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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借住 七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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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尾巴上,戴守正从南京回来了,带了一箱子时鲜水果,水蜜桃、杨梅,还有一小篓紫黑色的李子,个个饱满圆润,咬一口汁水四溢。他难得地对家里人和颜悦色了一回,让柳眉何分一些给下人们尝尝,又特意挑了一碟子最好的,搁在戴友伦的书桌上。
戴知南分到了三颗水蜜桃和一小碗杨梅。他先吃了一颗桃子,桃汁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开了一小块粉色的印子。桂花蹲在他脚边,仰着脑袋望着他,眼巴巴的,他便掰了一小块桃肉放在手心里,桂花凑过来闻了闻,竟然舔了,舔了两口又觉得不对,皱了皱鼻子,把嘴里的桃肉吐了出来,一脸嫌弃地走开了。
“你不吃桃子,你吃什么?”戴知南举着手里剩下的半颗桃子,对着那团橘色的背影问。桂花头也不回地走了,尾巴翘得高高的,连个眼神都懒得施舍。
柳眉何坐在旁边,看着他跟猫说话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笑容里又带上了那种淡淡的、说不清的惆怅。戴知南注意到了,放下桃子,爬到母亲身边,仰着脸看她。
“母亲,你怎么了?”
“没什么。”柳眉何伸手揽住他,下巴抵在他柔软的头发上,声音轻轻的,“母亲在想,你今年秋天就要去学堂了。”
戴知南愣了一下。
学堂。
他知道学堂是什么。哥哥每天就是去学堂,穿那身深蓝色的学生装,戴那枚银色的校徽,坐上汽车,去一个叫“西童公学”的地方。哥哥的学堂在虹口,很远,每天要在路上花很久的时间。哥哥的学堂里有很多洋人孩子,还有一个叫威廉的、爱说上海话的英国朋友。
“我也去哥哥的学堂吗?”
柳眉何摇了摇头,手指在他的头发上慢慢地梳着,一下一下的,不急不缓。
“你父亲说了,让你先去家附近的一所小学堂,就在金神父路上,走几步就到了。等你大一些了,英文跟上了,再转去你哥哥那所学校。”
戴知南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
“那哥哥呢?”
“哥哥还是在虹口念书。”
“那我是不是就不能每天见到哥哥了?”
柳眉何的手指在他头发上停了一下,又继续梳了起来。
“你每日早晚还是能见到哥哥的。他在家的时候,你们还能一处吃饭,一处……”
她的话没有说完。她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她不知道儿子和戴友伦之间那种微妙的关系,究竟该用什么词来形容。一处吃饭,一处念英文,一处放风筝,一处睡——不,睡在一处只有那一夜,那是因为打雷,是因为她不在家,是特殊情况,不会再有第二次的。她这样告诉自己。
戴知南想了很久,从母亲怀里钻出来,坐直了身子,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话。
“那我要好好学英文。等我的英文跟上了,就能去哥哥的学堂了。”
柳眉何看着他那双黑亮亮的、写满了笃定的眼睛,心里头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她想说,就算你的英文跟上了,你父亲也未必会送你去西童公学;就算你去了西童公学,你和戴友伦也不在同一个年级;就算在同一个年级,戴友伦也未必会愿意和你一起。
可她一个字也没有说。
她只是笑了笑,摸了摸儿子的脸,说了一个字。
“好。”
八月的头一天,戴守正在饭桌上宣布了一件事。
“下个礼拜,周鹤亭家的那个小子,周景修,要到家里来住几天。他父亲要去北平公干,家里的姨太太闹得不像话,把他送到咱们家住几日,避避清净。”
周景修。戴知南在心里默默地记住了这个名字。他知道这个人。威廉说过,哥哥在学校有两个朋友,一个是威廉,另一个就是周景修,字慕陶,戴眼镜的,斯斯文文的,会念诗会写字。
戴守正转向戴友伦,语气里带了几分交代的意思。
“慕陶比你大两岁,学问也好,你多跟他来往,讨教讨教。”
戴友伦放下筷子,应了一声是。
“他住在东跨院的东厢房,那边空着,已经让下人收拾出来了。”戴守正又转向柳眉何,“眉何,这几日的饭食你多费些心,那孩子挑食,不爱吃辣的。”
柳眉何点了点头,细细地记下了。
戴知南捧着粥碗,听着大人们说话,一句话也插不上,便低下头去喝粥。他用新长齐了的两颗门牙轻轻地磕着碗沿,发出细细的、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是一只在啄米的小鸡。桂花不知什么时候溜进了饭厅,蹲在他的椅子旁边,仰着头望着他碗里的粥,轻声地叫了一嗓子。
戴知南趁大人们不注意,从碗里捞了一颗红枣,放在手心里,弯腰递给桂花。桂花低头闻了闻红枣,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给我吃这个?这又不是肉”,然后站起来,抖了抖毛,慢悠悠地走了,尾巴尖在他小腿上扫了一下,痒痒的。
他只好自己把红枣吃了。
周景修来的那天是个大晴天。戴知南趴在二楼的窗户上往下看,看见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停在门口,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少年从车里钻出来,瘦高瘦高的,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整个人像一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葱,水灵灵的,干干净净的。他身后跟着一个提着皮箱的仆人,那仆人弯着腰,毕恭毕敬地跟在他后面,像一只忠心的老狗。
戴守正亲自到门口去接的,这在戴公馆可是少见的事。他和周鹤亭是旧交,两家来往多年,对晚辈自然也格外客气些。
“慕陶来了,路上辛苦了。”
周景修微微欠了欠身,姿态从容得很,不像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倒像是个见过大世面的大人。
“戴伯伯客气了。父亲让我带了他的问候,说等他从北平回来,请您过去喝酒。”
戴守正笑着点了点头,引着他进了门。柳眉何站在客厅里等着,微微笑着,说了几句客套话,大意是“把这里当自己家”“有什么需要的只管说”之类。周景修一一应了,态度恭敬却不见拘谨,言行举止之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戴友伦从楼上下来,穿着一件青灰色的长衫,和周景修在楼梯口碰了面。两个人互相点了点头,没有太多寒暄,周景修只说了一句“友伦,叨扰了”,戴友伦回了一句“慕陶客气”,两个人便一前一后地往东跨院去了。
戴知南趴在二楼走廊的栏杆上,从栏杆缝里看着那两个身影走过客厅,穿过走廊,消失在月洞门的方向。他趴在栏杆上趴了很久,久到胳膊都麻了,才慢慢地从栏杆上滑下来,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桂花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绕着他转了两圈,在他脚边坐下了,尾巴在他小腿上一搭一搭地扫着。
“桂花,哥哥的朋友来了。”他的声音闷闷的,从膝盖缝里传出来,“所以哥哥今天不会教我念英文了吧。”
桂花舔了舔爪子,表示不在乎。
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抱起桂花,回了自己的屋子。他把桂花放在床上,自己在书桌前坐下,翻开字帖,握着钢笔,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了起来。他写得很慢,很认真,每一个字母都端端正正的,比平日里还要端正三分,像是在憋着一股什么劲,要把字写得最好看,好让哥哥知道他在用功,即使没有盯着,他也在用功。
晚饭的时候,周景修和戴家的人坐在了一张桌子上。他坐在戴友伦的旁边,柳眉何特意让厨房加了两个菜,一道清炒虾仁,一道蟹粉豆腐,都是清淡的口味。周景修尝了一口虾仁,点了点头,对柳眉何说了一句“伯母费心了”,柳眉何便笑了,说“不费心不费心,你多吃些”。
戴知南坐在戴友伦的对面,低着头吃饭。
他吃得很安静,比平时还要安静,连碗筷都不敢碰出声响来。他偶尔抬起眼睛来看对面一眼,目光落在戴友伦身上,又飞快地移开,落在周景修身上。周景修正和戴友伦说话,说的什么他听不太清,大约是学校里的事情,提到了威廉的名字。周景修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楚,每一个字都像含着什么圆润的东西似的,听着很舒服。
戴友伦在跟周景修说话的时候,表情和平日里不太一样。还是一样淡淡的,可那种淡里头多了些什么,像是冰块被放在温水里,表面上还是硬的,边角却在悄悄地融化。他说的话也比平时多了,不止是“嗯”“坐”“尚可”,而是整句整句的、有来有往的、像两个真正的朋友之间才会有的那种对话。
戴知南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他不知道自己心里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是什么。不是难过,也不是不高兴,只是觉得闷闷的,像有一块湿漉漉的棉花堵在胸口,不大难受,却也不大舒服。
他伸出手放在桌下,桂花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进来,正蹲在他脚边,用脑袋蹭着他的手指。他弯下腰,把桂花抱起来放在膝盖上,低下头,把脸埋进桂花暖烘烘的毛里。
桂花没有躲,也没有叫,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让他埋着,喉咙里发出细细的、持续的呼噜声,像是在说“我在这里”。
周景修注意到了他。
从进门到现在,他一直注意到这个孩子。不是因为他故意去注意,而是因为这个孩子实在很难被忽略——那张过于精致的脸,那双怯生生的、却又时不时往这边飘过来的黑眼睛,还有那只一直都抱在怀里的、胖得离谱的橘猫。他放下筷子,隔着戴友伦,朝戴知南微微笑了一下。
“这是令弟?”
戴友伦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对面那个正把脸埋在猫肚子上的小人身上,沉默了一瞬。
“嗯。”
周景修点了点头,又看了戴知南一眼,声音温和得很。
“生得真好。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戴知南从桂花毛里抬起脸来,脸红得像煮熟的虾,连耳朵尖都烧了起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蚊子似的哼出两个字来。
“谢谢。”
周景修笑了,那笑容温温和和的,像一个真正的、好脾气的兄长。戴友伦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戴知南一眼,没有说什么,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桂花在戴知南膝盖上翻了个身,露出圆滚滚的橘色肚皮,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伸完了,又缩回去,继续打呼噜。
谁也没有再说话,窗外的蝉却叫得越来越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