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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雷雨天(2) 天亮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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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戴知南是被阳光晃醒的。一束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正好落在他眼皮上,金灿灿的,暖洋洋的。他皱了皱眉,翻了个身,额头撞在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上。
他睁开眼睛。
戴友伦的下巴就在他眼前。
他愣了一下,一时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在哥哥的床上。昨晚的事情像潮水一样涌回来——打雷、下雨、一个人害怕、赤着脚走过长长的走廊、站在门口不敢敲门、然后哥哥开了门,把他抱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发现自己正趴在戴友伦的胸口上,两只手攥着戴友伦睡衣的前襟,攥了一整夜,指节都僵了。戴友伦的手臂搭在他的腰上,另一只手臂枕在他脑袋下面,整个人以一种十分别扭的姿势靠在床头,像是坐了一整夜没有躺下过。
戴知南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
戴友伦还在睡着。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上冒出了几点青色的胡茬,在晨光里看得清清楚楚。他的呼吸平稳而绵长,胸口一起一伏的,带着趴在上面的戴知南也跟着一起一伏。戴知南不敢动。他就那样趴在戴友伦的胸口上,听着他的心跳。那心跳稳稳的,一下一下的,比昨晚听着还要清晰,像是有一只小锤子在他耳边敲着,笃,笃,笃。
他忽然觉得,这是世上最好听的声音。
也不知过了多久,戴友伦动了。他的眼皮颤了颤,缓缓地睁开了。那双眼睛刚醒来的时候有些迷蒙,没有平日的清冷和疏离,像是一潭被晨风吹皱的水,泛着细细的波纹。他低头看见胸口的戴知南,目光停了一瞬。
戴知南连忙从他身上滚了下来,滚到床的另一边,拉过被子盖住自己,只露出一双眼睛,怯生生地望着他。
“哥哥,早。”
戴友伦坐直了身子,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骨头发出咔咔的轻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皱巴巴的睡衣,又看了看缩在被窝里只露出两只眼睛的小孩,面无表情地说了两个字。
“早什么早。”
戴知南以为他生气了,连忙从被窝里坐起来,抱着被子,小声说道。
“哥哥,对不起。昨晚我……我怕打雷,不敢一个人睡。我不该来打扰你的。”
戴友伦正在揉脖颈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看了戴知南一眼,目光落在那双红红的、还有些肿的眼睛上,沉默了一瞬。
“你哭了多久?”
戴知南愣了一下,老老实实地答道。
“前半夜一直在哭。后半夜来找哥哥了,就不哭了。”
戴友伦没有说话。他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站在地板上,伸了个懒腰。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将他修长的身影投在地板上,又长又直。
“以后打雷,过来就是。”
戴知南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戴友伦背对着他,正在倒水。水壶里的水倒进杯子里,发出哗哗的声响。他没有回头,声音平得像一面镜子。
“我说,以后打雷,不用一个人扛着。过来就是。”
戴知南呆住了。
他抱着被子坐在床上,看着戴友伦的背影。戴友伦穿着一身皱巴巴的白色睡衣,头发乱糟糟的,后脑勺上有一撮头发翘得老高,像个鸡冠子。这个样子的哥哥,和他平时那个衣冠齐整、一丝不苟的样子完全不同,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样的哥哥更好看。
“哥哥,你昨晚为什么不开灯?”
戴友伦转过身来,端着水杯喝了一口。
“开着灯怎么睡觉?”
“那你为什么不开门?我站在门口好一会儿,你没听见吗?”
戴友伦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中,想了想。
“听见了。”
“那你为什么不给我开门?”
“我在等你敲。”
戴知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脸颊上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整个人像一朵被阳光晒开了的花。戴友伦看了他一眼,移开了目光,把水杯里的水一口气喝完了,重重地把杯子搁在桌上。
“起来,洗脸,换衣裳,吃早饭。”
他说完便转身走出了书房,脚步笃笃笃的,和平时一样干脆利落。戴知南坐在床上,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门口,低头摸了摸手腕上的银镯子。镯子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和昨天一样亮,可他总觉得今天看起来有些不一样了。到底是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只是觉得那银光里头,多了一点什么东西。
他从床上跳下来,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地板还是凉的,可他不觉得冷了。他把被子叠好——叠得歪歪扭扭的,又拉开重新叠了一遍,比方才齐整了些,但还是比不上戴友伦叠的那种方方正正的模样。
他跑回自己的屋子,自己打了水洗了脸,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把头发用水抿了抿,跑到了饭厅。
戴友伦已经坐在那里了。
他换了一身藏青色的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又是平日那副清冷端正的模样,完全看不出方才那撮翘起的头发和皱巴巴的睡衣。翠环端了粥上来,又摆了几碟小菜和两笼小笼包。戴知南坐到戴友伦对面,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又连忙放下。
“哥哥,你今天还要去书房念书吗?”
戴友伦夹了一个小笼包,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嗯。”
“那我能不能去你的书房写功课?我保证不吵你。”
戴友伦看了他一眼。
“你的功课不是写完了吗?”
戴知南被问住了,张了张嘴,一时找不到理由。他总不能说“我想待在你身边就是想待着”。他低下头,用调羹搅了搅碗里的粥,闷闷地嗯了一声。
戴友伦看着他头顶那个发旋,看了两秒钟。
“书房里有几本小人书,你要看就来看。”
戴知南猛地抬起头来,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真的?”
戴友伦没有回答,低下头继续吃小笼包。戴知南便当他是答应了,端起粥碗呼噜呼噜地喝了起来,喝得太急了,粥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他用手背一抹,继续喝。
翠环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出了声。
“少爷,慢些喝,没人跟您抢。”
戴知南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放慢了速度,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眼睛却一直在偷偷看戴友伦。吃完早饭,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往东跨院走。戴知南走在戴友伦后面,目光落在他后脑勺上那撮又翘起来的头发上——方才明明梳整齐了的,不知什么时候又翘了。他忍住了没有说,怕说了哥哥会不好意思。
走进书房,戴友伦在书桌前坐下,翻开了一本厚厚的英文书。戴知南在书架前站了很久,踮着脚尖看那些花花绿绿的书脊,最后从最下面一层找到了一本《伊索寓言》,有图画,字不大,但他勉强能看懂一些。他抱着书坐到了窗边的椅子上,翻开第一页,安安静静地看了起来。
书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翻书的声音和钢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那株腊梅的光秃秃的枝丫上,落在两个低着头各自看书的人身上。一切都安安静静的,像一幅被时光定格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