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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生日 戴知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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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知南在戴公馆住下来,转眼便是半个多月。
这半个月里,他渐渐摸清了这栋大宅子里的规矩。每日清晨需早起,穿戴齐整了去给戴守正请安,然后一道用早饭。戴守正用饭时不喜人说话,他便安安静静地坐着,连碗筷都不敢碰出声响。
戴友伦就坐在对面,却像是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那一日午后,柳眉何身子不适,在屋里歇午觉。翠环也被打发去厨房帮忙了,戴知南一个人待在屋里,坐不住,便悄悄溜了出来。
他在走廊上东张西望了一阵,不知不觉便走到了东跨院的月洞门前。
那扇门半掩着,里头静悄悄的。戴知南探头探脑地往里瞧了一眼,只见一个不大的院子,青砖墁地,墙角种着几竿竹子,叶子已经有些发黄了。正对着月洞门是一间书房,门敞着,隐隐约约能看见里头一排书架和一张大书桌。
戴知南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走了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他蹑手蹑脚地走到书房门口,踮起脚尖往里看。
书桌上摊着几本书,一支钢笔搁在一旁,墨水瓶的盖子还没有旋紧。桌角还放着一只白瓷茶杯,杯壁上印着一朵蓝色的兰花,杯口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
戴知南正在张望,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在这里做什么?”
他吓得浑身一抖,猛地转过身来。
戴友伦就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抱着两本厚书,眉头微微皱着,那神情说不上凶,却也不怎么和善。
戴知南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两个字来。
“我……我……”
戴友伦没有等他“我”完,抱着书走进了书房,将书往桌上一搁,旋身坐在了椅子上。
“这儿的规矩,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进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的,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在戴知南心上。
戴知南站在门口,两只手绞在一起,指尖都绞白了。他低着头,不敢看戴友伦,也不敢走,就那么僵在那里,像一棵被霜打了的小苗。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蚊子似的哼出一句。
“对不住……我不知道……”
戴友伦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不耐烦,又似乎觉得跟一个五岁的孩子计较这些有些无趣。他收回目光,翻开面前的书,淡淡地说了两个字。
“出去。”
戴知南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他拼命忍着,忍得眼眶都酸了,愣是没有让那眼泪掉下来。他飞快地转过身,小跑着出了院子,跑过月洞门,跑过那条长长的走廊,一直跑到花园里那架秋千旁边,才停下来。
他蹲在秋千架下面,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终于哭出了声。
哭了一会儿,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他以为又是翠环来找他了,便胡乱抹了一把脸,抬起头来。
来的却是柳眉何。
她不知什么时候起了身,也不知怎么找到了这里。她没有说话,只是蹲下身来,将儿子揽进怀里,用手帕轻轻地擦去他脸上的泪痕。
“南南,怎么了?”
戴知南摇了摇头,不肯说。
柳眉何也没有再问。她只是抱着儿子,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像哄一个婴儿那样,一下一下的,极有耐心。
秋天的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子似的洒在母子二人身上。远处有人在弹琵琶,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是什么曲子。
过了许久,戴知南才含混地说了几个字。
“哥哥……不让我进他的院子。”
柳眉何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望了一眼东跨院的方向,目光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情绪转瞬即逝,她低下头来的时候,脸上又是一片温温柔柔的神色了。
“那是哥哥读书的地方,原是不好随便进的。”她柔声说着,将儿子额前一缕乱发拨到耳后,“南南乖,往后在别处玩,好不好?”
戴知南没有说话,只是将脸重新埋进了母亲的肩窝里。
那天傍晚,戴守正难得回来得早,将家里人都叫到了客厅里。他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慢悠悠地说了一件事。
“再过几日是友伦的生日,也不大办了,自家人吃顿饭便是。”
柳眉何闻言,含笑应了一声,又问了一句。
“友伦今年八岁了,可有什么想要的?柳姨给你预备。”
戴友伦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腰背挺得笔直,听了这话,微微摇了摇头。
“柳姨费心了,我什么都不缺。”
戴守正对这个儿子的回答似乎很满意,点了点头,又转向柳眉何,交代了几句宴席的事,无非是哪家馆子的菜做得好,让下人去订一桌来。
戴知南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听着。他的眼睛悄悄地望着戴友伦,望着他端端正正的坐姿,望着他线条分明的侧脸,望着他垂在额前那一缕怎么也梳不服帖的黑发。
他心里悄悄地想着:哥哥要过生日了。
回到屋里,柳眉何便开始翻箱倒柜地找东西。她翻出一块藏蓝色的料子,又翻出一只装着针线的小篮子,在灯下比划了半天。
戴知南趴在桌边看她,忍不住问了一句。
“母亲做什么?”
柳眉何笑了笑,将料子展开来给他看。
“给你哥哥做条围巾,天冷了,用得着。”
戴知南伸手摸了摸那块料子,软软的,滑滑的,是顶好的毛呢。
“我也想做。”
柳眉何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随即又笑了。
“你还小,针不会使,仔细扎了手。”
“我不怕。”戴知南说得极认真,“母亲教我,我能学会。”
柳眉何望着儿子那双黑亮亮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从针线篮里取出一根最小的针,穿好了线,递到他面前。
“那你就缝这道边,慢慢的,一针一针来,莫要着急。”
戴知南郑重其事地接过针,像接过一件了不得的宝贝。他学着母亲的样子,将料子铺平,捏着针,对准了布边,小心翼翼地扎了下去。
第一针就扎歪了。
他抿了抿嘴唇,将针拔出来,又重新扎。
第二针还是歪的。
第三针倒是正了,可线又打了个结,扯都扯不开。
柳眉何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出了声。她没有伸手去帮,只是说了一句。
“慢慢来,不着急。”
戴知南嗯了一声,低头继续跟那根针和那根线较劲。他缝得极慢,一针一针的,像是在做一件顶要紧的大事。昏黄的灯光照在他低垂的眉眼上,将那过分精致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色。
柳眉何看着儿子的侧脸,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这孩子像他生父,眉眼间的那股子清秀劲儿,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戴守正不喜欢这张脸,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可这孩子偏偏又是个敏感到了骨子里的性子,旁人一个眼神,他便能惴惴不安上半日。
往后在这深宅大院里,他要受多少委屈呢。
她不敢想。
到了戴友伦生日那天,戴公馆果然没有大办,只在一楼的饭厅里摆了一桌席面,菜是从老正兴叫来的,松鼠鳜鱼、红烧圈子、蟹粉豆腐,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戴守正难得露了笑脸,举了酒杯对戴友伦说了一句。
“又长一岁了,读书要更用功,不可懈怠。”
戴友伦端起面前的茶杯——他年纪小,不喝酒——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
“儿子记下了。”
一家人坐定,动筷吃饭。戴知南坐在他的老位子上,对面是戴友伦。他吃饭的时候一直偷偷地看对面,筷子捏在手心里,半天才扒一口饭。
柳眉何将那条围巾拿了出来,叠得整整齐齐的,用一个包袱包着,双手递给了戴友伦。
“友伦,柳姨的一点心意,天冷了,出门时记得围上。”
戴友伦接过包袱,打开来看了看,是一条藏蓝色的围巾,针脚细密匀称,一看便知是花了心思的。他微微点了点头,说了一句。
“多谢柳姨。”
戴知南坐在一旁,两只手在桌子底下紧紧地攥着。
他手里也有一样东西——绣着歪歪扭扭的针脚,实在是拿不出手来。
那是他花了足足四天工夫缝出来的一条手帕。藏蓝色的料子被剪成方方正正的一块,四道边缝得七扭八歪,有的地方线太紧了,布都皱了起来;有的地方又太松了,露出毛糙糙的布边。
手帕的一角,他用红色的线歪歪斜斜地绣了一个字。
“伦”。
那个字是柳眉何先用铅笔描了样子,他一针一针照着绣的。笔画歪歪扭扭的,“伦”字的单人旁像是要倒下去,右边的“仑”更是挤成了一团,几乎辨认不出是什么字来。
他把那条手帕藏在了衣袖里,从吃饭藏到现在,手心都攥出了汗。
戴友伦收好围巾,便又低头吃饭了。戴知南张了好几次嘴,都没能发出声音来。直到席面将散,戴守正起身要离席了,他才一下子站了起来。
椅子向后一推,发出刺啦一声响。
满桌的人都看向他。
戴知南的脸顿时红透了,连耳朵尖都红得像要滴血。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条手帕,胳膊僵在半空中,整个人像一只被突然拎起来的猫,又窘迫又慌张。
戴守正皱了皱眉。
“怎么了?”
戴知南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柳眉何正要开口替他圆场,戴知南却忽然深吸了一口气,猛地将手帕往戴友伦面前一递。
“给……给哥哥的。”
他的声音又急又小,像是在跟自己赌气,又像是在跟全世界赌气。
戴友伦看着那条手帕。
他看见了那歪歪扭扭的针脚,看见了那皱巴巴的布面,看见了一角上那个几乎认不出来的红色“伦”字。他还看见了戴知南伸出来的那只手,指尖上有好几个细小的针眼,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泛着淡淡的红。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戴守正看了那条手帕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到底没有说话,转身出了饭厅。
柳眉何望着儿子那只满是针眼的手,眼眶忽然就红了。
戴友伦伸出手,将那条手帕接了过去。
他没有看手帕,而是看了戴知南一眼。
那一眼很短暂,像是蜻蜓点水一般,快得几乎不存在。可就在那极短的一瞬间里,他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地动了一下,像是一潭死水里忽然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
“多谢。”
两个字,淡淡的,跟方才谢柳眉何的语气一模一样。
戴知南却像是得了天大的奖赏似的,紧绷的肩膀一下子松了下来,嘴角弯了弯,笑了一下。
那是他搬进戴公馆以来,第一次笑得这样真心实意。
戴友伦将那条手帕随手放进了衣兜里,没有再说什么。他起身向柳眉何告了退,便上楼去了。
戴知南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心里头暖烘烘的,像是揣了一个小火炉。他回过头来想对母亲说什么,却看见柳眉何正飞快地用手帕擦眼角。
“母亲,你怎么了?”
柳眉何摇摇头,笑了笑。
“没事,风迷了眼。”
窗外的夜风确实有些大了,吹得廊下的灯笼摇摇晃晃的。深秋的上海,夜凉如水,远处的马路上隐隐约约传来黄包车的铃声,叮叮当当的,渐渐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