在身上,头发被雨水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一双眼睛红红的,眼眶里噙着泪,嘴唇冻得发紫,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小猫,可怜兮兮地站在门口。
“哥哥。”
戴友伦低头看着他,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你怎么跑过来了?伞呢?”
戴知南摇了摇头,声音哑哑的,带着明显的哭腔。
“打雷……我怕。”
戴友伦没有说话,侧身让开门口。
“进来。”
戴知南跨过门槛,走进屋里。地板是干的,他的湿脚踩上去,留下两个湿漉漉的脚印。他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怕把哥哥的房间弄脏了,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绞得发白。
戴友伦关上门,转身去衣架上取了一件干净的干浴袍,走过来披在他身上。
“先把湿的脱了。”
戴知南乖乖地把湿透的睡衣脱下来,裹进那件浴袍里。浴袍太大了,袖子长出一大截,下摆拖在地上,像一件大人的衣裳穿在了小孩身上,又滑稽又可怜。
戴友伦拿了条干毛巾扔给他。
“擦擦头发。”
戴知南接过毛巾,胡乱地在头上擦了两下。他的手还在抖,毛巾差点掉在地上,连忙捞住了,又擦了两下。
外头又响了一个雷。
戴知南的身子猛地一缩,毛巾掉在了地上。他蹲下去捡,蹲下去就不肯起来了,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腿间,肩膀一耸一耸的,却没有发出声音。
戴友伦看着他。
看了几秒钟,他走过去,弯腰将那个蹲在地上的一小团人捞了起来。
戴知南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抱了起来。戴友伦一只手托着他的屁股,另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背,将他稳稳地箍在怀里。他的胸膛是暖的,隔着长衫的布料,传过来一阵干燥而安稳的热度。
“别怕。”
就两个字,声音不大,语气也谈不上多温柔,可那两个字落进戴知南耳朵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裂开了。他再也忍不住了,趴在戴友伦肩头,眼泪哗地就涌了出来,却没有哭出声,只是默默地流泪,把戴友伦的肩头洇湿了一小片。
戴友伦抱着他走到床边,坐了下来。
他没有把戴知南放下来,就那样抱着,一只手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动作生硬得很,像是从来没做过这种事,拍得时快时慢,力道也时轻时重,有时候像在拍灰,有时候又像在捶背。
可戴知南不在乎。
他把脸埋在哥哥的肩窝里,闻到了哥哥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和母亲身上的味道不一样,没有那么软,没有那么暖,却有一种很踏实的感觉,像是暴风雨夜里的一座房子,窗外的风再大,屋里总是安全的。
“你跑过来的?”戴友伦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
戴知南闷闷地嗯了一声。
“没打伞?”
“嗯。”
“不怕淋雨,倒怕打雷。”
戴友伦这话说得很平,听不出是笑话还是责备。戴知南把脸往他肩窝里又埋了埋,小声说了一句。
“打雷更可怕。”
外头的雷还在响,但已经比方才远了些,闷闷的,像是在天边滚来滚去,找不到落脚的地方。雨倒是没有小,哗哗的,密密匝匝的,把整个世界都裹在一层水帘里。
戴友伦还在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的。拍了一会儿,大概是觉得这个节奏不错,便固定了下来,不快不慢,力道也匀了。像是一个不怎么会唱歌的人在学一首曲子,练了好几遍,终于找准了调子。
戴知南的眼泪慢慢地止住了。
他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但不那么厉害了。窝在戴友伦怀里,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动物,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贴在那片温暖上,舍不得离开。
“哥哥,你睡了吗?”戴知南含混地问了一句。
“没有。”
“你怎么还不睡?”
“在看一本书,看到一半,不想停。”
戴知南哦了一声,又问。
“什么书?”
“英文的,说了你也不知道。”
戴知南便不问了。他动了动身子,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把脸贴在戴友伦的胸口上,听着他的心跳。那心跳很稳,咚,咚,咚,不像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一点一点地模糊了。
他最后记得的,是戴友伦把他轻轻地放到了床上。床单是干净的,带着和哥哥身上一样的皂角味。
然后他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后半夜,戴知南开始翻来覆去。
他睡觉不老实,这点柳眉何说过无数回。他在被窝里滚来滚去,像一条被钓上岸的鱼,一会儿把被子蹬到脚底,一会儿又把被子拉到头顶。嘴巴里还含混地说着梦话,翻来覆去就两个字,像是喊“哥哥”,又像是在喊别的什么。
戴友伦坐在床沿上,手里还拿着那本书,却一个字也看不下去了。
他低头看着床上那个小小的、不安分的人。
戴知南又翻了一个身,这一回直接滚到了床沿边上,半个身子悬在外面,再滚一寸就要掉下床去了。戴友伦伸手将他往里推了推,他顺势抱住了戴友伦的手臂,像抱一个枕头似的,把脸贴在上头,安安静静地不动了。
戴友伦的手臂被他抱着,抽不开,只好维持着这个姿势坐着。
他看着那只抱住他手臂的小手。手很小,细细的,白白的,指尖圆润,指甲剪得整整齐齐的。手腕上那只银镯子滑到了手背上,在灯光下泛着一点幽幽的光。
他又看着那张脸。
睡着了的小孩,没有了白天的怯生生,没有了方才的可怜巴巴,眉头舒展开来,睫毛长长地覆在眼下,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均匀而绵长。那张脸确实生得太过清秀了,眉眼弯弯的,像画上去的,不像个男孩子。
外头的雷早就停了,雨也渐渐小了,从哗哗的声音变成了淅淅沥沥的,打在窗玻璃上,像是一首催眠曲的尾声。
戴友伦看了他好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另一只手,用拇指和食指轻轻地捏住了戴知南的脸颊。
小孩的脸颊软软的,嫩得像一块刚出锅的豆腐,指尖陷进去一点点,又弹回来。他轻轻捏了一下,又捏了一下。
戴知南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句什么,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戴友伦松开手,看着小孩脸上被捏出的淡淡红痕,嘴角终于动了一下。
那不算一个笑,只是嘴角微微扬了扬,像是冰封的河面上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底下有水在流。
“真是个小麻烦。”
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戴友伦将手臂从戴知南怀里抽出来——抽的过程费了些力气,那小孩抱得死紧,像是怕有人把他的手抢走似的。抽出来之后,戴知南的手在空中捞了两下,什么都没捞着,便落在了床单上,安静了。
戴友伦站起身来,将被子重新盖在戴知南身上,仔细地掖好了四周的被角,把小孩裹成了一个严严实实的茧。
他熄了灯,在床的另一边和衣躺下。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床被子的距离。戴知南睡得很沉,呼吸声轻轻的,像一只小动物在打呼。戴友伦躺在黑暗里,听着那细微的呼吸声,听着窗外渐小的雨声,闭上了眼睛。
过了不知道多久,被子底下伸过来一只小手,摸摸索索地找到了他的手臂,又抱住了。
戴友伦没有动。
那只小手暖暖的,软软的,贴在他的手臂上,像一枚小小的印章,盖在了那里,便再也不肯挪开了。
窗外的雨终于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来,清冷的光透过窗帘,在地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银白。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的,和那只小手贴着手臂的温度一样,稳稳当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