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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借住(2)   周景修 ...

  •   周景修在戴公馆住下来,东跨院的东厢房便有了人气。每日清晨他起得很早,在院子里站一会儿,背着手看那几竿竹子,看完了回屋读书。戴友伦有时也过去,两个人隔着一张小桌坐着,各看各的书,偶尔说几句话,声音不大,像怕惊动了院子里那几只麻雀似的。戴知南远远地看过一回,桂花趴在他脚边,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大约什么也没看懂,低下头开始舔爪子。
      他不敢靠近。不是哥哥不让,是他自己不敢。那个周家哥哥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笑起来温温和和的,看着就是个极好相处的人。可越是这样的人,他越是不知道该怎么应对,生怕自己说错了什么做错了什么,让人家觉得戴家的庶子没有教养。他便远远地看着,看过了,抱着桂花悄悄退开,像一片被风吹来的叶子,又被风吹走了。
      英文课却停了两日。
      戴知南知道哥哥有客人在,不便上课,便自己坐在桌前描红。可描着描着笔就停了,盯着纸上的字母发呆,发了半晌的呆,又在空白处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哥哥今日在和周家哥哥说话”。写完了觉得可笑,拿手指去擦,擦不掉,墨已经干了。他便把那一页撕下来,揉成一团,塞进了抽屉最深处,那里面已经有好几个这样的纸团了,挤在一起,像一窝白色的蛋。
      第三日傍晚,他正抱着桂花在走廊上发呆,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不是笃笃笃的皮鞋声,而是一种更轻更缓的、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的脚步。他回过头去,周景修正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本书,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含着一点笑意,正看着他。
      “你就是知南?”
      戴知南慌忙站起来,桂花从他怀里滑下去不高兴地喵了一声,跑到走廊的柱子后面躲了起来,只露出半张橘色的脸,警惕地望着周景修。他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好不容易才挤出两个字来。
      “我是。”
      周景修走过来,在他旁边的长椅上坐下了,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坐吧,我不是老虎,不吃人。”
      戴知南犹豫了一下,在长椅的最边上坐下了,和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周景修也不在意,将书搁在膝上,偏过头来看他,看了片刻,忽然说了一句话。
      “你的眉毛长得像你母亲。”
      戴知南怔了一下,抬起头来望着他。
      “你见过我母亲?”
      “昨晚在饭厅见过。”周景修笑了笑,“你母亲很好看,你像她。”
      “哥哥不像。”戴知南脱口而出,说完了又觉得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的,抿了抿嘴,低下头去。
      周景修却听懂了。他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远处东跨院的月洞门上,声音不紧不慢的。
      “友伦像他父亲。你们两个人,是两种不同的好看。”
      戴知南不知道该说什么,便把桂花从柱子后面哄了出来,抱在怀里,低下头把脸埋进桂花的毛里。桂花被他埋得直哼唧,在他怀里扭来扭去,最后认了命,把下巴搁在他的手臂上,琥珀色的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周景修,好像也在打量这个人。
      “你这猫叫什么?”
      “桂花。”
      周景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比方才大了一些,露出几颗白牙,金丝眼镜在夕阳里闪了闪光。
      “桂花。好名字。倒是个会取名字的。”
      桂花听见有人叫它的名字,耳朵动了动,却没有抬头,依旧懒洋洋地趴在戴知南怀里,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周景修伸手想摸它,它忽然睁开眼睛,伸出爪子,不轻不重地拍在周景修的手指上,指甲收着的,只用肉垫拍了拍,像是在说“别摸我”,又像是在说“行了,摸过了,可以收手了”。
      周景修收回手,看了看手背上那个梅花形的灰印子,笑着摇了摇头。
      “你养的猫,和你倒是一个性子。”
      戴知南抬起头来,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什么性子?”
      周景修没有回答,只是站起来,拿起搁在长椅上的那本书,朝东跨院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来说了一句话。
      “友伦这几日总往书房外面看。我起先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后来才发现他是在看月洞门的方向。你在外面站着的时候,他就知道了。”
      他说完便走了。步子还是那样轻,那样缓,踩在青砖地上几乎没有声音,像一阵风似的,很快就消失在了月洞门那边。戴知南坐在长椅上,抱着桂花,把周景修说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
      他在月洞门外面站着的时候,哥哥在书房里就知道了。
      哥哥是怎么知道的?他明明站得很远,脚步也很轻,连桂花都没有叫。哥哥怎么会知道呢?
      他低下头,对着桂花说出了心里的疑惑。
      “桂花,哥哥怎么会知道?”
      桂花打了个呵欠,从他怀里跳下去,迈着慢悠悠的步子,朝月洞门的方向走了。走了几步,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又转过头去,继续走了。那眼神像是在说:你还不跟上来?
      戴知南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跟在桂花后面,走过了月洞门。
      东跨院的东厢房亮着灯,西厢房——戴友伦的书房——也亮着灯。两间屋子隔着一个院子,院子里的竹子被晚风吹得沙沙地响,月光将竹影投在青砖地上,像一幅浓淡相宜的水墨画。桂花没有往西厢房走,而是径直去了东厢房的门前,蹲了下来,开始舔爪子,好像它本来就打算来东厢房似的。
      戴知南站在院子中间,左边是哥哥的书房,右边是周景修的厢房。他犹豫了一下,往左边迈了一步,又停下了。
      西厢房的门忽然开了。
      戴友伦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看见戴知南站在院子里,微微顿了一下。他的目光在戴知南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了蹲在东厢房门口的桂花身上,最后收回来,淡淡地问了一句。
      “怎么不进来?”
      戴知南抿了抿嘴,把周景修方才说的话咽了回去。
      “刚刚来。”
      他走进书房,在自己那把矮椅子上坐下,翻开本子,等着。戴友伦关上门,在书桌前坐下来,将凉了的茶搁在一旁,拿起桌上的一本书,没有翻开,而是看着戴知南说了一句话。
      “这几日自己练了没有?”
      “练了。”戴知南从本子里抽出一张纸,递了过去。纸上写得满满的,都是英文单词,每个单词后面都标了中文释义,字迹端正,笔画清楚,虽然算不上好看,但一看就是认认真真写出来的,一笔一划都没有敷衍。
      戴友伦接过那张纸,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目光在每个单词上停了停,最后将纸放在桌上,说了两个字。
      “不错。”
      戴知南的耳朵尖红了,红的程度比上回轻了些,大约是多听了几次有了些抵抗力。他低下头去,假装在看本子,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翘得高高的,怎么也压不下去。桂花不知什么时候从东厢房门口溜了过来,用脑袋顶开门缝钻了进来,跳上戴知南的膝盖,把自己盘成一团,呼噜呼噜地响了起来。
      戴友伦看着那只不请自来的橘猫,又看了看戴知南翘起的嘴角,什么也没说,翻开了手里的书。
      “今日学五个新词。”
      戴知南翻开本子,握好笔,等着。
      “Apple,你已经会了。今天学Orange,橘子。O-R-A-N-G-E。”
      他一边念一边在本子上记。O,R,A,N,G,E。orange。橘子。他在单词后面工工整整地写了“橘子”两个字,又觉得不对,哥哥说orange是橘子,可他记得还有一种黄色的水果叫“orange”的,那个不是橘子吗?他抬起头来想问,看见戴友伦正看着他的本子,目光落在他写的那两个字上,便住了嘴,把问题咽了回去。
      “还有 Pear,梨。P-E-A-R。”
      他低下头继续写,写完了一个便默念一遍,念到第三个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哥哥念单词的声音和平时说话不一样,平时说话是淡淡的,平平的,像一条没有波澜的河;念单词的时候,每个音节都清清楚楚的,轻重分明,元音饱满,像是一个一个圆圆的小石子,被轻轻地投进水里,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他喜欢听哥哥念单词,比喜欢桂花打呼噜还要喜欢。
      五个词教完了,戴友伦合上书,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大约是太苦了,又放下了。
      “回去默写,明天早上给我。”
      戴知南合上本子,站起来,弯腰把桂花从膝盖上抱起来。桂花被他从睡梦中惊醒,不满地哼唧了一声,却没有挣扎,把脑袋往他臂弯里一埋,继续睡。他走到门口,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戴友伦已经低下头看书了,烛光将他的侧脸照得像一幅剪影,眉眼分明,神情沉静,和往常每一个夜晚一模一样。
      “哥哥,周家哥哥说,你总往月洞门的方向看。”
      话出了口,他就后悔了。他不该说这个的。周景修说这话的时候大约是随口一说的,也许不该让他知道,更不该让他说出来。他站在门口,抱着桂花,脸红得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戴友伦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戴知南以为哥哥不会再回应了,久到他准备转身逃走。然后他听见戴友伦的声音从书桌那边传过来,不大,却很清楚。
      “院子里有只猫。总在月洞门那里探头探脑。”
      戴知南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团橘色的毛球。桂花睡得正香,肚子一起一伏的,对这一切毫无所知。他忽然忍不住笑了起来,弯着眼睛,露出两颗白白的门牙,连带着那对刚刚冒头的小虎牙也露了出来。
      他没有再说什么,抱着桂花走出了书房。月洞门外面,夜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头顶的月亮比昨夜圆了一些,像一块被咬了一口的糯米饼,挂在黑丝绒一样的天上,散发着柔和的、银白色的光。
      他低下头,在桂花毛茸茸的脑门上亲了一大口。
      “桂花,哥哥在看的是你。”
      桂花被他亲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它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不知是做梦还是在笑,那模样竟和戴知南平日里笑起来的样子有几分相似。大约是养得久了,连猫都有了主人的神情,又或者,是主人不知不觉间,活成了猫的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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