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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新钢笔   周景修 ...

  •   周景修在戴公馆住了五日,走的那天落了些小雨。戴守正让司机送他去火车站,周景修站在门口台阶上,撑了一把黑色的雨伞,和戴守正告别,和柳眉何告别,和戴友伦告别。轮到戴知南的时候,他弯下腰,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了过来。
      “送你的。”
      戴知南接过来一看,是一支钢笔。笔身是深红色的,暗纹流转,笔尖是金色的,在雨天的光线里闪着细碎的、温暖的光芒。笔帽上刻着一行极小的英文字,他凑近了看,一个字也认不出来,只觉得那字母的线条流畅极了,像是用小刀在奶油上划出来的,光滑而优雅。
      “太贵重了。”柳眉何在一旁说,语气里带着客气,“慕陶,你留着自用。”
      周景修摇了摇头,站起身来推了推眼镜,雨水顺着伞骨滑下来,在他脚边汇成一小摊。
      “伯母客气了。我看知南用的那支钢笔旧了,笔尖也有些分叉,写着费劲。这支是我父亲去年从德国带回来的,我还没用过,放着也是放着。”
      戴知南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支钢笔——笔杆上果然有几道细细的划痕,笔尖也微微有些歪了,用力写的时候会分叉,墨水洇得到处都是。他一直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连母亲都没有。他以为没有人会注意到的。
      “谢谢周家哥哥。”他的声音小小的,将钢笔握在手心里,指尖摩挲着笔帽上那行看不懂的英文字,心里头暖洋洋的,又有些说不清的怅然。
      周景修笑了笑,直起身来,朝戴友伦看了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意思,然后钻进了汽车。黑色的轿车在雨中慢慢驶出铁门,拐过霞飞路的街角,不见了。戴知南站在台阶上,望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手里还握着那支深红色的钢笔,雨水飘过来,落在他的手背上,凉丝丝的。
      柳眉何牵他进屋,说“外头凉,别站着了”。他便跟着进去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去——戴友伦还站在台阶上,没有撑伞,雨丝落在他青灰色的长衫上,洇出一个一个深色的小点,他也不躲,就那样站着,望着汽车消失的方向,站了好一会儿。
      戴知南想叫他进来,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抱着桂花上了楼,把那支新钢笔放在书桌上,又把自己那支旧钢笔拿出来并排摆着。新的是深红色的,旧的是黑色的,新的笔尖是金色的,旧的笔尖已经磨得有些秃了。他看了很久,拿起旧的,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又拿起新的,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新的果然好写多了,笔尖在纸面上滑得又快又稳,墨水均匀地流出来,一点也不洇。
      他写下了一个单词。
      Apple。
      那是哥哥教的第一个单词。用新笔写出来的,苹果的红色,和他今日得到的这支新钢笔的颜色,竟有几分相似。
      桂花跳上桌来,在那两支钢笔旁边转了两圈,拿鼻子闻了闻那支新笔,大约是闻到了陌生的气味,皱了皱鼻子,又闻了闻那支旧笔,闻到了熟悉的气味,满意地舔了舔嘴唇,在桌上趴了下来,身体刚好把两支笔隔开,像是把它们分成了两个阵营。
      “桂花。”戴知南哭笑不得地把它从桌上抱下来,“你连笔都要管。”
      桂花被他放在地上,仰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我不管谁管”,然后慢悠悠地走向他的床,跳上去,在枕头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把自己盘成了一团。戴知南叹了口气,把两支笔都收进了笔盒里,新的放在左边,旧的放在右边,并排躺着,像两个安安静静睡觉的孩子。
      他盖上笔盒,走到床边,躺下来,把桂花捞进怀里,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窗玻璃上,沙沙沙沙的,像母亲织毛衣时棒针碰撞的声音。他想起了周景修,想起了他说话时慢悠悠的语调,想起他弯下腰来递钢笔时手指上那枚小小的银戒指,想起了他说“你养的猫,和你倒是一个性子”。他不知道自己的性子是什么。怯生生的?不大说话?还是别的什么。桂花又是什么性子?懒?馋?挑食?他觉得自己好像也没有那么懒,也没有那么馋,也没有那么挑食。他不觉得自己和桂花有什么相像的地方。
      除了——他看了看怀里那团暖烘烘的橘色毛球——除了都喜欢晒太阳。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笑了,把脸埋进桂花的毛里,闷闷地笑了一声。桂花被他笑得莫名其妙,抬起头来看了看他,又低下头去继续睡了。
      晚饭的时候,戴知南注意到戴友伦比平时话更少了。平日里他本来话就不多,但问了会应,说了会听,偶尔还会主动说一两句。今日却像一堵墙,任谁说了什么,他都只是微微点头,连一个字都懒得说。戴守正问他周景修这几日住得是否习惯,他说“尚可”。柳眉何问他明日想吃什么,他说“随意”。戴知南问他晚上还上不上英文课,他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说了一个字。
      “上。”
      就一个字。没有“嗯”,没有“坐”,没有“把昨天的单词默一遍”。就一个“上”字,短得像一根针掉在棉花上,连个声响都没有。
      戴知南不敢再问了,低下头去吃饭。他把饭粒一颗一颗地送进嘴里,嚼得很慢,一边嚼一边偷偷地看哥哥。哥哥吃饭的样子和平时一样,端端正正的,一口一口的,看不出什么异样。可他就是觉得不对劲,像是有一层薄薄的冰,把哥哥整个人裹住了,虽然透明,虽然看得见,却怎么也碰不到。
      吃完饭,他抱着桂花去东跨院。
      月洞门那边的灯已经亮了,他走进去,推开书房的门,戴友伦正坐在书桌前,面前的摊着一本书,却没有看,只是望着窗外的那几竿竹子发呆。窗外的雨已经不大了,稀稀落落的,竹叶上挂着水珠,风一吹,水珠便簌簌地落下来,打在下面的叶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哥哥。”戴知南在门口站了一下,轻轻地喊了一声。戴友伦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可戴知南总觉得那目光的背后有什么东西,像是一层薄薄的窗户纸,后面透出隐约的光,却怎么也看不清楚。
      他在矮椅子上坐下来翻开本子,把那五个单词默写了一遍。Orange, Pear, Peach, Grape, Banana。橘子,梨,桃子,葡萄,香蕉。他写完了,双手捧着本子递给戴友伦。戴友伦接过去看了一眼便放下了,目光落在他的笔盒上——笔盒没有盖严,露出一截深红色的笔身。
      “用了?”
      戴知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知道他说的是那支新钢笔,点了点头。
      “用了。很好写。”
      戴友伦嗯了一声,没有再说别的。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本新的书放在桌上,比之前那本厚了一些,封面是天蓝色的,印着一只在吃竹子的熊猫。戴知南凑过去看了看,封面上写着几个英文字,他一个也不认识。
      “这本是什么?”
      “故事书。”戴友伦翻开第一页,上面印着一幅画,画着一只胖乎乎的熊猫坐在竹林里,手里抱着一根竹子,正在啃。“从今天起,不背单词了,念故事。”
      戴知南愣了一下。他连单词都还没有完全记住,就要念故事了?他张了张嘴想问,又觉得哥哥既然这么说了,一定有他的道理,便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翻开本子,等着。
      戴友伦开始念了。他念得很慢,比平时说话的语速慢得多,手指指着书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过去。那些词戴知南大半都不认识,可他听着哥哥的发音,看着哥哥指尖点过的那些字母,忽然觉得它们也不是那么陌生了。它们像一个个小小的、陌生的面孔,虽然叫不出名字,却在哥哥的声音里活了起来,有了形状,有了颜色,有了温度。
      戴友伦念完了一页,合上书。
      “听懂了多少?”
      戴知南想了想,老老实实地回答。
      “没有。一个词也听不懂。”
      “不。你听懂了。”戴友伦翻开刚才念的那一页,指着第一行的一个词。“这个词,你认识。”
      戴知南凑过去看——Bamboo。他不认识这个词,正要摇头,忽然想起了什么。“Bamboo?”他试着念了一下,发音不太准,但大致是这个意思。“这个是——竹子?”
      “对。你听懂了。”
      戴知南愣住了。他以为他一个字也没有听懂,可哥哥说这个词的时候,他确实在脑海里看见了一根竹子。不是通过翻译,不是通过拼写,而是那个声音本身,直接在他的脑海里画出了一根竹子的模样,青翠的,笔直的,节节分明的,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地响。
      “学语言不是背字典。”戴友伦的声音不大,却沉沉的,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水里。“你听到‘竹子’的时候,想的是‘bamboo’这个词,还是想的是一根竹子?”
      戴知南想了想。
      “一根竹子。”
      “那就对了。”戴友伦将书推到他面前,指尖点了点那只在啃竹子的熊猫。“往后念故事的时候,不要想着把每一个词都翻译成中文。你看到这只熊,它叫什么?”
      “Panda。”
      “看到竹子了。”
      “Bamboo。”
      戴友伦靠回椅背上,没有再说什么。戴知南低下头看着那本天蓝色封面的故事书,指尖摸着那只胖乎乎的熊猫,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Panda。Bamboo。Panda在吃Bamboo。他把这个句子连起来念了一遍,虽然磕磕绊绊的,可他没有在心里翻译成中文,他只是看见了一只黑白相间胖滚滚的熊,抱着一根青翠的竹子,坐在一片竹林里,慢慢地啃着。
      那就是Panda。那就是Bamboo。不需要别的名字。
      他忽然觉得英文好像没有那么难了。不是因为他记住了更多的单词,而是因为他发现,那些单词可以直接变成他看到的东西,不需要在中途拐一个弯,经过中文再折返回来。哥哥说的那个词,他后来才知道叫做“语感”,可当时的他不知道这个名词,只知道哥哥用一本图画书和一只吃竹子的熊猫,替他推开了一扇小小的、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
      那扇门不大,门缝里透出来的光也不亮,可足够他看见门后面那条路了。很长,很远,弯弯曲曲的,不知道通向哪里。他只看得见前面的几步,但那几步,是和哥哥走在一处的。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来,清冷的光洒在竹叶上,水珠还挂在叶尖,被月光照着,像一颗一颗碎掉的星星。
      桂花从戴知南膝盖上跳下来,走到门口,用脑袋顶开了门,在门槛上蹲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跳进了院子里,踩着湿漉漉的青砖地,一步一步地走向月洞门。它的身上沾了水珠,月光照在上面,每一根橘色的毛都像是镀了一层薄薄的银。戴知南看着它小小的、圆滚滚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踏实。
      桂花认得回家的路。他也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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